这本不矛盾。
却无法避免地让很多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尤其是宣王一派的官员，个个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
太阳很快落山。
一身素白轻袍的红羽踏着沉稳的脚步抵达勤政殿，求见女皇陛下。
“进来。”
红羽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臣湛红羽，参见女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青凰抬眸，瞥见他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嘴角一抽，“什么时候换了这般风格？”
“回禀陛下，臣现在在钦天监做事，钦天监的大人们都是一副沉稳淡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臣这是入乡随俗，也算是在其位谋其政。”红羽一派正经严肃，“陛下有没有觉得臣身上多了一些仙气？”
仙气？
楚青凰打量着他：“仙气没有，妖气倒是勉强有一些。”
红羽顿时不满：“陛下口不对心。钦天监的大人们都说我是小仙男，怎么就妖气了？”
第381章
混得如鱼得水
楚青凰说道：“那是钦天监的大人们在哄你看开心。”
“他们为什么要哄我开心？”
“朕若没猜错，钦天监这段时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楚青凰语气淡淡，“讲讲？”
红羽拧了拧眉：“我跟各位大人打了几个赌。”
“什么赌？”
“事情从小到大，程度由易到难。”红羽掰着手指算，“第一，赌这次春闱的头名；第二，赌宣王的命运；第三，赌陛下能不能借到钱。”
楚青凰皱眉：“拿朕做赌？”
“陛下恕罪。”红羽躬身，态度十分谦卑，“是他们非要我展露一下自己的本事，我没办法，才随便想了几个证明一下自己。”
“朕能不能借到钱，还需要去占卜？”
红羽笑了笑：“这不是趁机忽悠一下那些闲着没事干的老家伙吗？他们总觉得自己高深莫测，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不是他们的对手，动不动就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啧，三个赌约，我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虽然陛下有没有借到钱，暂时还没对朝臣们宣布，但至少春闱榜单已经揭晓，宣王的结局也在一个时辰之前落定——而为了显示公平公正，从女皇回京到宣王被打入天牢，红羽没有离开钦天监一步，全程在那些大人们的眼皮子监视之下。
所以接连两件事的占卜准确，让红羽这个少年占卜师的形象一下子提升了，那些大人们才一口一个‘小仙男大人’，叫得可热情了。
听红羽讲述完钦天监里发生的事情，楚青凰道：“看来你在钦天监混得如鱼得水。”
“一般般。”红羽挠了挠头，谦逊地说道，“主要是大人们本领不到家，突然间有个少年神人降落钦天监，让他们如逢甘霖喜出望外罢了。”
楚青凰表情一顿，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你倒是一点都不谦虚。”
红羽嘻嘻一笑。
不过很快他皱眉道:“陛下去东陵带的人太少了，这样很冒险的。”
“朕心里有数。”
“陛下现在是天子，是一国之君，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红羽撇嘴，“暗中图谋不轨的人很多，多好的身手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双拳难敌四掌，陛下还是要谨慎——”
“怎么突然这么多话？”楚青凰放下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像个三姑六婆。”
红羽一窒，“人家这不是关心陛下吗？”
楚青凰嗯了一声:“谢谢你关心。”
“陛下这段时间怎么样？来来去去时间太赶，一定累坏了吧。”他走到楚青凰身侧，殷勤地问道：“要不要我给陛下按按？”
“怎么？”楚青凰扬眉，“想趁着扶苍不在的机会争宠？”
“那倒不是。”红羽轻咳一声，像是突然间看破红尘似的，“臣已经想清楚了，不该属于臣的，臣争也没用，臣现在一心为陛下效力，不做他想。待臣以后立了功，陛下能不能封我个国师做做？”
国师？
楚青凰听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头衔，难得诧异：“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说的不是现在。”红羽连忙开口，“等以后有机会。”
“什么时候有机会？”
红羽幽幽叹了口气：“天机不可泄露。”
楚青凰：“……”
气氛一时古怪，好在很快就有人进来禀报：“陛下，荣王府的二公子和温家二公子到了。”
“他们来做什么？”
“朕让他们来的。”楚青凰说道，然后吩咐，“让他们进来。”
“是。”
楚玄策和温湛是帝都学子之中表现最为惊艳的两位，一人代表皇族贵胄，一人代表官宦之家——虽殿试尚未开始，暂时还没有确定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但毫无疑问，贵族阀门之中当属这二人为佼佼者。
寒门学子之中也会出现优秀出众之人，楚青凰细细翻看过卷宗之后，已然对学子们的情况有所了解。
她召楚玄策和温湛前来，为的就是提前给这些学子们在朝堂上铺路，年轻新贵一朝踏入朝堂，便需要跟混迹官场多年的官员们打交道，楚青凰要培养一股真正属于自己的，强大的肱骨忠臣。
“朕要你们结交心胸宽大坦诚的，眼光深远有谋略的学子，朕要他们敢说敢干，敢怒敢不平。”楚青凰语调沉硬，一字一句似有千斤之重，“朕不想看到这批学子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跟在朝的官员有利益上的牵扯。”
两人恭敬领旨。
一批年轻有朝气，忠诚有魄力的学子即将入朝，给朝堂注入新生力量。
第382章
人情冷暖
四月初八，绵北快马送来信函。
历经六个月的整顿清理，威慑和笼络手段并用，齐陵终于顺利掌握绵北大权，并在沈重锦协助之下，于年前冬日给镇北大军每人做了一件全新的御寒棉衣，过年开春，军中换了一批精良的兵器，使得士气大振。
齐陵还承诺会跟女皇陛下请示，争取给镇北军增购一批战马和盔甲，尽可能地打造一批至少一万人规模的铁骑。
军中将者一向以本事服人。
原本属于镇北王父子的心腹一个个被剔除、贬谪，甚至是被军法处置了之后，其余将士在齐陵六个月收服之下，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比齐云强上百倍的主将。
绵北有齐陵镇守，楚青凰放心，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该兑现齐陵对将士的承诺。
军中无戏言，况且强国必须先强兵。
五月初，周绍抵达帝都。
大名鼎鼎的周六爷在商场上一呼百诺，可到底只是一介商人，在权贵遍地的帝都，他的身份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况且宣王已经被下入天牢，跟周家有姻亲关系的秦国舅一家也受牵连被下狱，这个时候谁还敢跟周绍有所牵扯？
局势敏感，他的身份也敏感，官员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周绍递上信物和拜贴求见荣王，在告知来意之后，荣王带着信物和拜帖，进宫把此事禀给了楚青凰：“周家六子周绍说是应陛下召见，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陛下。”
楚青凰早就知道了周绍抵京的消息，也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几次闭门羹，不过她没理会，一来有意让这位周家六爷尝尝人情冷暖，二来也让他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身份。
宣王府和秦国舅府先后被下狱，周家在皇城的靠山已经倒台，现在周家面临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向女皇陛下献上自己的忠诚，二是被其他家族慢慢蚕食取代。
想要治国，不管军事还是经济，都不能受到任何家族的牵制掣肘，周家若不乖，就只能灭亡。
楚青凰看着案上的信物，淡道：“让楚玄弈领他进宫。”
“是。”
荣王告退。
周绍此时正坐在皇城一家酒楼的二楼靠窗位子，手指握着茶盏，沉默地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女皇刚回宫就处置了宣王，连给他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完完全全的一个措手不及，而满朝文武大臣居然没一个站出来反对求情，由此可见，这位女皇在朝臣的心里是个可怕的人。
煞神之说不是空穴来风。
历来大臣们最擅长碰柱、自杀、生病、告老还乡等手段，很多皇帝也吃这一套，没想到到了楚青凰面前，却是如此风平浪静，除了引起一些不安之外，没有一个大臣去闹。
周绍缓缓喝了口茶。
想到这两日接连碰壁，他心里已然清楚，若周家不跟女皇陛下宣布效忠，不让女皇陛下看到他的诚意，只怕下场也不会太好。
轻轻吁了一口气，周绍转头看向窗外。
楚玄弈带着人直奔酒楼而来，很快走进大堂，从大堂楼梯上了二楼，引起了酒楼里宾客纷纷侧目。
周绍搁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衫，举步迎上去。
第383章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楚玄弈平静地看着眼前一袭青衫的男子：“周六公子？”
周绍点头：“在下周绍。”
楚玄弈拿出一块令牌：“女皇陛下召见。”
“是。”周绍颔首，礼貌地开口，“烦请带路。”
于是在御林军统领亲自护送之下，周绍得以顺利进宫，直达勤政殿。
这是周绍第一次进宫，跟以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威严沉厚的宫门，鳞次栉比的宫殿，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井然有序的御林军守卫，甚至连地上的青砖都透着传承了千百年的尊贵威严气势。
抵达勤政殿，楚玄弈脚步微顿，转头看他：“这里是皇宫，你稍后要见到的是西齐最尊贵的女皇陛下，周六公子是否清楚拜见天子的礼仪和规矩？”
周绍微默。
他的意识还留在上一次两人见面时的画面，他刻意忽略她的身份，谈笑风生，温文儒雅。
而今却才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存在着鸿沟一般的距离，永远无法跨越。
缓缓点头，他道：“知道一些。”
楚玄弈于是没再说什么，抬脚跨进殿门。
“陛下，周六公子到了。”
周绍目光抬起，看向坐在案上批阅奏折的女子，同一个人，只是所处的地点不同，周身的气度便有了很大的不同。
并且他也需要用截然不同的态度去对待。
“草民周绍，参见女皇陛下。”撩衣下跪，周绍恭恭敬敬行了参拜大礼，“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楚青凰从奏折中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声音淡淡不辨喜怒，“若周六公子上次的计划成功，朕可能连十六都活不过，谈何万岁？”
楚玄弈脸色微变，皱眉看向周绍。
“草民该死。”周绍低头，“请陛下治罪。”
“朕若要治你的罪，你便只有死路一条。”楚青凰敛眸，把手里的奏折合上，随手又拿过一本，“楚玄弈，你先出去，朕单独跟他谈谈。”
“是。”楚玄弈躬身，“臣告退。”
楚玄弈退下，殿内只剩下楚青凰和周绍二人。
一时安静。
楚青凰翻开手里的奏折，眉心微皱，只看了两行便合起来丢在一旁。
从东陵回来的一个多月，每天都有大臣挖空心思上奏折，请求她充盈后宫，单单今天就已经出现了三本类似的折子。
甚至昨天还有大臣在朝堂义正言辞地说什么天子不可无嗣，子嗣问题关乎社稷安稳，好像她不选皇夫，西齐马上就要亡国了似的。
不务正业。
果然培养年轻新贵的决定是对的，这些老臣们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事没看干几件，一天到晚净盯着她的后宫。
楚青凰神色淡漠。
她才刚十六岁，刚登基没多久就着急生孩子？
她脑子进水了？
“不知女皇陛下要跟草民谈什么？”周绍良久没听见她说话，主动开口询问，态度恭敬，“草民恭听陛下训示。”
楚青凰沉默片刻，丢下手里的笔，把奏折也放在一边，放松身体靠向椅背，目光终于落在周绍身上：“你看不出朕是想让你多跪一会儿？”
周绍微默，低着头道：“草民知罪。”
“宣王被打入天牢一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楚青凰淡漠开口，“可有什么想法？”
周绍想了想：“草民此前在路上设了关卡，从东陵到西齐的必经之路几乎都有草民安排的人手，宣王给的指示是灭口，草民思前想后，未敢照他的话去做。”
“所以你早就知道朕的身份。”
“是。”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楚青凰道，“弑君之罪诛九族，你可清楚？”
周绍恭敬地道：“草民并未动手。”
“这不是理由。”楚青凰端起茶盏，嗓音冰冷无情，“你有了弑君之心，便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周绍浑身一凛，俯身认罪：“草民该死，听凭陛下处置。”
第384章
让人看不透的女子
楚青凰缓缓点头：“朕的确要好好想想应该如何处置你。”
周绍跪在地上低眉不语，心里却不由想着，女皇陛下已经回到帝都一个多月，不可能没想到该如何处置他。
如果她真要对付周家，早在宣王被打入天牢时就会派人去抄家拿人。
既然给了他一个月时间，说明此事还有可转圜的余地。
心念微转，周绍主动且恭敬地开口：“启禀陛下，草民有事禀报。”
“说。”
“草民前些日子听闻绵北换将，齐将军曾承诺新建一万铁骑兵马，强国需强兵，此事乃是国之要事。”他声音温和谦卑，“陛下初登大宝，一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君王治理天下，处处需要银子，草民不敢托大，只愿尽一片心意，以示忠诚，还望陛下明鉴。”
“朕不喜欢与人打哑谜。”楚青凰淡道，“国库虽不富裕，却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与朕谈条件的。周绍，你的心意若不能让朕心动，便不如不说。”
周绍明白她的意思。
此番前来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毕竟跟一国之君谈条件，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天子治国，每一笔支出动辄几十几百万两，不是小商小贩可以讨价还价。
周家九族也不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就可以买下的。
沉吟片刻，他道：“草民能做主的最大额度是五百万两白银，聊表心意，只求陛下一个恩典。”
一次拿出五百万两白银，对周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一时半会儿想要凑齐也有些难度，但想想办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若是再多，就难免要伤筋动骨了。
生意越大，需要周转的银子就越多，一旦手里能流动的银子出了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避免的就会伤到命脉。
楚青凰沉默啜了口茶，心里清楚周绍的确是诚意十足，看来将功补过的态度确实真诚。
于是她点头：“朕也不为难你，周家拿出五百万两，另外宣王和秦家寄存在你那里的银子有多少，也必须如数奉还，这笔银子是贪墨所得，理该属于朝廷所有。”
周绍松了一口气：“是，草民一定照办。”
“朕对商人的做事方式不感兴趣，都说无奸不商，商场之上难免玩心计设陷阱，正常的竞争朕不会干涉，但是朕今日给你提个醒。”楚青凰目光里有了威亚，“民生是社稷之根本，每一个朝代的灭亡都是因为百姓被逼到了绝境，所以朕的底线是不许欺压百姓，做出有损民生的事情。”
周绍神色微凝：“草民谨遵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