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以前做了什么,朕看在五百万两银子的份上,今日全部揭过。
但今日朕说的话你最好牢牢记在心上,只要朕还在位一日,周家敢做出触犯战朕底线的事情,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获得赦免的机会。”
周绍应道:“草民定谨记。”
楚青凰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没什么可说的了,淡道:“退下吧。”
“陛下。”周绍斟酌着开口,“陛下登基已有半年之久,可有选秀之意?”
楚青凰眉梢轻挑:“怎么?你想入宫不成?”
“草民卑贱之身,若能得陛下青睐,以后社稷用钱之处,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朕对你没兴趣。”楚青凰伸手拿过一本奏折,继续埋头处理公务,“不过你若是真有心效力,朕对你的银子倒是能做到来者不拒。”
周绍表情一顿。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大概会因为这句话而失笑。
她好像太坦诚了些,连绕弯子都不会,历代君王就算想从商人手里得到钱财,也不会这么直白,总会想一些迂回委婉的理由,或者冠以冠冕堂皇的借口。
唯有她,诚实又直白地说出只对钱财感兴趣。
一如当初坊间传闻,她直白得当着前任皇帝和众皇子的面,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自己想要争储的野心,据说惊得满堂失色。
这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女子。
明明那么强悍冷酷,对付跟自己作对的人毫不手软,连自己的母妃和舅舅都不放过,没有做皇帝该有的宽容仁慈,可她却清楚民生是社稷之根本,百姓是君王不能触犯的底线。
明明坊间对她的评价没几句好的,暴戾又喜爱男色,没有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她却直言拒绝他成为后宫的可能。
明明坦诚得不像一个“帝心难测”的君王,做事随心所欲,说话无所顾忌,直来直往坦诚真实。
然而当这些特质一股脑儿放在她身上,却偏偏就是让人看不透。
因为她跟历朝历代的皇帝实在太不一样了,没一处相似,让人一时只觉得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臣们早已经习惯了君心难测,却没想到一个女皇的心思更难测。
即便很多时候,她的想法已经明明白白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可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总让人觉得难以置信,不由生出更多的臆测来。
周绍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庆幸自己没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没把周家带入绝境,可与此同时,他有些不安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第385章
国库有钱了
楚青凰看他一眼,眉心微皱,若有所思:“你可以退下了。”
周绍回神,瞬间压下心头不该有的念头,恭敬地行礼告退。
楚青凰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须臾,命人把户部尚书叫了过来:“东陵皇室借了一千万两白银,周家借了五百万两,这两笔钱收入国库,记入账册,不得朕允许,一个子儿都不许动。”
东陵借来的一千万两白银,手续齐全,两国天子盖玺画押,银子已经在半个月前陆陆续续交接入库,也上了户部账册。
没想到周家还能上缴五百万两。
只是温行云还没来得及高兴国库又多了一大笔钱,听到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忽然浇了下来。
他这个户部尚书无权动用国库的银子?
“这笔钱朕是用来养兵的。”楚青凰瞥他一眼,“谁要是敢乱动,朕绝不轻饶。”
温行云迟疑:“陛下,养兵应该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国库拮据,一直以来缺钱的地方都很多,别处也需要用钱。其他的不说,就近在咫尺的中榜学子,他们在皇城住了一个多月,吃住开销全是朝廷供给,等殿试之后,陛下还要为他们举办琼林宴,还有后宫太后和几位太嫔的吃穿用度,以及官员们的俸禄——”
“打住。”楚青凰打断了他的话,“官员的俸禄照发,后宫用度不必太过铺张,父皇在位时就提倡节俭,朕也一样。”
“……是。”
“该花的地方花,不该花的地方就尽量省下。”楚青凰淡道,“这笔银子得来不易,东陵的银子以后是连本带利要归还的,每两银子都得花在刀刃上。”
“是。”
“学子们的开销全部记在账册上,记详细点,待殿试结束之后,朕会对账。”
温行云:“……”对账不是户部的职责吗?
楚青凰不理会他心中所想,淡道:“下去吧。”
温行云心里越发不满,却不敢说什么,恭声应下:“是。”
他这个户部尚书虽不能说没有实权,可因为国库能动用的银子太少,就算有实权也相当于是个摆设。
礼部需要用钱,他批不下。
吏部需要用钱,他也批不下。
兵部需要用钱,他还是批不下。
各部官员对他一肚子意见。可是谁又能体会他心里的苦处?
温行云想到朝中官员一个个满腹抱怨,动不动给他脸色看,顿时觉得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是真难做。
忙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六月殿试,学子们一轮笔试,一轮口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春闱入榜的学子进入到殿试这一轮,已经不会再有人被淘汰,殿试的目的是决出一二三名次出来。
一甲进士及第共三人,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进士出身,共录四十五人,比往年多十五人。
三甲进士共录六十五人,比往年多十五人。
新帝登基,需要选拔人才,额外增添的三十个名额对于学子们来说是福祉,是恩典,对君王来说,是朝堂新生力量的储备。
中榜学子不会个个都是可堪重用的人才,比例大了,才能选拔出更多让她满意的才干,至于其他平庸之辈,放在闲职上凑数便可。
不过殿试中有一份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楚青凰手握着考生答卷,仔仔细细把这份卷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与其说这是一篇答卷文章,不如说这是一份诉状。
差别只在于写诉状的人才华出众,言辞谦恭,以歌颂女皇陛下的英明神武为开篇,自然而然地引出地方官的昏庸与暴虐。
字里行间把所有的不满和不甘表达得淋漓尽致,让人深深地感受到了陷入困境中的人的心酸、绝望和无力。
文章末了,以几句对君王的建议和治理一方的策略做收尾。
写得很深刻。
楚青凰看到了答卷上的署名,云衡。
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名字,楚青凰把答卷折了起来放在一旁,接着看其他人的考卷。
一份份看下来,面上始终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殿试都是当庭考试,当庭阅卷,天子和文武百官皆看着,没有作弊可能。
文章也都是即兴发挥,当场书写。
楚玄策写的是治国策论,温湛的文章主题则是民生之本,总之都离不开家国大事。
楚青凰一份份看完,把觉得出彩的文章传递给其他大臣看。
唯有云衡的卷子被压了下来。
第386章
一甲三人
今年是她登基之后的第一场殿试,所以格外重视,从年前秋闱到年后的春闱,层层把关甚严,尤其是春闱。她虽不在帝都,却和荣王一起敲定了公正严明的主考官,能确保中榜学子皆是真才实学,没有舞弊行为。
而殿试更是展现真才实学的机会,就算此前有舞弊弄虚作假之人,殿试上也绝对会露馅。
殿试结束之后,楚青凰钦点了楚玄策为状元,温湛榜眼,云衡探花。
这个结果有点出人意料,但又不是太过出人意料。
楚玄策和温湛的学识许多官员是认可的,因为去年秋闱时就是这二人展露了头角,今年春闱依然是两人包揽了第一第二名,唯独这个云衡,却是让人不解。
而且他的卷子除了女皇陛下,没第二个人看到。
他写了什么,让女皇直接点了他做探花?
百官心头浮上疑惑,与此同时,对这个云衡也开始格外留意了起来。
“女皇陛下有旨!着状元、榜眼、探花郎三人为御书房参政,即日开始,入御书房听政!”
大臣们纷纷诧异。
一上来就是御书房参政?女皇陛下对这三人是不是期望过高了?
就算头名状元,大多也是发往翰林院,从底层开始历练,有谁是刚入仕就到君王身边听差的?
不同于文武百官心底的臆测,一甲三位年轻的学子大概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暂时也还没有意识到御书房参政意味着什么,只恭恭敬敬地领了旨意,不卑不亢,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或者惶恐之色。
其他二甲、三甲进士则由各部官员按着女皇亲授的职衔领往各处,忙碌了一天的楚青凰终于得以离开威严大殿,踏进了御书房。
人群散去,耳根子也清静了下来。
楚青凰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累了?”元宝主动上前,“奴才给陛下按按。”
“不必。”楚青凰拒绝,她觉得这天下没人会比扶苍按得舒服,“沏茶。”
“是。”
一甲三人很快踏进御书房,低眉垂眼,恭敬地跪下行礼:“参见女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楚青凰语气淡淡,声音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国之君的威严,“可知道朕特意把你们召过来,是为了什么?”
楚玄策恭敬回道:“臣等不知。”
“云衡。”
三位之中唯一一位算得上是寒门学子的云衡走出一步,低头跪下:“陛下。”
“抬头。”
“是。”云衡微微抬头,却低敛着眉眼,姿态始终谦恭。
楚青凰打量着他,眼前这个男子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袭素衫,浑身淡泊朴素的书卷气息。
容貌生得也不错,五官端正,轮廓分明,肤色不若皇城脚下的学子白皙,看起来很有几分健康特色。
“祖籍何处?”
“回禀陛下,草民乃是梧州九连镇人。”
“家里是茶农?”
“是。”云衡低声回话,“九连镇有一半以上之人都是茶农,世代以种茶为生。”
“今年收成如何?”
“草民一月入京赶考,采收情况不甚了解,但往年五月之前春茶采摘就会全部结束。”云衡回道,“今年受天气影响,春茶产量应该会有所减少,草民预测,第一批春茶在茶商手里的价格会飙升,但这些都跟茶农无关。”
“为什么?”
“九连山是西齐茶之乡,天下有名的茶大多采摘于九连山,只是梧州已有茶商垄断茶业,丰收时节压低价格从茶农手里收购,减产时也不见抬高价格,茶农一年比一年苦,坐拥大片茶山却连温饱问题都难以得到解决,当地官府不作为,草民逼不得已,今日才在殿试上以此书写文章,以告御状。”云衡叩首,“草民逾越知罪,甘受陛下处置。”
第387章
丢失了一颗心
楚青凰沉默片刻,声音冷冷的:“所以这是一起官方勾结的恶势力?”
云衡伏地:“是。”
“朕知道了,你先起来吧。”楚青凰看他一眼,“楚玄策,你觉得这样的事情应该如何应对?”
“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官商勾结垄断茶业,是断了茶农们的生计,当务之急是派钦差前往梧州查明案情,若情况属实,就按家国律令的规矩处置,这样的人不容姑息。”楚玄策恭敬回道,“只是钦差的人选需要慎重决定,除了胆魄和智慧之外,还必须性情谨慎,有危机意识和自保能力。”
否则不是通风报信就是送人头,浪费时间还容易打草惊蛇。
楚青凰道:“这样的人可不太好选。”
楚玄策拧眉,的确不太好选。
朝堂上有办案经验的老臣不一定愿意长途跋涉去往梧州,就算去了,也无法保证会尽心尽力。
如果人还没到梧州,梧州那边就得到了消息,那么官府与奸商沆瀣一气,提前做好准备来个欺上瞒下,还怎么查案?
而年轻官员暂时还没有太丰富的办案经验,就算有一腔热血和魄力,到了地头蛇的地盘,也难免会遭人算计。
楚青凰心里倒是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沉吟片刻,她道:“周绍还在皇城?”
楚玄策一愣,随即猜测:“应该还在。”
这位周公子说起来也挺奇怪。
五月抵达帝都,恰好赶上宣王被下入大狱之后的敏感时期,帝都官员们纷纷对他避之不及,他却能顺利入宫面圣,且出人意料地做到了全身而退。
周家没有因宣王受到牵连,这让满朝文武越发看不懂女皇的心思,直到后来他们听说周绍贡献了五百万两白银,才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拿钱买命。
不过这命买下来了,人却迟迟逗留在帝都没有离开,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周绍其实什么主意也没打。
他只是突然间有了很大的心理落差,原本以为有些事情可以水到渠成地发生,当真正去面对时,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异想天开。
原以为花五百万两能买个心安,可是离开皇宫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心安。
周家很多长辈还在等着他回去吃定心丸,他却迟迟逗留在皇城不愿意离开,每次决定要离开时,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
他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意识到,这一趟来帝都,他不但丢失了五百万两,更丢失了一颗心。
好像有些荒谬,有些可笑。
他却实在笑不出来。
所以在听到女皇陛下又召见他的口谕时,他几乎无法控制心里突如其来的惊喜,并深深地期待着和她的再次见面。
“六爷。”亲随面露担忧,“女皇陛下不会拿到钱之后又出尔反尔吧?”
周绍皱眉:“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胡说八道。”
“可是万——”
“没有万一。”周绍打断了他的话,起身往外走去,“进宫。”
御书房里,楚青凰声音平稳充满着威压:“楚玄策,朕任命你为此次梧州案的钦差,让周绍协助你,三日之后动手前往梧州查明真相。”
周家生意势力庞大,对梧州茶商应该了解颇深,由他协助,事半功倍。
楚玄策心头诧异,却没有迟疑,立即跪下:“臣领旨。”
“朕会给你足够的帮手,保证你的安危。”楚青凰扬声,“扶风,扶影。”
两道人影闪电般出现在御书房门外,跨门而入,跪地领命:“陛下。”
“你们二人贴身保护楚玄策的人身安全,到了梧州,全权听楚玄策号令,不得有误。”
“是。”
“另外,”楚青凰皱眉,“保护好探花郎的家人,万一走漏了消息,以自己的安危和探花郎家人的安危为重,其他的时候可以从长计议。”
她说这句话其实用意很简单,人才难得,活着才能做更多有用的事情,她不要求他们为了一件案子表现出什么“死而后已”的高尚,案子早一天晚一天都得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然而在场的一甲三名佼佼学子却瞬间铭感五内,尤其是云衡,越发相信“传言不可尽信”这句话说得多有道理。
眼前这位女皇陛下分明是位圣明天子,生就一副女儿身,却拥有比男子更让人佩服的魄力,和胸怀天下包容万物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