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苍靠着浴桶，压下脸上燥热，目光微抬看向楚青凰，声音温软：“主子喜欢就好。”
咦？
楚青凰淡淡一笑：“不害羞了？”
这般落落大方的态度，倒是罕见。
扶苍缓缓摇头：“属下是男子，不能老是表现得跟个小媳妇似的，时间久了，主子会厌烦。”
厌烦？
楚青凰挑眉：“谁说我会厌烦？”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这是主子之前说过的。”扶苍记性好得能把楚青凰说过的所有话都背下来，“属下是男子，不能像娘么似的总是害羞。”
楚青凰微默，起身走到他跟前，拿起旁边的丝络丢进浴桶里，浸了水的丝络擦过扶苍结实的脊背，淡淡开口：“做你自己就好，顺其自然，遵从本心，不必太着急改变自己。”
扶苍惊得色变，连忙转身：“主子……”
“转过去。”楚青凰皱眉，“我给你擦擦背。”
扶苍抿唇：“理该是我服侍主子，怎么能让主子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哪种事？”
扶苍沉默不语。
“只要是自己心甘情愿做的事情就不会觉得委屈，你也不必替我感到委屈。”楚青凰撩了水从他头顶洒下，看着他一脸的水分外狼狈，忍不住失笑，“况且我要是不愿意做的事情，你觉得这天下有人能强迫得了我？”
扶苍抿唇：“可是……”
“你不喜欢？”
扶苍神经一凛，连忙摇头：“不是。”
“那不就得了。”楚青凰抬起他的胳膊，“让我看看你这几天风尘仆仆，身上攒了多少灰尘。”
扶苍脸红：“属下该死。”
他应该在在外面找个客栈，把自己洗干净再进宫来见主子的。
“你为朕做事，朕还嫌弃你不成？”楚青凰声音淡淡，“边关守卫疆土的将士赶上打仗，流血流汗能保住性命就已是万幸，谁还能保证自己身上干净一尘不染？”
扶苍一怔，随即敛眸沉默。
道理他都知道，以前做影卫时他从不在意自己身上脏不脏，反正也不可能干净到哪儿去，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流血是常事，洗澡更是奢侈。
对于他们这样的身份来说，夏天从井里打上一桶凉水冲一冲，冲去血污汗渍就算是洗了澡，冬天若不沾染血污，通常是能不洗就不洗，就算是影卫，大多时候也是惜命的。
主子让死的时候，眉头不皱就去赴死，主子让活，他们就算活得并不轻松，也依然愿意多活几日。
冬天水冰，冷得让人吃不消，影卫用药也没那么方便，一次风寒可能就会要了命。
从换了主子开始，将近两年的生活改善，锦衣玉食的娇养，七情六欲的逐渐丰富，快让扶苍忘了当初是生活在怎样残酷的环境之中，现在想来，仿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暗阁如今还有多少人？”楚青凰给他擦着脊背，丝络从肩颈顺着脊背往下，“你这个暗阁统领没帮暗阁争取些好处？”
扶苍回神，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坐好。”楚青凰握着他的肩，声音听着闲适，“朕跟你随便聊聊，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说。”
扶苍沉默地坐回浴桶里，没想到回来之后没能马上抱抱亲亲主子，反倒是不着寸缕坐在浴桶里，跟主子讨论暗阁之事。
第455章
你真不贪心
“西齐暗阁建立时间不长，机制并不完善，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讨论。”楚青凰声音很淡，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一层雾气的原因，听着总有一种柔和的感觉，“至少可以让影卫寿命延长一些，否则花费那么多时间和钱财培养出来的影卫只有短短数年黄金寿命，实在不划算。”
扶苍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主子说的不错，若要延长生命，就得从训练机制方面着手，不能太过透支体力，还有饮食……”
“你得空拟一份折子给我，写详细点，我慢慢看。”
扶苍语气微顿，恭敬应下：“是。”
“只要你认为合理的，可以放心大胆地提，朕绝不会以为你是在以权谋私。”
扶苍转身面对着楚青凰，拉着她的手，“主子疼我，我知道。”
楚青凰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属下此生无以为报，只愿今生以身相许，一辈子服侍主子左右。”扶苍虔诚地亲了亲她的手，像是宠物在撒娇，“还愿来世结草衔环，给主子当牛做马，报答主子对我的一片情意。”
“许了这辈子不算，还约定下辈子？”楚青凰目光落在他头顶，“你还真不贪心。”
扶苍笑了笑：“若是主子愿意，我想提前定下主子的生生世世，不管轮回多少次，我都想陪在主子身边。”
可惜前世今生也许只是说说而已，凡人没死过，谁又能知道有没有来世？
就算有来世，应该也会前程尽忘吧，约定来生的愿望只是个愿望而已。
楚青凰拍了拍他的头：“水快凉了，洗好了赶紧出来。”
说着，转身走进内殿。
扶苍洗完澡，起身把自己身上擦拭干净，穿了一身宽松的袍子走进内殿，一句话没说就上了床。
“干什么？”
扶苍无辜地看着她：“属下困了。”
楚青凰望着他眼下一圈阴影，心里有数：“多久没睡了？”
“两天。”扶苍转身趴在床上，“主子可以看看我的腿，内侧一圈红肿，骑马奔波太久，磨肿了。”
楚青凰掀开袍子看了看，果然一圈红肿，刚才脱衣服的时候她都没在意，这会儿被水泡过之后越发明显。
“活该。”楚青凰嗤了一声，“紧急之事晚做完了，回来的时候就不能悠着点？我又没限制你必须在什么时候回来。”
“是我不好，着急见主子，顾不上休息了。”扶苍抬头亲了亲楚青凰，温软认错，“好在沿途可以买到马匹，不然就算我有这么好的体力，马都吃不消。”
楚青凰挑眉：“你也知道马吃不消？”
扶苍伸手抱着楚青凰的腰，把头埋在她的小腹处，“去的时候因为牵挂着粮草倒没什么感觉，回来之后只身一人，巴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回来见主子，就顾不得休息了。难道主子就不想早点见到我？”
楚青凰语气淡定：“确实没怎么想。毕竟朕最近又认识了一个男子，长得还挺俊，学识也高，谦逊有礼，除了武功不如你，其他方面……”
扶苍抿唇，无辜瞅着她，嘴角忍不住抿出了一丝笑意：“主子说的是那个被打了十五廷杖的余公子？”
楚青凰默然：“……”
“他太骄傲了，做臣子可以，做其他的不行。”扶苍声音沉稳，波澜不惊，“他不如我听话，没我这般温顺，肯定不合主子心意。”
“你又知道了？”
“属下猜的。”扶苍无辜说道，忍不住笑，“主子之前亲口说的嘛，要我相信主子，主子还跟我结了发，这辈子都不能分开。”
楚青凰语气平静：“你消息挺灵通。”连余秋白被打了十五廷杖都知道。
扶苍沉默片刻，跪坐起身，乖巧解释道：“属下没有在主子身边安插人手，而是回来时在皇城内听一些人议论才知道的。”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有人议论？”
扶苍道：“酒楼茶馆里议论得已经不多了，但是三姑六婆多的地方依然有人乐此不疲地闲谈此事。”
楚青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扶苍敛眸想了想，不经意似的问道：“主子对余秋白印象很好？”
第456章
宠着一个人的感觉
楚青凰轻飘飘抬眸看他：“印象确实不错。”
扶苍默然。
“方才朕不是说了吗？余秋白学识不错，长得不错，还有几分清高傲气，总的来说倒也有些读书人的风骨，若不是受了宣王牵连导致余家失势，他还可以更高贵一些。”
扶苍听着酸溜溜的，但还是大度地说道：“主子慧眼如炬，身边能臣干将会越来越多，一茬比一茬优秀。”
“嗯。”
扶苍叹了口气：“所以属下还是要继续努力，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看来危机感倒是时刻存在着。”楚青凰见他神色疲惫，到底不忍心再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他们比不过你。睡一会儿吧，傍晚起来用膳，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扶苍嗯了一声，果然在床上乖乖趴好，闭上眼时，双手还不忘抱着楚青凰的手臂。
楚青凰注视着他眼底的黑影，看着他略显憔悴的容色，有些心疼，更多的却是欣慰，就像雏鹰终于在经过一番历练成长之后，一步步成为雄鹰的过程。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敏感自卑的影卫最初的模样，如此迅速的成长蜕变其实是超出她意料的。
果然强者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最大的障碍是自己，只要走出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什么困难都不再是困难。
楚青凰起身走出去，命元宝去给她拿一盒药膏过来。
元宝什么也没问，遵命照办。
站在殿门处朝外看，偌大的皇宫繁华富贵，殿宇楼阁鳞次栉比，彰显着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和权力，是多少人向往憧憬的地方。
然而身在此处，身边若无真心之人携手，那种孤单寂寥的滋味却也是旁人无法体会的煎熬。
元宝拿来了药膏，楚青凰接过药，转身走进内殿。
掀开扶苍的袍子，露出两条瘦削长腿，楚青凰给他磨破了皮的大腿内侧上了一层药。
扶苍其实早在楚青凰起身的那一刻就醒了。
感觉到主子离开，他心头不免有些失落，只是很快听到楚青凰喊元宝拿药，扶苍才明白了什么，趴在床上，心里划过一丝暖意。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了回来。
扶苍已经知道主子要干什么，心里暖暖的，又有些羞涩，所以没敢睁开眼，果然没过多久，就感觉到大腿内侧被一层清凉凉的感觉包裹着，磨破皮红肿的刺痛感瞬间就缓解了许多。
这点疼痛对扶苍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可他现在也是有人疼的人了，寻着机会就想撒撒娇，让主子心疼他一下。
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扶苍默默想着，明知道主子身份尊贵，这辈子只怕都没给谁上过药，他却贪恋着这样的温柔，闭眼装睡，舍不得打破此时的宁谧。
楚青凰没想太多，给他上了药，权当不知道扶苍醒着，洗净手之后转身回来，躺在床上跟他一起补眠。
刚躺下一会儿，旁边狼崽子长臂一伸，霸道地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低声咕哝了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沉沉睡去。
楚青凰笑了笑，由着他去。
宠着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想到父王数十年如一日地宠着母亲，此时此刻她好像也能体会到那种甘之如饴的滋味了，天生清冷寡淡的人，一旦对谁上了心，当真就是一辈子，心甘情愿宠着，纵容着。
看他眉眼欢喜，便是自己的欢喜。
……
这一觉睡到傍晚。
睡的时间倒也不长，两个时辰，其实就是为了补个眠。
晚上还要再睡的。
起床洗漱更衣，楚青凰命人准备晚膳。
宫人很快忙碌了起来，因为扶苍回来，长明宫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热闹。
虽不太明显，但宫人能明显感觉得到女皇陛下心情不错，说话的语气都跟平时不太一样。
神态也放松了许多，不若平日威严清冷。
元宝旁边看着，暗道后宫应该很快就要有位皇夫主事了吧，只是不知道女皇陛下的皇夫应该封什么。
男后？
怪别扭的。
第457章
父仪天下
“你们都下去。”
“是。”元宝带着宫人们躬身退了出去。
楚青凰走到膳桌前坐下，语气淡淡：“朕打算今年成亲。”
跟着走过去的扶苍尚未坐下，就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愣住：“今年？”
“嗯。”
“主子……”扶苍沉默地看着她，迟疑问道，“跟谁成亲？”
“你说呢？”
扶苍听到她这般语气，默默坐下来，“我还没有出师，师父只怕不会同意。”
“会同意的。”
扶苍抿着唇，缓缓点头：“嗯。”
楚青凰睨着他：“想笑就笑，在朕面前还需要掩饰情绪？”
扶苍抬眸，嘴角一点点扬起：“成亲之后，我是不是就要待在后宫了？”
“你想待在后宫？”楚青凰边吃边问，这种像是寻常夫妻的生活方式让人放松，“后宫寝殿你可以任选一处居住。”
扶苍纠结：“我还是想跟主子一起睡。”
“宫规严苛——”
“宫规不也是主子说了算吗？”扶苍努力争取，“这宫里主子最大，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把宫规全推翻了，也没人敢反对一句。”
“你以为朕真有那么厉害？”楚青凰挑眉，“满朝文武看重的永远是自己家族的利益，君王治国有道，驭下有方，他们才能这么乖这么老实，真要到了惹众怒的时候，你看看他们反不反对。”
扶苍温顺说道：“主子英明神武，不可能犯下惹众怒的错误。”
“不要总是拍马屁。”楚青凰漫不经心地提醒，“未来的皇夫大人要沉着稳重，不苟言笑，冷漠有威严，动辄拍马屁会让人觉得你轻浮，没资格父仪天下。”
父仪天下？
扶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表情微微古怪，不过很快他就抛开了这种情绪，只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夫大人”四个字上，唇齿间捻着这个称呼，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曾经他只是主子一个人的影卫，以后却是整个西齐天下的皇夫。
虽然他依然还是主子的人，但因为主子是天下之主，所以他便也担起了这个天下的责任。
肩上扛着责任，就要学会承担更多，考虑更多，眼光放长远，不能再局限于简单的儿女私情。
“用膳吧。”楚青凰淡淡开口，“晚膳结束出去走一会儿，然后回来沐浴。”
扶苍回神，默默抬眸：“我跟主子一起洗？”
“嗯。”楚青凰扬眉，慵懒浅笑，“我们一起洗个鸳鸯浴。”
扶苍瞬间脸热，心头泛起期待。
皓月当空，月华如练。
宫人都在准备热水给女皇陛下沐浴，楚青凰和扶苍走在静谧宫道上，享受着月下漫步的浪漫。
“这段时间父王给你信了没？”
扶苍摇头：“没有。”
“你也没去信？”
“正月里给师父去了封信，告知这边的情况。”扶苍道，“师父没回复。”
押送粮草是要事，但也难免耽搁回苍云山的日程，所以他写了封信告知情况，虽没得到回复，但扶苍心里有底，师父应该是没什么意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