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他在宫中遇到当值的楚玄弈时，才终于开口说了此事：“我慎重考虑了几天，暂时还是觉得不宜成亲。”
楚玄弈沉默片刻：“为什么？”
温湛叹了口气：“我可能是个自私的人，不想承担更多的责任，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就算把妻子娶进门，可能也只是耽误。”
而这世道对女子多有不公，一旦两人感情不和，就算是和离，倒是没什么影响，于女子的名节却是有损。
楚玄弈想了想，也没勉强他：“既然你不愿意，荣王府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若是可以，希望你能去见一下云瑶，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顿了顿，“女儿家容易胡思乱想，你不想成亲，可能在她那里只是一个借口，她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温湛点头：“等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与她说清楚。”
楚玄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温湛忍不住开始思索，见到那位郡主的面，他应该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不是嫌弃她？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嫌弃她。
若是按照妻子的标准来说，不管是荣王府郡主的这个身份，还是那位郡主的性情，都足以算得上男子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人选。
可是吧……
温湛苦恼地拧眉，决定过几天再去见那位小郡主。
年节几天假期很快过去，文武百官正月初六开始上朝。
年后的第一天早朝，注定不平静。
年前还在感叹国库充裕、日子好过了许多的大臣们，上朝第一天就听到了女皇陛下宣布的“噩耗”。
“这两年多来朕励精图治，养兵买马，兴农重商，发展民生，如今西齐国库充裕，疆土广袤，百姓生活相对富足，天下大定。”楚青凰几句开场白之后，很快进入正题，“我们欠东陵的一千万两白银是不是也该归还了？”
话音落下，大臣们表情一僵，随即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
还钱？
他们的日子才刚好一点，怎么就要还钱了？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启禀女皇陛下，臣以为西齐境况刚刚有所改善，暂时还不是还钱的最佳时机。”户部左侍郎杨大人第一个出列，“我们可以利用国库充裕，做些以前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一旦把一千万两拨出去，国库又要吃紧，很多事情都做不成。况且东陵富庶，不在乎这一千万两，臣以为可以晚两年再还不迟。”
“臣赞同杨大人说的话。”工部尚书出列，躬身回禀，“宫中有几座殿宇需要修缮，宫外有几位大人的府邸也需要整修，年前积压了各地报上来的河堤毁坏需要修筑，臣正打算开年早朝上拿出来请陛下决断，还望陛下三思。”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接着开口，“北疆覆灭之后，边关驻扎的兵马军饷也要准备充足才行。”
吏部尚书禀道：“明秋季年又到了三年一度的科考，陛下，眼下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还望陛下三思。”
其他大臣纷纷附议：“请陛下三思！”
楚青凰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语地听着下面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表情高深莫测。
直到所有人安静下来，她才淡淡开口：“这也需要用钱，那也需要用钱，不知各位大人养小妾需不需要用银子？”
砰砰砰！
齐刷刷膝盖落地的声音响起：“臣等该死！”
杨大人语气诚挚恭敬：“陛下，这两年来臣专心朝务，实在没心力想儿女情长，还望陛下明察。”
“臣也是。”吏部尚书跟着表忠心，“臣洁身自好，已经连续两年没有踏足过青楼勾栏之地，府中也并未添纳妾室，臣以后定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朝务上，绝不敢辜负陛下信任重用。”
兵部左侍郎不甘落后：“臣缩减家中开支，只盼着能为朝廷军队出一份力，虽是杯水车薪，却也是臣的一片心意，还望陛下明鉴。”
其他人又是纷纷附和。
楚青凰安静地看着底下一大堆表忠心的大臣，淡淡发问：“所以西齐欠东陵的银子不需要还？”
“臣等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能缓缓。”
“这两年国库钱多了些，朕是希望紧紧手把银子还了的，可是各位大人显然跟朕的想法不一样。”楚青凰目光看向温湛，“温爱卿，你的意思呢？”
户部左侍郎杨大人闻言，微微皱眉。
温湛这两年晋升太快了，身为陛下曾经的侍君果然有好处。
想当年户部尚书洪大人因贪污被抄家灭族的时候，他就想着自己能坐上尚书之位。
然而当年长公主只因为宠爱温湛，竟直接把温湛的父亲提到了尚书之位上，杨大人的希望于是落空。
去年温尚书被降职调去了工部，他以为自己又有了希望，可以理所当然晋升为尚书，然而至今却还是没有动静，反倒是温湛连连晋升，一直升到了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他甚至完全可以猜到，再过不久，说不得女皇陛下借机让温湛立个功，就顺理成章地升到了尚书之位。
怪不得皇城各大世家都想把儿子送进宫呢。
杨大人心里有些不平，他这些年也算殚精竭虑，把大半精力都放在了户部，没道理一直呆在原位不动吧。
“臣的意思是，今年需要用钱的地方确实不少，战争之后除了军饷之外，还有收复的新城池上百姓的抚恤，战争的各种损失也需要银子修复。”温湛恭敬说道，“但是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臣提议可以今年先还一半，各位大臣们稍微收紧开支，不必要的支出能缓则缓，比如宫中殿阁的修缮就可以缓缓。陛下后宫仅有皇夫一人，许多宫殿皆空置着无人居住，暂时不修也行。”
工部尚书闻言瞬间不满，温湛这是直接从工部用银上克扣？
第575章
私房钱
“先还五百万两？”杨大人皱眉，显然不赞同这个主意，“东陵距离西齐遥远，使臣往返一趟并不方便，况且除了还钱之外，车马费也不少，若是往返两趟，则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钱财，这显然不合算吧。”
“杨大人说的对。”温湛点头，“所以臣的意思是，可以年初先将这五百万两银子准备好，明年这个时候再准备五百万两，到时候一起送往东陵。”
荣王正色开口：“东陵使臣来西齐时准备了丰厚的贺礼，我们去东陵，除了还钱之外，也应该备上一份贺礼，这贺礼同样是笔不小的数目。”
毕竟礼尚往来，如今西齐国力渐强，在礼数上可不能落人话柄。
“咦？”朝中某位大臣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周、蜀国和东陵送来的绫罗绸缎放在国库里也是落尘，后宫没有嫔妃可用，不如把它们全部折现成银子，这样一来，还钱的计划就可以更快一点了。”
“严大人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杨大人脸上浮现恍然之色，“还有那些珠宝玉器用的也少，可以挑选一些用不上的折现成银子。”
楚青凰沉默地坐在龙椅上，始终不发一言，由着他们讨论。
荣王缓缓环顾殿上一周：“严大人提议是不错，可是绫罗绸缎只有达官贵族能穿，国库里的珠宝玉器即便去掉一些御用之物，其余的也只有达官贵族和官宦家眷可以使用，严大人觉得那么多的东西卖给谁合适？”
此言一出，大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严大人道：“哪位大臣手头宽裕的，可以直接把绫罗绸缎买几匹回去，家中女眷都可以做成衣裳穿。眼下已经过了年，即将开春，各府夫人和姑娘们都得添新衣裳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让他们出钱买国库堆积的绫罗绸缎？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谁家能穿得了那么多？
若是每人只买个几匹，也不顶什么事啊。
“臣倒是觉得可以把绫罗绸缎当成贺礼送往东陵。”礼部尚书开口提议，“各国送礼，珠宝玉器和绫罗绸缎乃首当其选，不算失礼。”
大臣们沉默一瞬，“他们送过来，我们再送过去？”
礼部尚书语塞片刻，随即沉吟：“天下最好的绸缎出自蜀国，国库里顶级的绸缎也大多是蜀国送来的贺礼，我们挑一些品相最好的送往东陵，也算是诚意十足了。”
其他人闻言，都觉得这个主意还算妥当。
于是杨大人躬身：“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东陵要这么多绸缎也没什么用。”楚青凰淡淡说道，“东陵皇帝后宫就一位皇后，能穿得了多少？”
大臣们诧异。
陛下怎知东陵皇帝就一个皇后？
楚青凰淡道：“东陵皇帝跟皇后二人感情笃深，一直未曾册立其他嫔妃，以后应该也不会册立。”
大臣们又是一阵静默无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西齐女皇后宫仅一位皇夫，东陵皇帝后宫仅一位皇后，现在都留下一夫一妻的君王制度？
前有皇帝流行早早退位，现有皇帝流行做痴情种子，个个洁身自好，不沉迷于美色，只一心一意勤于朝政，如此何愁天下不强大，社稷不安稳？
原本以为只有他们家女皇陛下性情不同，没想到东陵君王也不遑多让。
大臣们心情复杂，相比起君王的自律，就越发显得他们这些家有妾室的大臣们风流好色……
“今天是年节之后第一天上朝，就先议到这里吧。各位大臣有什么事，稍后把奏折送去御书房。”楚青凰起身，“关于还钱一事，各位可以多多考虑一下，无债一身轻。”
顿了顿，“另外，绫罗绸缎和珠宝玉器，杨爱卿和温爱卿负责挑选出一些合适的拿出来变卖，各位大人家中女眷多，愿意出一份力的，挑适宜的买一点回去，既能妆点家中夫人美妾的气质，又能替朕分忧解劳，一举两得。”
户部左右侍郎二人躬身领命。
“退朝吧。”
满朝文武恭送：“臣等恭送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青凰携扶苍转身离开。
到了殿外，扶苍赶紧给她披上貂裘披风，一直抵达长明宫，楚青凰才脱去披风和朝服，走到暖炉旁坐了下来。
明月奉上热茶给她暖暖身子。
已经候在长明宫的楚陵川上前例行诊脉：“陛下再多两三个月就要生了，虽母子康健，胎儿稳妥，不过天气冷，这段时间陛下还是要注意保暖，千万别染了风寒。”
楚青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今天早朝很热闹。”
楚陵川温润一笑：“大臣们又为了什么事情争执？”
“还钱。”
楚陵川一默，想起了一千万两的欠债，缓缓一笑：“皇上应该不会要陛下还钱。”
“皇兄不要那是皇兄的事情，西齐的大臣们该提点还是要提点。”楚青凰道，“他们这两年日子过得滋润，很快又要没了危机意识。”
楚陵川缓缓点头：“陛下英明。”
“虽说钱还是要还的。”楚青凰道，“不过我不介意让父王多送些钱给我。”
楚陵川道：“此前皇夫大人存在南记票号的三百万两银子还在，陛下若有需要，我改日就让人把银子清点一下送过来。”
“暂时不用。”楚青凰道，“国库的钱够用，那三百万两是我跟扶苍的私房钱。”
楚陵川浅笑：“私房钱陛下想要多少都有，师父就您一个女儿，还能让您缺钱不成？”
“陵川。”楚青凰托着腮看他，“朕之前的那几个侍君都开始筹备婚事了，你呢？暂时还没什么打算？”
楚陵川想了想：“我那两年天下各地跑，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没时间兼顾儿女私情，年前虽是闲了下来，暂时也还没遇见想共度一生的姑娘。”
楚青凰点头，语气闲适而平静：“你如果喜欢男子，我也是能接受的。”
楚陵川愕然：“男子？”
第576章
大丈夫敢想敢当
扶苍也忍不住看了楚青凰一眼，心里不由好奇，暖暖是不是听到了楚陵川心里的想法？
难道他真喜欢男子？
东陵那边崇尚断袖之风？
楚青凰扬眉看他。
扶苍连忙正襟危坐，维持着皇夫的威严。
他差点忘了暖暖能听到他心里的想法。
嗯，自己的心事随时被人听到的感觉还挺奇妙的。
“我不是喜欢男子。”楚陵川失笑，“陛下多心了。”
楚青凰嗯了一声，“我只是想说，我们的父辈都是比较开明的，不管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不是奸邪之人，相信楚叔叔应该会祝福儿子的选择。”
遇上一批性子开明的长辈并不容易，等上一代人都老了，他们这一辈一代代传下去之后，家风依然会慢慢严谨起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
就好像每一次改朝换代，开国皇帝说的话就是真理，其他人若有造反之心，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别说行动，便是一点点想法都不能有。
“年前皇城之中兴师动众，媒婆和喜娘尤其忙碌，没想到陛下也赶上了催婚的热潮。”
楚青凰淡淡一哂：“朕就只是关心关心身边的几个人，其他人成不成亲，跟朕有什么关系？”
“陛下此言差矣。”楚陵川大胆纠正女皇陛下的言论，“西齐上下都是陛下的子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正常嫁娶才能繁衍子嗣，若男子都不成亲，女子不嫁人，西齐子民以后会越来越少，怎么会跟陛下无关？”
楚青凰默住，一时居然无言以对。
她难得有被人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因为楚陵川说的还真有道理，江山以民为重，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国家和江山？
“行吧，你说的有道理。”楚青凰点头，想了想，“若你有兴趣，可以入朝做个言官，朕琢磨着，满朝文武大臣应该都不是你的对手。”
楚陵川温润一笑：“我这是行走商场历练出来的唇舌，商场上与人打交道，个个都是老狐狸，能说会道最基本的本领，若是商场上被人说得哑口无言，这生意还怎么做？钱还怎么赚？”
楚青凰抬手：“退下吧。”
“是。”楚陵川起身行礼，“草民告退。”
扶苍沉默不发一语，直到他离开，才默默转头看向楚青凰，欲言又止。
“怎么？”
“楚陵川喜欢男子？”
楚青凰微默，随即语气微妙：“就算喜欢男子，他也不会看上你，你不必担心这个。”
扶苍：“……”
“何况他也并没有说他喜欢男子。”楚青凰淡道，“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扶苍起身走到她身边坐着，伸手环着她胖了一圈的腰，“今天大臣们表现如何？有没有谁心里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你好像对我的听心术很感兴趣。”
扶苍抿唇轻笑：“嗯，很有趣。”
楚青凰语气淡定：“我曾经听到过你在心里暗搓搓地盘算，说我皇兄的首级值一千万两。”
扶苍一僵，随即悄悄把手松开，满眼无辜地看着楚青凰：“暖暖记错了吧？我怎么可能……”
“男子汉大丈夫敢想敢当。”
扶苍焉了，可怜巴巴地垂着脑袋：“我就是心里想一想，知道行情，但绝不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嗯。”
“我宁愿提着自己的脑袋去换钱，也绝不敢打师父和大师兄的主意。”扶苍抬眸，柔弱无辜的眼神跟大白兔子似的，“暖暖不得活劈了我？”
“你的脑袋怎么提？”楚青凰挑眉，“自己割下来，再自己提着？”
扶苍一愣，想象着她说的那种画面：“如果我真能做得到，只怕要吓死一群人。”
想象着一个无头的影卫还没死，手里提着自己亲手割下来的自己的脑袋，那画面……只能是惊悚。
“扶苍。”楚青凰言归正传，“你觉得户部左侍郎杨大人怎么样？”
扶苍道：“不错。政务上用心，能力也还行，不搞幺蛾子，不偷奸耍滑，不搞歪门邪道……总的来说，没有大毛病。”
“所以可以提拔他为户部尚书？”
扶苍一愣，随即沉吟片刻，点头道：“他在侍郎位置上好几年了，倒是也能提拔一下。”
“这位杨大人倒也是个不错的官，就是心里想法有点多。”
想法？
扶苍眼睛一亮：“暖暖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