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凰：“……”
扶苍整了整表情，努力维持沉稳威严：“我只是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却没能坐上尚书的位置，心里有些不平，且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之所以比不过温湛，是因为温湛曾经是我的侍君。”
扶苍皱眉：“简直胡说八道。”
“他嘴上没说，就是在心里想想。”
“想想也不行。”扶苍表情不太好看，“胡想八道。”
“别乱造词汇。”楚青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人非圣贤，谁能没一点小心思？”
扶苍沉默下来，这倒也对。
他当年还曾不自量力地嫉妒过后院那四位侍君呢。
“站在他的立场上看，温湛的父亲确实不如他，但当年我做长公主时，却因为要让温湛入仕，于是举荐了他的父亲。”楚青凰笑了笑，“如今温大人被调去了工部，尚书之位空了下来，却一直没有提拔杨大人，他心里不平也是正常的。”
温湛提升得太快，年纪轻轻就跟他一起并列户部左右侍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户部尚书的位置是留给温湛的。
“所以暖暖是打算把他提上来？”
楚青凰缓缓点头：“不过不能直接升，让温湛写一道折子上来，多夸夸杨大人，这样一来户部尚书和侍郎之间关系和谐，以后在一起可以更好地共事，少生分歧。”
“陛下英明。”扶苍佩服极了，看着楚青凰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崇拜，“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青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真这么佩服我？”
“真的。”
“那就写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呈上来，让我看看你的文采。”楚青凰道，“不能少于三千字。”
扶苍：“……”
第577章
这是一个假象
开年之后，整个正月里天气都不错，太阳暖融融的。
这样的天气让人心情好。对于有孕在身的女子而言，多晒晒太阳自然更好。
肚子一天天大了。
朝政大事都由皇夫负责，女皇陛下偶尔闲来无事会召见几个年轻的臣子闲聊一番。
正月二十，女皇陛下接到一份折子，其间对杨大人这些年的功绩做了一番表述，言辞中肯，行文流畅，并真心实意地提议由杨大人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次日一早，女皇陛下早朝上把这份折子当众念完，并询问其他大臣的意见。
杨大人听完之后着实愣了一阵，转头看向温湛，对上男子斯文俊雅带着和善笑意的脸，面上不由发热。
“朕近日也在想着户部尚书一职该由谁来做，没想到温爱卿就解决了朕的烦恼。”楚青凰淡道，“杨大人在朝为官多年，行事负责，作风正直，朕一直是看在眼里的，不过朕看到的到底只是表面，不如户部一些官员每日跟杨大人在一起共事了解得多。”
杨大人跪下：“臣愧不敢当。”
“即日开始，杨大人提拔为户部尚书，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大人依然能跟户部各位大人好好相处，毕竟得人心才能走得长远。”楚青凰语气平静，“当然，以真心相处认真做事换来的人心，和靠利益结党营私并不是同一个意思，相信各位大人都明白朕的意思。”
“臣等明白！”群臣呼啦啦跪下，“吾皇圣明！”
楚青凰轻抚着腹部，“朕有些累了，今日散朝之后，各位大人若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跟皇夫大人商议。”
下朝之后，同僚都在恭喜杨大人晋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杨大人都挨个回礼，面上泛着笑意，目光却一直落在温湛身上。
见他转身离开，杨大人连忙追上去：“温大人。”
温湛驻足，转头看向杨大人，微微施礼：“恭喜大人晋升，下官以后见到大人可就要行礼了。”
“温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杨大人有些歉意，更多的却是感激，“此番多亏温大人在陛下面前举荐，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是好……”
“杨大人言重了。”温湛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温文谦恭，“杨大人做事认真，为民负责，女皇陛下都看在眼里。下官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写了份适当的折子，这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顿了顿，“户部尚书这样重要的位置就应该留给杨大人这样正直的官员来做，否则岂不是不公？”
杨大人开口：“我……”
“下官的功劳真的不大。”温湛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一些，“杨大人该知道女皇陛下的性情，如果为官不正，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不会重用，下官的父亲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杨大人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是啊，如果说陛下当真是宠爱温湛就任人唯亲，怎么可能直接把他的父亲调去工部，且还降了职？
杨大人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动容又有羞愧，不过更多是感激。
“女皇陛下英明神武，臣等自当效忠。”杨大人恭敬地朝长明宫方向行了个礼，随即转头看向温湛，“不过温大人能举荐本官，也足以体现温大人是个正直敢荐的好官，我们都是为女皇陛下效力的，以后还望跟温大人好好共事。”
温湛从容笑着：“当然，这是下官的荣幸。”
“对了。”杨大人神秘兮兮地低头，“最近荣王是不是有事求你？”
温湛微默，随即笑了笑：“杨大人多心了。”
杨大人心领神会，这是不愿多说的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去户部，温大人一起？”
“当然。”
于是原本平级现在成了上下级的两人无比友好地走到了一起。
只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被降职到工部做侍郎的温行云就没什么好心情了，他的儿子在户部左做侍郎，他从尚书位子上被贬了下去，原以为只需要过一段时间，等温励的事情过去，女皇陛下气消之后就会看在温湛的面子上把他再调回去。
然而……
那个逆子！
居然举荐旁人做户部尚书，把自己父亲撇在一旁，简直就是个吃里扒外的混账！
尤其是温行云对工部的事务不熟，这段时间一直想着能回到户部，在工部做事也没怎么用心，其他大人也不知是不是看在温湛的份上，对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日户部尚书一事定下之后，他觉得工部同僚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像是奚落，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只看得温行云一阵阵火大。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温湛！
傍晚回到家，他怒气冲冲地命人找来温湛，刚一见到温湛的面，就把手里的茶盏砸了出去：“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脑子被驴踢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就这么白白送达了旁人手里？你是蠢货吗？！”
温湛头一偏，茶盏从他耳边砸出去，摔在门槛边上。
下人们战战兢兢退了出去，自觉离得远远的，不想被大人的怒火波及到。
“父亲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温湛表情淡定，“杨大人资历够了，能力也有，且用心办事，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想要提拔他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陛下想提拔他？”温行云怒不可遏，“要不是你写了那份折子，陛下能把他提上去？你给我跪下！”
温湛当然不会跪下，他看着眼前快要失去风度的男人，淡淡一笑：“帝心难测，父亲总以为陛下宠我，就没想过这只是一个假象？”
温行云阴沉地看着他。
“父亲还是息怒吧。”温湛并不打算继续站在这里听他发泄怒火，“当今陛下比父亲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不是父亲这等凡人可以轻易臆测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第578章
怀胎十二个月
按照太医推算的日子，楚青凰的产期是在三月份左右。
正月里稳婆和乳娘就准备妥了，太医也随时待命，到了二月，扶苍开始跟着紧张了起来，听说临近产期，白天或者晚上随时都可能会发作。
他紧张得每晚睡不着觉，就盯着楚青凰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不安，好像即将生孩子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再加上稳婆说妇人生子有殒命的危险，他就更无法保持镇定了，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然而楚青凰却跟没事人似的，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还得安抚皇夫大人的情绪。
二月份不见动静，她处之泰然。
到了三月份，依然不见发作的迹象。
楚陵川把脉之后，表情很是轻松：“没什么，陛下这是头一胎，晚几天也正常。”
于是楚青凰接着没事儿，扶苍继续紧张。
又过几天，还是没动静。
太医们每天轮流来把脉。
扶苍眼下的阴影早已经遮不住了，眉眼间肉眼可见的疲乏，被楚青凰强制按在床上睡了一觉：“我没事儿，不用担心。”
扶苍无法不担心：“已经过了日子，孩子怎么还不出来？”
“可能他比较能睡。”楚青凰猜测，“不急着出来。”
扶苍不懂，但是听完之后更不安，不急着出来？
那也不能一直待在肚子里啊。
时间一天天悄然晃过去。
春暖花开的时节气候适宜，郊游踏青，赏花游玩，世家公子和贵女们脱去冬季厚重的衣服，换上颜色鲜艳的春装，今儿参加茶话会，明日参加春日宴，过得格外舒坦。
然而宫里的人看着女皇陛下一天天跟个没事人似的，却是过得度日如年。
楚陵川也纳闷，太医院的太医们更纳闷。
“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不过陛下也不用担心。”楚陵川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我见过特例，有妇人怀孕十二个月才生子的。”
怀孕十二个月？
扶苍脸色骤变。
楚青凰也纠结：“若真这么长时间，孩子生下来之后会不会不正常？”
楚陵川摇头：“不会，陛下是真命天女，孩子得上苍庇佑，说不定还是祥瑞呢。”
楚青凰想了想，倒也是。
楚陵川毕竟比较实诚，跟她关系近，不会一个劲地奉承拍马，所以他说“说不定”就意味着这只是一种可能，至少不会是为了安慰她而信口胡诌。
其他太医轮番诊脉之后，皆得出了脉象正常的结论，孩子长得很好，母子均没有任何异样状况。
扶苍不放心，又问了有经验的稳婆。
“虽然民妇未曾接生过怀胎十二个月的孩子，但太医说的是对的，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特例，而且那孩子好像福气还挺大。”稳婆说道，“若是平民家中出生的孩子，那绝对是千里挑一的状元命，天子家中出生的皇嗣，自然更是贵上加贵了，说不得就是皇储呢。”
扶苍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一来稳婆见多识广，口若悬河，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二来他的心已经乱了，根本无从分辨。
好在楚青凰素来心性强大，闻言也就没再多想，反正母子平安就行。
但扶苍到底不了解女子有孕的事情，只听过女子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是生是死完全不由自己做主，即便宫里条件好，太医和稳婆都是最有经验的，可还是无法避免意外发生。
毕竟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皇后或者嫔妃生孩子出事的先例。
所以日子拖得越久，扶苍心里的不安就越大。
“别担心。”楚青凰揉着他的眉心，试图把他的忧虑抚平，“朕是天子，命硬得很，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
扶苍抿唇，轻抚着她高隆的腹部：“可是……”
“没有可是。”楚青凰道，“我喜欢顺其自然。”
扶苍没说话。
“也许这胎生的是真龙天子，脾气跟寻常孩子不太一样。”楚青凰猜测，“不过也可能是太过愚钝懒散，到日子都不知道要出来。”
扶苍已经无心去理会孩子究竟是太过聪明还是愚钝了，他只希望他能快点出来，别再折磨他跟暖暖。
时间就在这里的忧虑不安中等到了四月。
太医依然是每天早晚把脉，稳婆和乳娘住在长明宫偏殿，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大半时间都侯在女皇陛下身侧，随时等着陛下肚子发作，好做出万全的准备。
早朝肯定是免了，不止女皇陛下无法前去，便是扶苍也没办法离开楚青凰身侧。
于是这个时候，荣王和朝中一些重臣，以及女皇陛下这两年培养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便起了莫大的作用，把朝政大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女皇陛下操心。
当然，他们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惹怒陛下的事情，万一惹得陛下动了胎气，绝对是自寻死路的行为。
从三月延迟到五月，从五月盼到六月。
皇夫大人被折磨得一颗心都要碎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楚青凰为此还说了一句：“这孩子调皮，等出来之后一定要好好揍一顿。”
扶苍抿唇，揍不揍的事情不大，主要是先出来再说。
原本是春暖花开时节生出的孩子，硬是拖到了六月炎热的夏季才姗姗出来。
六月初二晚上，伴随着楚青凰一个皱眉，一声“肚子好像有点疼”，长明宫全体宫人瞬间行动了起来，稳婆有条不紊地吩咐把陛下扶到床上躺着，命人去准备热水，准备剪刀，不相干的人全出去……
扶苍被人推到门外时，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孩子要出生了。
手心全是汗，冷汗。
六月的天气很热，晚风里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扶苍感觉连呼吸都有些不顺。
都说妇人生孩子辛苦。
这孩子还没出生呢，就把孩子他爹折腾出半条命去。
扶苍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决定孩子一个就够了，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聪明还是愚钝——若实在不堪造就，就交给师父栽培。
他绝不让暖暖生第二个孩子。
第579章
发作
“不用担心。”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身体强健，不同于一般柔弱的女子，又有天子之命，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扶苍转头看向楚陵川，对方手里提着药箱，药箱里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随时等着有意外状况发生时冲进去施救。
虽然发生意外的机会很小，但以防万一是有必要的。
他们都希望陛下安然无恙。
扶苍沉默着，薄唇抿紧，缓缓点头，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殿门的方向，心头像是压了一座山，沉重而又焦灼。
可他必须克制。
作为暖暖的夫君，此时谁都能乱，唯独他不可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秒都对扶苍来说都是煎熬。
晚风轻拂，夜色渐沉。
内殿有凌乱的声音传出来，“快了快了！再使点力！”
“准备剪刀！”
“热水！”
殿门被打开，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扶苍精神一振，正要上前，却见嬷嬷对着迎面而来的几个宫女吩咐，“快！动作麻利点！”
屋里面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殿门再度被关上。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他一眼。
扶苍孤零零地站在殿外，向来冷峻不惊的男子这会儿只剩下了无助。
楚陵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时候言语安慰其实挺苍白的，对扶苍更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所以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