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内殿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啼哭声：“哇！”
扶苍心头一跳。
很快殿门再一次被打开，嬷嬷朝扶苍行礼：“恭喜皇夫大人，陛下生了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扶苍一呆，随即什么话也没说，拔腿就冲了进去。
“皇夫大人，你还不能进去！”嬷嬷一惊，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砰！
刚要冲进门槛的扶苍，鼻子狠狠地撞在了急速关起来的殿门上，伴随着一阵温热感，鼻下两行红色液体缓缓渗了出来。
扶苍抬手一摸，满手鲜血。
空气仿佛瞬间安静。
楚陵川沉默地看着被拦在殿门外还遭了重击的皇夫大人，一时只能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见扶苍一直站着不动，忍不住开口提醒：“皇夫大人。”
扶苍转过头。
楚陵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流血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扶苍平静地看着他。
大概是女皇陛下母女均安的消息传了出来，让人骤然松下一口气的缘故，此时看着扶苍如此狼狈的模样，楚陵川有些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
放下药箱，他从里面拿出一些纱布递给扶苍：“先擦一下。”
扶苍不发一语地接过纱布，堵住自己的鼻子。
“不用担心了，刚才嬷嬷已经说了陛下平安。”楚陵川淡道，“第一胎是个小公主，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扶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了出来，仿佛这会儿才有了灵魂归位的真实感。
母女均安。
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让他安心了。
不远处有两个宫女端着水过来，楚陵川抬手招了招，“过来一个。”
其中一个宫女走了过来，楚陵川拿出一块软帕，示意宫女把水倒一点在帕子上，然后道：“端进去吧。”
楚陵川把湿的帕子递给扶苍，扶苍接过来把鼻下的血迹擦了一遍，轻轻舒了口气：“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见陛下？”
“应该快了，她们现在正在给陛下做产后清理，你不方便进去。”楚陵川道，“陛下无碍，我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扶苍迟疑了一阵：“之前好像听说女子生孩子的时候会很疼，会喊叫……可是陛下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是陛下能忍吧。”楚陵川道，“陛下到底是一国之君，肯定要顾及自己的威仪，而且陛下本身性子就坚韧，比一般女子强悍得多，咬牙忍着才是她的风格。”
扶苍闻言，心尖像是被针戳了一下。
想到暖暖一个人在里面承受生子之痛，连大喊大叫来发泄疼痛都不能，心脏就忍不住一阵闷闷的抽痛。
楚陵川没再说什么。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殿门第三次被打开，嬷嬷走到殿外，朝扶苍行礼：“皇夫大人，可以进去了。”
扶苍抬脚走过去，跨进殿门，直奔内殿而去。
内殿充满着浓郁的血腥气。
有稳婆开窗通风，边开窗边跟宫女们解释：“现在是夏天，不怕陛下和小殿下着凉，白天开窗通风散去殿内的血腥气，晚上把窗子关起来就行。”
宫女们记下来。
扶苍走到床前，看着满头汗水脸色苍白的楚青凰，眼眶微红，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怎么了？”楚青凰失笑，“堂堂男子汉，居然还学会了哭鼻子？”
殿内稳婆和宫女还未散去，听到陛下这句话，下意识地朝皇夫大人看了一眼，然而众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又转开视线。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皇夫大人这么脆弱？
女子生孩子，男人跟着哭？
稳婆接生了这么多回，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不过今日生产的是女皇陛下，自然不能跟一般的妇人相提并论。
“这两天陛下不可以吃凉性食物，前几天不可以沐浴，只能擦身。”稳婆细细地交代，“寝宫里一定要保持通风，这样对陛下的身体好。”
扶苍没说话，稳婆的话虽然是交代给宫女的，但贴身伺候陛下的人一直是他，所以扶苍暗暗记在了心里。
“这是小公主殿下。”另一个稳婆把孩子抱过来，送到扶苍手上，“皇夫大人看一下。”
扶苍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脸小小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小嘴儿还一瘪一瘪，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她……”扶苍沉默一瞬，“这是怎么了？”
“刚才被打了屁股。”
打屁股？
扶苍皱眉：“她才刚出生……”
“皇夫大人，小公主刚才一直没哭。”稳婆解释，“刚降生的孩子必须哭出来才能让人安心，小公主一直不哭，民妇就就打了她两下。”
扶苍脸色不太好看，还打了两下？
“把孩子放下，你们先出去吧。”楚青凰开口，“扶苍留在这里就行。”
第580章
瑾瑜
于是众人告退，殿内很快只有夫妻二人，外加刚落地的小婴儿一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肚子里长了十二个月营养充足的原因，宝宝虽然表情不太好，但小脸长得真是漂亮极了，肌肤水嫩嫩的，晶莹剔透，小天使一样。
扶苍在床前坐了下来。
楚青凰目光落在他脸上，除了脸色苍白憔悴之外，青肿的鼻子格外显眼，直接影响了俊美的容貌。
看了好一会儿，她道：“你鼻子怎么了？”
扶苍表情微顿，看着她没事，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可能这两天没休息好，功力有些退化了，居然没有嬷嬷反应快。”
楚青凰闻言，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女人生孩子，一般是不让男子进来的，嬷嬷情急之下反应快一点也是正常。
孩子放在床边，扶苍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是不是很辛苦？我们只生这一个，不生了。”
楚青凰笑了笑：“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多生几个吗？”
“太折磨人了。”扶苍摇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坚决不生了，正好你想让女儿做储君，我们就直接立她为皇太女，好好培养就成。”
“以后再说。”
“喝点水吧。”扶苍给她倒了杯水，目光落在她唇瓣上，“嘴巴都起皮了。”
楚青凰挑眉：“你嫌弃我？”
“不是。”扶苍连连摇头，“我是心疼。”
是怪心疼的。
楚青凰忍不住又看向他的鼻子：“哪个嬷嬷这么大力气，稍后我饶不了她。”
扶苍抿着唇，连笑容都带着几分苍白：“没事，你平安最重要。”
“这张脸最近也憔悴了很多。”楚青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平安降生了，你也就安心地睡觉了。”
扶苍满眼心疼：“饿不饿？”
“还好，这会儿不觉得饿。”楚青凰淡淡一笑，“初为人父，感觉怎么样？”
扶苍一怔，目光落向襁褓中的孩子，“很奇妙。”
想到以后会有个小姑娘追着他喊爹爹，扶苍心头温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很漂亮。”
确实漂亮。
楚青凰道：“给她起个名字吧。”
名字？
扶苍眉心微拧：“还是暖暖起吧。”
楚青凰想了想：“瑾瑜，代表着美好珍贵，也寄托着我们对她的期盼，名字可男可女，望她能成龙成凤。”
扶苍扬唇：“楚瑾瑜。”
“命运一事让人无奈。”楚青凰幽幽叹了口气，“当年我父王为了母亲放弃大周皇族的身份，儿女姓氏皆随了母亲，如今我的孩子又不能姓轩辕，还得随楚姓……”
“容瑾瑜，轩辕瑾瑜，都好听。”扶苍道，“不然就让师父再给她赐个名字，叫容瑾瑜。”
如此也算是了了一桩遗憾。
虽然对师父来说，可能并不存在着什么遗憾。
“也可以叫卫瑾瑜。”楚青凰坐起身，“扶我坐着，不想再这么躺着了。”
扶苍伸手把她扶着：“你身体还虚弱，别逞强。”
“没那么虚。”
“暖暖，你有没有觉得瑾瑜很安静？”扶苍目光又落在女儿那张小脸上，“她怎么不哭也不闹？”
“你希望她哭闹？”
“倒也不是……”
“皇家孩子，天生就该稳重自持，有王者之风。”楚青凰看了女儿一眼，“父王还担心她愚钝，依我看，这孩子以后跟我一样。”
扶苍忍不住笑：“嗯，暖暖说得对。”
要真的跟暖暖一样，那就太好了，既能执掌江山，也不用担心她被人欺负。
“陛下。”乳娘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公主该喂奶了。”
楚青凰道：“抱过去吧。”
“是。”
乳娘抱着小宫女去了偏殿，明月和锦兰随身跟着。
楚青凰看着扶苍眼底红血丝，拍了拍床榻：“上来睡一觉吧，你这几天累坏了。”
床榻是干净的，方才清理时被褥全换了新的。
扶苍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把脸贴在她胳膊上：“我不困，就想这么陪着你。”
楚青凰伸手摸着他的头，一时没有说话。
然而没过多久，她发现扶苍居然扒着她的手臂睡着了，楚青凰表情微顿，就这么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发丝，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不困？
只怕早就困到了极致，也就是因为担心而强撑着，这会儿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这么快就睡着了。
乳娘喂完孩子，把孩子抱过来时看到这一幕，悄悄地又退了回去。
殿内静谧，虽产后空气有些不太好，但通风之后已经没之前那么浓郁，且所有用完的东西都撤了出去，该换新的也都换了新的，扶苍就这么趴在床沿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他是被惊醒的，“暖暖！”
楚青凰刚靠着床头小憩了片刻，听他出声，睁开眼看着他：“做噩梦了？”
扶苍抹了把脸，表情古怪：“我梦见暖暖生了个怪胎。”
楚青凰：“……”
“不是。”扶苍自知这句话不妥，连忙纠正，“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女儿跟一般孩子不一样。”
楚青凰道：“哪里不一样？”
她自然明白他说的不一样远不止寻常的不一样，但……
“只是个梦而已。”扶苍吁了口气，“瑾瑜代表的是价值连城的美玉，自然是最尊贵的，跟寻常孩子确实不同。”
楚青凰拧眉。
扶苍看着她：“我睡了多久？暖暖是不是饿了？让她们准备一些吃的送过来？”
“嗯。”楚青凰点头，“你这两天也没怎么吃好，膳食丰盛一些，好好补补。”
扶苍摇头：“我跟暖暖吃一样就行。”
女子产后要忌口，很多东西都不能吃，食物清淡，他要陪着才行，哪能眼睁睁让她看着他胡吃海喝？
夫妻理该同甘共苦。
最辛苦的都熬过去了，吃食什么的都不重要。
第581章
你说的都是对的
坐月子的日子是枯燥的，每天吃得不能太油腻，忌辛辣刺激食物，不能吃凉的，不能直接沐浴，只能擦身。
扶苍用一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很多女子生产该注意的事项，尽心尽力地伺候着暖暖，比嬷嬷照顾得还好。
稳婆和乳娘大概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照顾人照顾得这么细致，连续几天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这已经完全不是因为女皇陛下的身份所致了，因为就算是宫女伺候，也不可能像皇夫大人那么事事周到细致。
事实上，宫外那些男人别说达官贵族了，就是平民百姓家都认为女人生子时该避得远远的，避免沾染污秽之气——明明生孩子是家族最让人高兴的事情，吃苦遭罪的是女人，可男人却认为女子产后血污是不详，男子不能靠近。
简直可笑。
还好皇夫大人跟那些男人不一样。
夏季本来就热，女皇陛下产后身子虚，整天出汗，偏偏坐月子期间不能受寒，所以寝宫里连降暑的冰块都只敢放在外殿，使得殿内稍微有点凉爽之气就行。
好在有皇夫大人在。
每次陛下热得出汗多，他就命人端来一盆温水，贴身伺候陛下擦身更衣，让女皇陛下每天都能保持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待到情况完全稳定了下来，扶苍什么都上手了，几个稳婆才拿着丰厚的赏银出了宫。
拿到银子的那一瞬间，她们心里其实是意外的，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女皇陛下和皇夫大人表现得很高兴，可女皇陛下第一胎肯定是希望生下皇子的吧。
小公主也很漂亮可爱，只是皇族需要继承人，若第一胎就能生下皇子，至少皇族后继有人了，以后再生公主也不迟。
但银子好像更能表达女皇陛下和皇夫大人的心情。
他们确实很高兴，并没有生了公主的遗憾。
还有那天关门撞到了皇夫陛下的嬷嬷，这几天一直不安，尤其每次看到皇夫大人青肿的鼻子，她就害怕被秋后算账。
但是皇夫大人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扶苍贴身陪伴，一个月过得也快。
一整个月下来，扶苍和楚青凰发现女儿表现得确实不凡。
乳娘说她不爱哭。
她何止是不爱哭，根本是从来不哭，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吃饱了也没困意的时候，就睁着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楚青凰淡笑，“小孩子大概得三个月之后才能看到清楚的东西，一个月里的孩子只能近距离视物，而且还模模糊糊的。”
“暖暖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