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温行云往日虽贪了些,却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人,他清楚温湛学识过人,在女皇陛下面前颇得宠幸,才是荣王选择他做女婿的主要原因。
以女皇陛下和荣王对温励的印象,温夫人提的那个要求简直匪夷所。
然而大概是他觉得温湛越来越不好拿捏的原因,如果此番温湛真跟荣王府攀上了关系,以后在温家更不会把他这个父亲和嫡母放在眼里了。
想到这一点,温行云觉得不能任由温湛翅膀继续硬下去,于是当真就去了荣王面前提了此事,直言温湛跟郡主不合适,如果王爷不嫌弃的话,可以让郡主嫁给温励这个温家嫡子。
言语之间有意无意的顺便把温湛贬低了一番,说他在家不敬父亲,颇有反骨,以后对荣王和王妃二人不定会如何。
荣王听完之后,用一种非常复杂微妙的目光看着他,深深地怀疑,他是如何把这么不要脸且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话说出口的?
“本王劝温大人回去时,路过街铺买面镜子带回家。”他语气淡淡,“不照你,也不照温夫人,就照照你那位嫡子,看他从头到脚哪一处地方能跟温湛相提并论。”
说完这句话,荣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留温行云一个人站在风中,僵硬如木雕。
把云瑶嫁给温励?
荣王拧眉想着,他真是怀疑温行云怎么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他宁愿让云瑶一辈子呆在家里做老姑娘,由他的三个哥哥养着,也绝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触到温家那个败家子。
真是可笑。
第585章
允许女子科考
秋闱结束之后转眼又到了初冬,朝堂忙碌,女皇陛下和皇夫大人每天三点一线,上朝,御书房议事,然后回寝宫。
晚上结束了繁忙的政务之后,夫妻二人恩恩爱爱,或者一家三口温馨甜蜜。
一整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又一年春暖花开时节,秋闱中榜的学子陆陆续续赶到帝都,准备参加四月的春闱,皇城各大酒楼每天都有学子们讨论学问,切磋文章,热闹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
春闱转眼即至。
沈重锦被选作四位副考官之一,考场上目光如炬,识破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年,全程盯紧了“他”。
那少年年纪看起来不大,眉目淡定,自带一股清水般干净疏离的气度,站在一众男考生中,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沈重锦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这女扮男装的少年中榜的几率很大。
原本在没有明确规定女子可以参加科考之前,女扮男装参加考试就意味着欺君,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大概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三日考试结束,沈重锦进宫面圣,单独上了一道折子。
“允许女子参加科考?”楚青凰坐在御案前,看完沈重锦呈上来的折子,目光微抬,“秋闱都已经结束了,你现在突然上这样的折子,意欲为何?”
沈重锦迟疑片刻:“陛下之前不是说,可以允许女子参加科考吗?”
楚青凰平静地看着他:“朕是说过。”
沈重锦轻咳一声:“如果这次考场中女子加入,陛下下会不会治她的罪?”
“不好说。”楚青凰放下折子,声音平静不起波澜,“毕竟是涉嫌欺君。”
沈重锦道:“臣见她不像是故意欺君。”
楚青凰定定看着他。
“臣在考场中看见一个少年,对方应该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家。”沈重锦叹了口气,“臣总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女扮男装参加科考。”
楚青凰不置可否。
“臣的意思是,若陛下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臣就想办法压下她的卷子,就相当她从来没来过。”
“可是她已经来了。”楚青凰语气淡淡,“她秋闱已经参加过了,这也算是欺君。”
沈重锦沉默。
“你看上她了?”
沈重锦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看上人家,那该如何如何,你操什么心?”楚青凰挥了挥手,“退下。”
“陛下。”沈重锦撩衣一跪,“臣的意思是,陛下以前一直想让女子也能名正言顺参加科考,若这个女子学识不错,陛下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实现一次改革,提升西齐女子的地位,不是一举两得么?”
楚青凰唇角微挑:“如果她学识不行呢?”
“那就当她没来过。”
“欺君之罪也当做没发生过?”
沈重锦噎了噎:“如果不是臣主动禀报,其实陛下可能不会知道她女扮男装。”
毕竟落榜的学子直接就回去了,谁还会追求她从哪里来?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朕可能不会知道,并不代表她的欺君行为不存在。”楚青凰道,“你若要替她辩护,至少给朕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
沈重锦低头沉默着,一时进退两难。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臣可以做她的担保人。”
“如果她犯了欺君之罪,你跟她一起承担责任。”楚青凰挑眉,“是这个意思吗?”
欺君之罪是死罪。
一起承担责任,不就是跟她一起死吗?
沈重锦哑然。
虽然那个少年看起来还不错,可毕竟只见过面,还没到互相了解的程度,就为了他的欺君舍掉自己的性命?
好像不太划算。
沈重锦摇了摇头:“臣没打算为了她丢掉自己的性命。”
楚青凰没说话。
“如果她学识不错,那证明是个聪慧的女子;胆敢冒着欺君风险来参加科考,又足以证明她是个胆大的女子。”沈重锦极力说好话,想说服楚青凰,“陛下身为女子,经常跟大臣们一起讨论政务,偶尔也会有不便之处,若能提拔一个女官在身边做事,对陛下来说也是好事。”
楚青凰喝了口茶:“依你看,她有几分中榜的可能?”
“她的卷子臣没看到,不过从她的气度、神态上观察,中榜应该没问题,不过能不能进入一甲就不好说了。”沈重锦拧眉,“臣其实也是为了陛下考虑。如果陛下是个男子,这个问题就根本不存在了,欺君之罪,谁也恕不得她。”
楚青凰沉默了一阵,转头看向一旁正在看折子的扶苍:“皇夫大人怎么看?”
“陛下身边确实缺一个女官。”扶苍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确有真才实学,秉性也不错,聪慧能干,陛下可以留在身边使唤。若秉性不行,那么即便有点学识,也当不得陛下重用,小惩大诫一番,让她离开便是。”
楚青凰没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重锦倒是松了口气。
一来皇夫大人发了话,一般情况下女皇都会同意;二来依他判断,那个女子学识和秉性应该都不错,所以最终若是被录取,那么留在陛下身边的可能性会很大。
“行吧。”楚青凰淡淡开口,“春闱之后看她能不能入榜,入榜了再说。”
“谢陛下恩典。”
楚青凰淡哂:“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你来替她求情,还替她谢恩,不知道的还以她跟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沈重锦举手发誓:“陛下明察,臣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以前绝对不认识此人。”
楚青凰挥了挥手:“朕没空听你发誓,退下吧。”
“臣告退。”沈重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起身离开长明宫。
“女扮男装?”楚青凰托着腮,“终于有个女子勉强能投朕的脾气了。”
扶苍抬头:“陛下还没见到她本人呢,怎么就知道一定投脾气?”
楚青凰抬眸:“朕说投脾气就投脾气,你有什么意见?”
扶苍默了默:“……没意见,陛下喜欢就好。”
第586章
漆黑的明月
春闱结束之后,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放榜。
这段时间沈重锦注意到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独自一人住在客栈,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这很正常,毕竟来赶考的学子大多都是孤身一人。
尤其是那些出身不太好的,哪里用得起小厮?
不过这个少年穿着不错,气度不错,眉眼间并没有那种出生贫困、没见过世面的自卑畏缩气息。
所以家境应该还算可以。
所以,他怎么会想到要来参加考试?
沈重锦起初以为,还是家境贫寒想要通过仕途搏一搏前程命运的女子,若是能考中,就可以改善一下家里的情况。
或者有什么其他难言之隐,所以隐瞒身份考个功名。
但是通过几天的观察发现,他猜测的应该都不对。
于是沈重锦打算亲自去了解一下这个假少年。
这一日中午,少年依然一身寻常的青衫,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吃饭。
他每顿饭吃的东西都差不多,一碗米饭,一盘牛肉,一份炒青菜。
饭量自然比不得真正的男子,但若是跟寻常的女子相比,她的饭量也不算小。
一碗米饭通常能吃干净,牛肉和炒青菜也都不会浪费。
沈重锦观察了好几日,都是如此。
“这位公子对牛肉和青菜情有独钟?”踩着楼梯走上去,他走到窗前,温文一笑,“好像每天中午都是一份青菜,一份牛肉?”
少年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漆黑明澈。
看到沈重锦的刹那,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神中霎时多了几分不太明显的戒备,并下意识地站起身:“沈副考官?”
“你还认得我?”沈重锦挑眉。
当然认得。
她又不是瞎子。
少年谦卑:“春闱考了三场,沈副考官每次都在,学生怎么会不认识?”
“不必拘谨,坐下吃饭吧。”沈重锦指了指她对面的凳子,“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不介意。”少年摇头,“沈大人吃饭了吗?要不要学生再叫一份?”
“可以啊,正好我还没吃。”
少年默了默,她明明只是嘴上客气,没想到对方倒是如此不客气。
不过话一出口,自然不能反悔。
她招来店伙计,又叫了一份米饭和一荤一素。
沈重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不知道学生的名字?”
“考试的时候看过,不过现在忘了。”
少年沉默片刻:“漆月。”
“七月?”沈重锦挑眉,“因为出生在七月,所以叫七月?”
少年淡道:“漆黑的漆,明月的月。”
“漆黑的明月?”
漆月平静地看着他,觉得这位沈副考官可能哪里有点问题。
沈重锦笑了笑,“祖籍何处?”
“濮河。”
“自幼读书?”
漆月点头:“嗯。”
“家中可有妻室?”
妻室?
漆月表情一僵,随即缓缓摇头:“学生年岁还小,没有功成名就之前,不敢娶妻,免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啧。
说的还真是煞有其事。
沈重锦没有拆穿她,淡淡说道:“这次考试有把握入榜吗?”
“尽力而为,能不能入榜只能听天由命。”
“如果你有真才实学,入榜应该不成问题,毕竟满朝文武皆知,女皇陛下圣明无双,科举考试亦是公正严明,绝对不允许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沈重锦喝了口茶,“但即便入榜,以后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发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学生知道。”
“想要飞黄腾达,一分靠运气,三分靠实力,还要有贵人扶持才行。”
漆月听明白了,平静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沈大人这是想做过的贵人?”
“真聪明。”
“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重锦:“本官家中有个妹妹尚未出阁,许给你如何?”
漆月下意识开口:“我不喜欢女——”
“嗯?”沈重锦微讶。
“学生的意思是暂时不近女色,眼下科举为重,六月还有一场殿试要准备,儿女私情暂时并不在学生的考虑范围之内。”漆月道,“还请沈大人多多理解。”
“你若答应本官的条件,也许就能入榜。”
“就算入不了榜,学生也不会拿自己的姻缘做交易。”
“那你不是白来一趟?”沈重锦淡笑,“十年寒窗苦读白费,你就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漆月目光里染了几分寒意,她冷冷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斯文儒雅的沈大人,心里想着,如果她有机会见到女皇陛下,一定要好好弹劾这个以权谋私的昏官。
“你的眼神真可爱。”沈重锦笑了笑,似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其实刚才我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什么未出阁的妹妹。”
漆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对你倒是有几分感兴趣。”沈重锦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漆月僵住,想法?
她的想法是端起面前没吃完的牛肉和青菜,一股脑的从眼前这个人脑袋上扣下去。
看着汤汁从他的脑门顺流而下,感觉应该会很爽。
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
她现在只是一个学子,是平民百姓,眼前这个人却是朝廷命官,她若真敢这么做,就是死路一条。
“……大人说笑了。”漆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剧烈的怒火,“学生是一个很正常的男子,不搞断袖。”
“是吗?”
漆月义正言辞地说道:“大人是朝廷命官,更是读书之人,应该以身作则,给天下学子做个表率,而不是在学生面前败坏自己的名声,给朝廷官员脸上抹黑。”
沈重锦笑着点头:“你说的很对。”
漆月觉得他的笑意很阴险,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气,若不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他真担心自己一个失手,直接端起盘子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