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公子心情不好，我能理解。”沈重锦温声说道，完全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但当务之急是先进宫，你确定要让女皇陛下等你半天？”
漆月沉默下来，气势忽然间就弱了：“我不去行不行？”
沈重锦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不行。”
“我放弃这次金榜题名的机会，然后恢复女装打扮，就当做是一个出行远游的平民之女，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沈公子雇一辆马车给我，悄悄送我出城。”
沈重锦摇头：“女皇陛下跟我要人怎么办？我上哪儿去弄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漆月道：“沈大人是做官的人，这一点办法都想不到？”
沈重锦默了默：“你想把欺君之罪转嫁到我的头上？你知不知道，我若是弄一个假的漆月出来，殿试上就算能对得上身份，可学识是一窍不通，身份依然会很快被拆穿，到时候沈家上下都得被打入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
“不管怎么说，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漆公子女扮男装而起。”沈重锦把责任全部推到她自己身上，“本官接近你也是为了查清真相，如果本官想对你不利，昨天就能命人把你抓进大牢，并让御史们上告你一个欺君之罪，你全家人都得受牵连。”
漆月咬着唇，无言以对。
虽然嘴上不想承认，可她心里清楚他说的都是事实。
欺君之罪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轻则自己掉脑袋，重则牵连家人掉脑袋，若说她心里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
可是……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她眉心紧锁，低着头道，“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沈重锦默默转头看向窗外，表情淡定而从容：“女皇陛下喜欢有上进心的姑娘。”
有上进心的姑娘？
漆月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请大人详细指教。”
“进宫面圣之后，如果陛下很快看出了你是个女儿身，你就慷慨激昂地表达一下自己为国效力的雄心壮志，坚信女子并不比男人差，重点是一定要为国为民，为百姓做事。”
“这样就行了？”
“应该是可以的。”沈重锦点头，“只要你不是故意欺君，而是真心诚意想做个女官，陛下会宽容的。”
漆月心下还是有些狐疑，只慷慨激昂地说几句话，就能抵消欺君之罪？
“反正你自己尽力发挥就成，或者也可以编造一个听起来比较真实的故事。”沈重锦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就说自己是为了寻找心上人。”
漆月：……
她哪来的心上人？
第598章
不一样的威严
读书人脑子都不笨，然而未经世事的漆月怎么会是沈狐狸的对手？被他忽悠一通，漆月虽然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却也只得跟着他一起进宫。
然而走在进宫的路上，漆月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忐忑：“听说女皇陛下很凶……”
“听谁说的？”
漆月支吾了一下：“外面都这么传，说陛下很有威严。”
“有威严跟很凶不是一回事。”沈重锦纠正她的说法，“天子若无威严，如何治国？如何统驭百官？如何让臣民敬畏？”
漆月沉默。
好像也对，她之所以生出参加科考的想法，不就是因为皇西齐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女皇？
可是连百官都敬畏陛下，她一个小小的女子就更不用说了。
漆月望着长长的宫道，宫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当值的甲胄禁卫，再看看前面给他们领路的几个宫人一直沉默不语地走着，宫廷里气势凝肃，规矩森严可见一斑。
漆月直到此时才发现，这几天来一直让她厌恶的沈重锦，此时居然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她屏息走了一段，小声开口：“陛下会不会让人打我板子？”
沈重锦失笑：“为什么会打你板子？”
漆月摇头，不知道。
她就是随便问问，万一陛下命人打她，她这个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不用担心。”沈重锦宽慰她，“女皇陛下有威严，但是不会乱罚人。甚至在当今皇夫大人的眼中，陛下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是吗？
漆月狐疑：“皇夫大人是不是也比较有威严？”
有威严跟有威严的在一块儿，就习惯了彼此的威严，也不会觉得有压迫感。
就像门当户对的姻缘一样，谁也不会压得住谁。
“皇夫大人威严倒是有。”沈重锦表情微妙了些，“不过他的威严跟女皇陛下的威严不太一样。”
漆月道：“为什么不一样？”
“漆公子之前对我爱答不理，这会儿怎么愿意主动跟我说话了？”沈重锦挑眉，“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
漆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冷一哼，撇过头不再说话。
沈重锦见她这副模样，一时竟觉得可爱，下意识地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可眼下在宫里，前后左右这么多人看着，他克制住了。
女皇陛下每日政务繁忙，登基之后，除了生孩子坐月子期间，一年四季几乎没有哪天上午是空闲的，就算跟皇夫大人培养感情，也大多是傍晚才有空。
这两年她培养提拔了不少年轻能干的朝臣，关键时刻也会委以重任，但并不会因此就放任自己偷懒，人从勤快到懒怠容易，懒惯了再想勤快就难了。
沈重锦带着漆月进宫时已是午时，楚青凰和扶苍刚用完午膳小憩了一阵。
听到沈重锦求见，楚青凰道：“让漆月一个人进来就好。”
元宝出去传话，漆月霎时吓得腿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重锦，沈重锦眼观鼻鼻观心，淡定道：“陛下召见你一人，赶紧去吧。”
漆月定了定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看垂在两侧的手，悄然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而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宫人进殿。
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原以为女皇陛下宫里会有很多很多伺候的人，她一进去就会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压力大浑身发麻。
然而进去之后漆月才发现，女皇的宫里很安静。
她安静地跟在元宝身后，目光紧盯着元宝的动作，见他停下，她也跟着停下，见他面向的方向，她也跟着朝那个方向站着。
“陛下，漆公子到了。”
这句话刚落音，漆月就跪了下来，行了个标准的参拜大礼：“草民漆月，参见女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近点。”
女子说话的声音很淡，并没有故作威严的冷沉，可是漆月还是听得心头一颤，慢半拍才低头应道：“……是。”
话落，后背衣衫下已不自觉地出了一层冷汗。
跪近一点，陛下会更容易发现她是个女儿身，可此时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她会飞天遁地之术就好了，苗头不对可以立即逃之夭夭。
坐在案前看书的楚青凰缓缓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年纪不大的“少年”，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第599章
女儿当自强
能让沈重锦动心的女子，果然得有点特别之处。
飞天遁地之术？
楚青凰暗道，若真有飞天遁地之术，又何必千里迢迢科考入仕？
“你叫漆月？”
“回陛下。”漆月胆战心惊的，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是。”
“家中还有什么人？”
漆月脸色微变，此时哪里还想得起来在宫外跟沈重锦胡编乱造了一些什么，乖乖答道：“草民家中双亲健在，还有一个兄长。”
“兄长也读书？”
“……是。”漆月下意识地点头，随即诚实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兄长不是读书的料，只会识字，学识不高。”
楚青凰嗯了一声：“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漆月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陛下果然问了她这个问题。
定了定神，她回道：“为了自己的志向和抱负，为了替百姓做一些事情。”
“还有吗？”
女皇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喜怒不辨，听不出情绪波动，却让漆月霎时又出了一身冷汗。
“我……”脸色发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草民……草民也是为了‘女儿当自强’，草民敬佩女皇陛下的心胸魄力，敬仰陛下治国安邦的本领，想到女皇陛下身边做事，以陛下为榜样，尽自己的一份忠心和绵薄之力，还望女皇陛下明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漆月一口气把该说的话都说完，虽说有拍马屁的成分，但多半也是她自己的真心话。
就是因为陛下治国安邦的魄力让人敬服，因为当今天子是数百年一遇的圣明女君，所以她才生出了以女子之身参加科考的想法。
来帝都之前她想过最坏的后果就是被拆穿身份，她也抱着几分赌的心态，她在赌女皇陛下对女子参加科考一事会宽容默许，甚至是乐于看到这样的情况。
她在赌陛下不会杀她。
但是不管是赌赢还是赌输，都无法否认此时她备受煎熬的心理压力。
“女儿当自强？”楚青凰自动忽略了那一通奉承话，从一大串话中截取了最重要的一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漆月好想瞬间晕过去。
可是她不敢。
“回……回禀陛下，草民……草民……”漆月战战兢兢，额头上的冷汗清晰可见，“草民乃是女儿身，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此乃欺君之罪，草民该死！陛下……陛下能不能不杀我？我……我还年轻，暂时还不想死……”
楚青凰唇角扬起，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她头顶：“既然知道是欺君之罪，还敢明知故犯？”
“草民知罪！草民真的只是想瞻仰一下女皇陛下的威仪和风采，想到女皇陛下身边效忠，想为天下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但是女子没有参加科考的资格，如果不女扮男装，草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陛下的面，陛下如果要杀我，能不能……”漆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能不能饶了草民的家人？求陛下恩典！”
楚青凰见她吓得够呛，自己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于是转头道：“扶苍，给她拿个凳子。”
扶苍从内殿拿了个小杌子过来，就是之前温湛坐过的那个。
“坐吧。”
漆月一懵，坐？
前一刻还是生死攸关，这一刻就开始让她坐着？
“朕瞧着你确实是个有趣的姑娘，坐下说。”楚青凰声音温和了一些，“朕不会杀你，也不会牵连你的家人，不要担心。”
漆月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有惊无险又安然回到了人间，骤然松了口气。
“谢女皇陛下。”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微微抬眸，看到了放在自己身侧的小杌子，起身时双腿还是软的。
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玄色宫砖地面，一副乖巧的模样。
“陛……陛下早就知道了草民是个女子？”
楚青凰嗯了一声：“沈重锦提前替你求了情，说你有苦衷，说你是个聪慧灵敏的姑娘，劝朕惜才爱才，朕瞧着你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漆月一呆。
沈大人提前替她求了情？
所以她一早就知道他是个女儿身，并且在女皇陛下面前过了目，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赦免了她的欺君死罪？
“欺君之罪自然不能轻易饶恕。”楚青凰声音平静，“不过既然沈大人愿以性命担保，朕倒是愿意给他这个面子。若是以后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他会跟你一样受到惩罚。”
以性命担保？
漆月怔住，沈重锦明明就是个用心险恶、诡计多端、阴险龌龊的奸诈小人，怎么会以性命替她担保？
楚青凰端起茶盏，优雅从容地喝了口茶。
原来沈重锦在漆小姑娘心里是这么一个印象，看看做人多失败。
“朕一直以来确实有让女子入朝为官的想法。”她淡淡开口，“不过万事开头难，既然你女扮男装入了朝，学识也不错，待殿试之后就到朕的身边做事吧。”
漆月连忙又跪下：“草民谢陛下恩典，草民一定用心效忠陛下，绝不敢有其他心思。”
楚青凰嗯了一声：“朕并不担心你有其他心思，只要你命够硬就行。”
“草民不敢。”漆月又惊出一身冷汗。
“若没什么其他的事，就退下吧。”
“是。草民告退。”
漆月起身，低眉垂眼退出长明宫，一直退到殿门之际，才转身跨出门槛。
外面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陛下觉得她怎么样？”扶苍给楚青凰续了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闲聊开口，“胆子好像不太大。”
“天生胆大不怕死的人有几个？”楚青凰喝了口茶，“你当初也没见有几分胆魄。”
扶苍默了默，“暖暖说得对。”
“胆子不大没关系，以后练练就行了。”楚青凰道，“况且敢于女扮男装来参加科考，谁又能说她是个胆小怕事之人？”
扶苍沉默地点头。
倒也是。
主要是因为女皇陛下帝王威仪太重，谁在她面前都得慌。
“大体上不错，能当大任。”楚青凰做了个总结，“性情上也是个生动有趣的，适合沈重锦。”
不过适合是一回事，沈重锦什么时候能把人娶到手，是另外一回事。
扶苍扬唇：“暖暖说不错，那肯定就是不错。”
第600章
本大人还缺一个妻室
“怎么样？”沈重锦看见她出来，目光锁在她脸上，倒是不意外她此时脸色发白，“女皇陛下怎么说？”
漆月微微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斯文俊秀的沈大人，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说，举步往宫苑外面走去。
沈重锦转身跟上，闲聊似的开口：“女皇陛下跟你想象中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漆月脚步微顿，眉心拧了拧：“我一直没敢抬头，所以没看清陛下龙颜。”
沈重锦默了默，不知怎么就来了一句：“你怼我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漆月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想到女皇陛下说的那些话，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重锦给人的感觉就是狡猾奸诈且吊儿郎当的样子，居然也会做好事不留名？
好吧，之前应该是她误会了他。
漆月向来敢作敢当，有错事勇于承认，两人走到宫门外，她低声开口：“多谢沈大人之前帮我在陛下面前说话。”
甚至愿意以性命担保。
他们非亲非故，其实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