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月沉默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果然混迹官场的人嘴皮子都利得很,她不是对手。
“漆公子可知道,本官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
漆月一愣:“沈大人以前不是读书人?”
“读书是没错,但踏入官场之前,本官曾是当今女皇陛下当年没登基之前的侍君。”沈重锦声音闲适,表情坦然从容,“到现在还有人时不时地认为本官是靠着女皇陛下的宠爱上位的。”
漆月默了默:“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沈重锦啧了一声,“女皇陛下可是难得的专情女子,只喜欢当今皇夫一人,沈某何德何能让女皇宠爱?”
“女皇陛下是登基之后才立了皇夫。”漆月道,“说不得是登基之前宠爱你,登基之后喜欢上了皇夫大人,为了弥补你,所以给你一个官位做做。”
“嗯,这样的分析也有道理。”沈重锦点头,“只是擅自臆测女皇是大不敬之罪,会被杀头的。”
漆月:“……”
“不过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女皇陛下就不知道你在背后臆测圣意。”沈重锦眉眼含笑,“不能请我进去坐坐?”
不能。
漆月想硬邦邦地抛出这两个字给他,但想到他手里可能握着自己的秘密,犹疑片刻,退了一步:“沈大人请进。”
“多谢。”
沈重锦走进来,打量着她住的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考取功名?”
“考功名还需要为什么吗?”漆月奇怪于他这个问题,“读书人不就想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嗯,你说得没错。”沈重锦偏头看他,眼底笑意戏谑,“不过那是一般读书人的想法,你的想法应该跟别人不一样。”
漆月心生戒备:“为什么不一样?”
沈重锦沉吟片刻,斟酌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朝堂跟闺阁的区别?”
漆月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别紧张嘛。”沈重锦淡笑,“有话好好说。”
他的笑容明明温雅善意,可是看在此时的漆月眼中,却无疑是毒蛇的笑容,充满着危险的气息。
她紧张得呼吸都有些不顺,忍不住退后两步:“沈大人可能听到了一些谣言……”
“没有。”沈重锦摇头,“外面什么谣言都没有。”
漆月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她却只能压下此时的不安:“那就是沈大人误会了什么……”
“本大人什么都没误会。”沈重锦打断了她的话,慢吞吞地朝她走过去,“漆公子已经高中金榜,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可若是这个时候让女皇陛下知道漆公子的秘密,只怕不但功名无望,还要牵连漆家上下被问罪——”
“你想要什么?”漆月冷冷看着他,眼底寒意渗透出来,像是利剑一般,“你早就知道了?故意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威胁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重锦摇头:“漆公子误会我——”
“什么误会?别再在这里装好人!你根本就是心机深沉的老狐狸!用心险恶,诡计多端,狡诈龌龊,恶心透顶!”
沈重锦诡异地沉默下来,摸了摸鼻子,没料到她骂起人来这么利索。
漆月面沉如水,心里却远远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硬气,她已经后悔来参加考试了,若早知道帝都这么多心机深沉的人,她宁愿待在濮河做个女夫子。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进退两难。
沈重锦叹了口气:“行吧,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不该想着替你隐瞒,应该直接去陛下面前拆穿你才好。若禁军上门直接拿人,本官大概也就不会被人骂作奸诈小人了……唉,这年头,好人难为。”
说完,转身欲走。
漆月脸色一变:“站住!”
“漆公子这语气真是强硬。”沈重锦转头看她,无奈地笑了笑,“敢对朝廷命官如此无礼,实在是头一次见。”
漆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明明是恼怒至极,认定他就是个无耻小人,可眼下命在旦夕,她实在没骨气继续跟他硬来。
“沈大人请留步。”她软下语气,不得不忍气吞声,“方才是学生不好,不该对大人不敬,还望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学生的无礼。”
沈重锦暗笑在心,正色道:“是本官有错在先,本官发现了不妥,应该及时禀报女皇陛下,而不是接近漆公子,试图弄清漆公子的苦衷——”
“学生的确有苦衷。”漆月连忙打蛇随棍上,“还望沈大人体恤。”
第595章
绞尽脑汁编故事
沈重锦叹了口气:“本官就是猜到你有苦衷,所以才亲自过来了解一下。”
“多谢沈大人。”漆月深深躬身,“学生实在是无奈。”
“说说看。”
漆月沉默片刻,开始绞尽脑汁胡编乱造:“学生的母亲乃是父亲的正妻,但没能生出儿子,一直不受父亲待见。”
沈重锦挑眉:“你不是说家中还有兄长?”
“那是庶兄。”漆月神色黯然,“他对母亲不恭,不但明里暗里欺负我们母女,他的母亲还总是试图抢夺母亲的正妻之位。”
“真是可恨。”沈重锦叹了口气,“不过之前你还说过自己家境贫寒。”
家境贫寒,父亲还能有妻有妾?
那也真是厉害了。
漆月神色微僵,迟疑道:“以前有过一段时间不那么贫寒,后来家底都让不争气的兄长败光了,所以……”
“那你这个兄长和他的生母真不是个东西。”沈重锦煞有其事地说道,“家产都败光了,居然还想着争夺正妻之位,简直一点脑子都没有,争那个位置干什么?有用吗?”
漆月神色尴尬:“确……确实没什么脑子。”
“你也不太懂事。”沈重锦皱眉,“本官眼瞅着你这些日子每顿饭都是两个菜,一荤一素,虽说比起达官贵人委实不算什么,可家中已无多少钱财,自然该省吃俭用,把仅剩的那点银子花在笔墨纸砚上,而不是满足于口腹之欲。”
“大人说的极是。”
“你只管自己吃喝,就不想想家中令尊令堂的日子该如何过?”
漆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扯了扯唇角:“大人教训得是,学生以后一定省吃俭用,每顿只吃一个菜……啊不,每天只吃一个菜,且只是素菜,绝不会把钱财浪费在吃喝上。”
“你正在长身体,也不能太委屈自己。”沈重锦想了想,“这样吧,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沈家住,既可以省下一些住客栈的钱,又可以省下吃饭的钱,还能吃得好一些。”
漆月脸色一变,想都不想就拒绝:“学生不用——”
“学生家中困难,本官伸手帮一下也是应该的,你不必推辞。”沈重锦认真说道,“如果你真是想替母亲争口气,本官能理解,以后的事情你自己多注意,小心一些,别在人前露了破绽。”
漆月头皮发麻。
她不想去狼窝。
沈重锦现在抓着她的把柄,她不敢拒绝,可是一旦去了沈家,她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从小习惯了一个人——”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让沈家其他人打扰你。”沈重锦没等她说完,就完全堵死了她的退路,“若是把钱财都花在客栈里,你以后没钱了怎么办?六月殿试,你至少还要在帝都待上十几天,这十几天吃喝住行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况且就算入了职,俸禄暂时也发不下来,你打算喝西北风?”
漆月沉默。
她其实真想反驳他,大人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学生我吃穿用度哪里像个家境贫寒的人?你睁眼瞎还是脑子有问题?
我说什么你都信?
算计人的时候像狐狸一样,这会儿又如此轻易相信她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跟她装傻,将计就计想算计她?
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漆月都毫无办法。
“今天就搬过去吧。”沈重锦一锤定音,“你的随身行李应该不多,搬起来也不费什么力气。”
漆月瞬间生无可恋,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她还想垂死挣扎,然而想到自己编造的谎言,想到沈重锦深沉的心思,想到万一惹怒他之后,他直接跑去女皇陛下面前拆穿她的身份,她自己死不足惜,可是牵连家人就实在罪无可恕了。
于是就这样,尚未入仕的小白兔不得不被逼就范搬去了沈家居住。
沈御史得知自己的儿子带回来一个少年郎,且还是春闱第二名的学子,那反应根本不是震怒可以形容。
“你简直……简直要气死我!”沈御史气得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天天催促你成亲你不听,这会儿带回个乱七八糟的少年回来干什么?!你是生怕满朝文武的眼睛没盯在你身上是不是?朝廷命官跟金榜题名的学子私下往来甚密,传到女皇陛下面前,你就是结党营私,是要被问罪的!”
“父亲大人稍安勿躁。”
“你马上把他送走。”
“那不行。”沈重锦缓缓摇头,“我好不容易把他弄进来——”
“混账!”沈御史抬手一掌就要挥过去,“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父亲息怒。”沈重锦灵活一避,轻而易举就躲开了父亲雷霆之怒下的一巴掌,“女皇陛下知道此事。”
沈御史表情一僵:“你说什么?”
“女皇陛下知道这件事。”沈重锦强调了一遍,用最快的方式平息老父亲太过激动的情绪,“我提前跟陛下请示过了。”
沈御史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怒道:“那也不行!你把一个好好的少年弄到沈家来做什么?还离你的院子那么近,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给我搞什么分桃之癖,我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逐出家门!”
分什么桃?
人家货真价实的一个姑娘家。
沈重锦叹了口气:“父亲放心好了,儿子只是替女皇陛下提前了解一下这位学子的品行和学识,没有其他想法。”
沈御史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
替陛下了解?
想到那个少年秀美的容貌,沈御史若有所思:“陛下看上了这个少年?”
沈重锦嘴角一抽:“算是吧。”
女官嘛,以后肯定要跟在陛下身边做事的,说陛下看上了她也没说错。
沈御史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女皇陛下生了长女,如今登基已有数年,看上一个少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况且这个少年学识还不错,以后应该可以成为女皇的助力。
第596章
过从甚密
漆月住进沈家一事,当然不可能平平静静不起一点波澜,一些落榜的学子之中不乏有人恶意猜测,甚至是恶意造谣。
次日一早,早朝上就有官员开始弹劾沈重锦,说他没有分寸,跟学子过从甚密,还有人怀疑他对漆公子有不正当的意图。
完全可以说,两人现在已经陷入舆论漩涡。
每天弹劾沈重锦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到御案上。
女皇召见沈重锦,直言道:“你这是以权谋私?”
“陛下明鉴。”沈重锦跪在地上,“臣知罪。”
确实是以权谋私。
不管谋的是什么,反正有所谋。
“让那个漆月进宫一趟。”楚青凰淡道,“朕有些事情想问问她。”
沈重锦拧眉:“陛下会治她的罪吗?”
楚青凰沉默地看着他。
沈重锦目光落在宫砖地面上,恭敬开口:“漆月人品挺好的,臣并非有其他企图,就是觉得她……嗯,挺有趣,还望陛下对她宽容一些。”
“朕还不宽容?”楚青凰皱眉,“得知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都没有立即治她的罪,你还要朕怎么宽容?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
“臣不是这个意思。”沈重锦一凛,连忙低头请罪,“臣逾越,请陛下降罪。”
楚青凰淡道:“出去。”
“是。”沈重锦暗道自作孽不可活,“臣告退。”
沈大人不敢多加逗留,灰溜溜地告退离开。
“一个个胆大包天,一点分寸都没有。”楚青凰眉心微皱,想着近几日外面满天飞谣言,突然觉得沈重锦的婚事不用那么着急,“让漆月在宫里历练一段时间再说,真是惯着他们一个个不像样。”
扶苍放下手里的折子,走过来轻按着她的鬓角:“别气,他要是惹你不放心,让人拖出去打一顿就是。”
楚青凰抬手拽过他,扶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按压在腿上,随即被奖励了一记香吻。
“看来看去还是扶苍最好,不会惹我生气。”楚青凰低眉看着他漂亮温驯的脸,手指戳着他的额头,“越看越顺眼,怎么都看不够。”
扶苍一副羞涩模样:“陛下喜欢就好。”
楚青凰霸气道:“今晚你侍寝。”
“是。”扶苍点头,“能得陛下宠幸,是臣的福气。”
楚青凰放开他,“嘚瑟。”
扶苍站起身,走到楚青凰身后,继续给她按压的鬓角和眉心:“陛下不用理会他,他自己造出来的境况,自己负责解决,解决不了就罚他去边疆修城池,让他永远也见不到心上人的面。”
“还没发展成心上人呢。”
“应该快了吧。”扶苍皱眉,“都把人弄家里去了,这不就是在宣示主权吗?”
怪不得这几个人当年做长公主殿下的侍君时,都能在后院混得风生水起,他们一个个脸皮厚的无人可比,还特别喜欢自己打脸。
温湛一开始信誓旦旦说此生不想娶妻,结果没过多久……行吧,过了大半年也算挺久的了,就到陛下面前主动请求赐婚。
沈重锦更是可以。
前些日子还说对漆月完全没想法呢,这才几天,就把人弄到家里去了。
楚青凰托着下巴,安静地听着扶苍对两人的腹诽,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扶苍,你变了。”
变了?
扶苍一惊:“我哪儿变了?”
“情绪和想法都变得比以前丰富了许多。”楚青凰淡道,“正在朝一个七情六欲皆正常的方向进展。”
扶苍默默看着她,须臾,抬手轻抚她的发丝:“都是暖暖的功劳。”
第597章
态度转变,虚心求教
“你说什么?”漆月惊得起身,“陛下召见我?”
沈重锦点头。
“召见我干什么?”漆月盯着沈重锦,眼底浮现不安,“你去女皇陛下面前告我状了?”
她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乖乖住进了沈家府邸,为什么他还是不放过她?
出尔反尔是君子所为?
“我怎么会去告你的状?”沈重锦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因为最近皇城中关于你的猜测越来越多,谣言四起,再加上御史弹劾,惊动了女皇陛下,所以陛下才召见你,想当面问你一些问题。”
“谣言四起不也是因为沈大人吗?”漆月脸色微变,语气有些不好,“若沈大人不来招惹我,不三番四次与我见面,不强迫我住进沈家,那些人怎么会注意到学生?皇城中怎么会掀起这么多谣言?”
沈重锦确实理亏在先,但是该辩解还是得辩解,总不能让自己未来的小娘子误会了不是?
“漆公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沈重锦皱眉,一脸无辜的表情,“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一开始只是怀疑你女扮男装,本官也是担心旁人拆穿了你的身份之后告到女皇陛下面前,到时候治你一个欺君之罪,后悔都来不及,所以才想提前了解一下,想弄清楚事情缘由,如此一来,就算真被人拆穿了,也能在女皇陛下面前替你打个圆场。”
说完,语气低落,“没想到漆公子把本官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还不是因为沈大人一开始接近我时,故意弄得让人误会?”漆月皱眉,“沈大人不知道什么叫先入为主吗?”
一会儿说要把他妹妹许配给她,一会又说他自己对她感兴趣,弄得漆月以为沈重锦真有什么断袖癖好,他还威胁她……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