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抵达皇宫，因早早就听说青凰生了个女儿，太上皇和娴太妃直奔长明宫而去。
楚青凰已经命人准备了丰盛的午膳，给两人接风洗尘，太上皇看见小公主简直喜笑颜开，一把抱起这个一看就贵气的孩子：“这是我的孙女儿？长得真好。”
娴太妃原本还担心这个孩子认生，想提醒太上皇悠着点，没想到小小的孩子被太上皇抱着，居然没有一点抵触……当然，也并没有表现出欢喜的样子。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清清冷冷，有点像她的母亲。
但是又有点不太像。
娴太妃端详着这个孩子，跟楚青凰小时候不太一样，若说像，倒更像如今的青凰……只是隐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太上皇抱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楚青凰，迟疑片刻：“青凰，听说你立了这个孩子做储君。”
楚青凰正在命人把批好的奏折送到各部，闻言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嗯。”
“她是个女孩……”
“女孩怎么了？”楚青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也是个女孩？”
太上皇干笑：“那不一样嘛，我还是觉得男孩子更有担当，更能托起江山重任，女孩子家柔弱，就应该被宠着。”
扶苍没参与父女二人的讨论，走过去看看膳食还有哪里不周。
“女孩子确实需要被宠着，至于柔弱……”楚青凰语气淡定从容，“请恕我直言，楚氏皇族的男子比女子更柔弱一些。”
太上皇霎时无言以对。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小公主已经开始抗议：“不要你抱。”
太上皇，娴太妃，楚青凰和扶苍四人齐齐看向小公主。
“怎……怎么了？”太上皇惊诧，“刚才不是还抱得好好的？”
“谁让父皇说女孩子柔弱？”楚青凰起身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女儿，“瑾瑜不高兴了。”
太上皇：“……”这么小的孩子居然都有脾气了？
“瑾瑜并不柔弱。”楚青凰道，“她比我厉害。”
小公主殿下安安静静地攀着母亲肩头，看都不想再看那个老太上皇一眼。
回来连见面礼都没有，就知道惹她生气。
“瑾瑜很厉害的。”扶苍替女儿说话，“抓周时，把整个天下都抓在了手里，以后一定比暖……比陛下还厉害。”
太上皇沉默片刻，看看楚青凰，再看看扶苍，终于明白这两口子是铁了心要立皇太女，让西齐延续女皇当政的制度了。
其实他已经退位，按理说不该再多管闲事，可西齐江山毕竟是从他手里传给青凰的，他应该还有几分说话的余地。
这般想着，他清了清喉咙：“青凰，你看天下四大强国，如今都是男子为尊，就连强盛如东陵也只有一任女皇，且在位时间并不长……”
“东陵史上出过三任女皇。”
太上皇一噎：“这虽是事实，但是并非连续继任，而是因为宿命，东陵两百年才会出一个女皇。”
“别的国家可以打破的制度，西齐也可以。”楚青凰抱着女儿走向膳桌，并示意太上皇和娴太妃落座，“不管是因为宿命还是因为其他，至少东陵敢于打破，所以他们强盛。”
顿了顿，“况且上一任女皇之所以在位时间短，是因为他们没有野心，对权势淡泊，这一任帝王不是公主继承，则是因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恰好是个皇子，若是个公主，说不定今日东陵还真就是个女皇当政。”
第611章
女为悦己者容
太上皇彻底沉默。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女儿不但性格强势霸道，嘴上功夫也见长，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关键她还说得极有道理，针针见血，让人无法反驳。
“行了。”娴太妃给太上皇夹了菜，示意他可以专心吃饭了，“太上皇都已经退位了，还操心这些事情干什么？陛下想把皇位传给谁就传给谁，你说女儿柔弱，可偏偏这一代楚氏皇子没一个强过青凰，若真是他们其中一个当了皇帝，说不定今日被灭国的就不是北疆，而是西齐了。”
这番话直接掐到了太上皇的七寸，说得他哑口无言。
当了几十年皇帝，确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西齐这些年的处境，所有的改善和强盛都青凰登基后做出来的，比他这个父皇强上一百倍都不止。
若是换成天阔、天胤、天铮那几个其中之一……
太上皇简直不敢想，就以北疆皇帝当年那副野心勃勃随时想开战的架势，说不得这几位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还强盛？
强盛个屁。
不亡国都是祖宗保佑。
这么一想，太上皇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青凰魄力和本领确实很强，他应该相信她立储的眼光不比她治国的本领差。
反正现在小公主还小，以后若真是柔弱到不足以担起天下重任，再另行决定呗，毕竟青凰和扶苍都还年轻，两人至少可以掌权四五十年。
急什么？
说不定到时候可以直接传位给孙子辈。
正在用膳的楚青凰表情有些微妙，默默看了太过想当然的太上皇一眼。
传给孙子辈？
她可没打算坐那么久的皇位。
就算如何英明的皇帝一旦到了晚年昏聩之时，都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受人蒙蔽也好，自己糊涂也罢，总归没有年轻时的精力和判断力，就不可能有年轻时候的魄力和威严。
想要国家长久昌盛，培养好下一任，及时功成身退才是上上之策，恋权不放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不过这些不是非得在嘴上讲明白，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不定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甚至就算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放到自己身上也不一定能做得到，毕竟权力真的是一个可以让人为所欲为的东西，世间多少人一辈子汲汲营营就是权力，谁不喜欢？
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权力，想要让出去确实也难。
用完午膳，太上皇和娴太妃去休息，关于皇族如今的情况，不管是处于幽禁状态的太后也好，还是被囚禁在天牢里的天阔也好，太上皇都没有关心的兴致。
念在曾经的夫妻之情、父子之情，他不是不可以跟青凰说说情，但说情之后他不能保证他们会就此死了心，如果他以后再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说不定直接命都没了。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老老实实在天牢里待着，至少还能保住他妻儿的性命。
这么一想，太上皇觉得他还是安安心心等着过年，然后继续出去游山玩水才是正道，其他事情都留给青凰自己决定，他年纪大了，懒得操心这些。
于是等着太上皇回来之后能做点什么的朝臣们，此时还不知道，只一顿饭的功夫，太上皇就完全放弃了说服青凰的想法。
“时间匆匆，一年又一年。”楚青凰坐在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脸，“我最近是不是有点苍老了？”
扶苍眉头一皱，不满地看着她：“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
“现在这张脸是我自己的了，就得爱护些。”楚青凰道，“女为悦己者容。”
扶苍从身后抱住她，霸道地把她圈在怀里：“暖暖永远都是最美的。”
楚青凰叹了口气：“青春易逝。”
“暖暖的美不在于皮相。”扶苍声音低沉，“世间皮相美的人很多，可再无第二个暖暖。”
容颜易老，女皇风骨永存。
楚青凰沉默片刻，偏头揉了揉他的脸：“父王来信，让我们过年开春带着孩子一起去苍云山，皇兄可能也会去，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扶苍道，“只要师父别把我留在苍云山学艺就行。”
楚青凰嘴角一抽，“这话若是让父王听到，说不定会把你留在山上替他们养老。”
扶苍想了想：“那还是让师父把我逐出师门吧。”
楚青凰：……
第612章
女状元
最近几日，御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原因是户部侍郎沈大人总有事没事过来溜达一圈，语气很随意地跟他们聊上几句，余秋白和陆深原本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沈大人官职比他们高，又是女皇陛下面前忠臣心腹。
他有吩咐，他们自然尽可能地照办。
可次数一多，他们隐隐察觉到沈大人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是借着机会过来找漆月说话的，且漆月每次表现出来的异样反应足以证明他们之间关系不太寻常。
再思及殿试之前的那些传闻，余秋白和陆深都不免有些想法了。
“那个……漆兄。”陆深找了个机会，低声提醒漆月，“沈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余秋白是太傅嫡孙，性情较为内敛，不会直白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倒是陆深性格直率，有话直说。
漆月一懵，表情微见尴尬：“他……不是有什么奇怪癖好，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陆深狐疑地盯着她脸上的红晕：“漆兄不会也……”
“没，绝对没有！”漆月连忙摇头，“我很正常，绝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癖好。”
余秋白抬眸，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漆月简直如坐针毡。
该死的沈重锦，他就是故意的，仗着自己官职比她高，欺负她不敢反抗，不敢吭声，还不敢暴露自己女儿身的真相，故意让人误会她。
简直就是个卑劣狡诈的老狐狸！
这般气氛直到女皇下朝才有所改善，听到女皇陛下驾到的声音，三人连忙起身恭迎。
元宝推开御书房的门，楚青凰沉默走了进去。
三位新秀学子恭敬地行礼参拜。
楚青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人一凛，默默低头未语。
谁敢先开口，不就成了告状的吗？况且漆月都说了她对沈重锦没有什么癖好，这般一来就算有什么，也只是沈大人一厢情愿。
静默维持了片刻。
“方才沈大人来了。”最终还是漆月先开口，“交代了一些事情，很快就走了。”
楚青凰了然，抬手让他们起来，“稍后户部几位大臣要过来议事，你们旁听时认真一些，若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提出疑问。”
“是。”
“御书房是朝政重地，不是你们发散思维胡乱猜疑的地方。”楚青凰面无表情地看了三人一眼，“漆月是个女子，沈重锦对她有意思，想娶回家，就这么简单，不必大惊小怪。”
什，什么？
这简直就是一记突如其来的重磅，惊得陆深外焦里嫩，余秋白也诧异地转头看向漆月。
女子？女扮男装？
所以在殿试上以一篇文章打败他的人，居然是个女子？
怪不得她说起女子自强的好处时头头是道，原来本就是站在女子的立场说话。
漆月也是懵在当场，根本无暇理会余秋白和陆深的反应。
女皇陛下就这么说出来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为了隐瞒自己女儿身的真相，又要澄清自己没有分桃的癖好，有多心累。
没想到女皇陛下居然直接干脆地说出了真相，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这件事很稀松平常一样。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一阵。
漆月还在震惊之中，余秋白和陆深一时也没说话，心里却还有些无法接受。
跟他们一起参加殿试，打败了他们两个男子之后，跟他们一起成为同僚的这个少年……居然是个女子？
陆深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目光焦在漆月脸上：“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楚青凰睨了他一眼：“早知道你也女扮男装？”
陆深呆了呆：“不，不是。”
女皇陛下居然也会开玩笑。
他本就是个男子，如何女扮男装？男扮女装还差不多。
“言归正传。”楚青凰开口，“以后别再像没见过世面似的，把心思用在正事上，旁人的事情跟你们无关，不必乱加臆测。”
余秋白躬身和陆深乖乖听训。
“另外，关于漆月女扮男装一事也不必大惊小怪，朕默许的，便不是欺君之罪。”楚青凰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不过不管男子还是女子，在朕这里没有特权，所有人一视同仁，有能力且忠心耿耿，自然会得到提升重用，没能力还心不正的，朝堂上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漆月、余秋白和陆深恭敬应是。
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元宝禀报：“各位大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楚青凰挥了挥手，示意三人站一边去，给大人们腾出位置，“认真听，认真记，年前朕会抽个时间与你们单独议事，看看你们最近的表现。”
漆月浑身冷汗。
女皇陛下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原本让人觉得惊天动地的事情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可淡淡言语间流露出的威压却偏偏让人感受深刻，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大臣们鱼贯走进御书房，议事正式开始。
三个学识不错但初入朝堂的菜鸟站在一旁，谦恭安静地聆听着，时不时的露出深思或者了然的表情。
议事的时间不长，女皇陛下雷厉风行，并不会在同样的一件事上耽搁太多的时间，快速地下了决策，快速地办下一件事。
果断而睿智。
议事结束之后，大臣们告退。
楚青凰把漆月单独留了下来，让其他两人也先回去。
“漆月。”楚青凰抬眸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想在仕途上走得长远一些，最近就别把心思都放在儿女情长上，朕不是说你不可以儿女情长，但是要分清孰轻孰重。”
漆月脸色微变：“臣不会——”
“你刚踏入仕途，眼下什么都不懂，如果一门心思谈情说爱，就没办法让自己更快的得到提升。”楚青凰语气淡淡，“你是西齐第一个通过科考入朝为官的女状元，朕愿意提拔你，身边也确实需要你这样一个志在仕途的女官，但是你必须先认清自己的身份。”
漆月抿着唇，缓缓点头：“臣明白。”
第613章
近水楼台的优势没了
“楚玄策、温湛和云衡当初也是一甲三名进来的，做了两年御书房参政，此后放出去各部历练，很快得到提升。”楚青凰喝了口茶，“朕没打算限制你太多时间，你若有能力，两年历练足够；若资质平庸，两年也足够看得出有无潜力。”
“是。”
“选择这条路，就得做好得失准备，你想要的不是成为被困在宅内的闺阁妇人，而是替朕分忧，替百姓尽一份力的女官。”
漆月脊背挺得笔直，态度却格外恭敬：“陛下放心。臣明白陛下的意思，臣会为自己的选择尽心尽力，绝不辜负陛下给臣的期许。”
以及宽容赦了她的欺君之罪。
若她不争气，第一个就有愧于自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第二便是对不起女皇陛下对她的宽容。
楚青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对于聪明之人，很多话通常只需点到即止。
“既然在朕身边做事，明天开始就搬进宫里住。”楚青凰道，“朕在长明宫偏殿给你留一间住处。”
漆月屈膝领命：“是。”
告退之后，漆月独自一个人出了宫，她现在还住在沈家，今晚回去跟沈重锦说一声，明天就可以搬进宫了。
想到即将远离那只狐狸，漆月一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