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纪青梧身旁,轻轻偏头,低声哼笑了一下。
纪青梧后背微僵。
男子到了太后近前,撩了袍子朗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这人就是当今圣上?
纪青梧心中有点儿失望。
毕竟她一路上,听到关于这位北黎新帝的传闻太多,圣上是如何雄韬武略,冠世之才,都是盛赞之语。
然而,如今所见,这位明君的性子竟如此......轻浮放纵。
太后见了他,眼中立刻闪现出笑意:“明弘,你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
纪家的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以恭敬之声问安。
“永王殿下。”
原来他是永王。
纪青梧本就跪在地上,也不需要再作揖行礼,她的视线正好和永王碰了个正着。
他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些:“母后,我和长彦刚忙完要事,这才有闲暇时间来给您问安。”
太后:“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平日都在做什么。”
纪青媛一脸了然地道:“殿下,原来您同四弟在一处,怪不得今天没见到他回家来呢。”
纪长彦是二房吴氏所生,比永王年纪小上几岁。
两人是表兄弟,又脾气相投,总是爱待在一块儿“办事”,办的无非就是仗着身份胡作非为,花天酒地的香艳事。
永王是太后亲子,又是本朝的王爷,自然是在临安城横行无忌。
永王接着道:“这就是外祖母家新找回来的那个五表妹吧?”
“你倒是消息灵通。”太后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可奈何。
永王站在台阶之下,一脸调侃地说道:“这可怪不得儿臣啊,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言,纪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位荷花仙子,我也想来亲眼看看这位仙子的风采。”
纪青媛眼神微微一闪:“殿下见了青梧,觉得如何,可否和传言的一般美丽动人?”
此刻,纪青梧还挺直地跪在地上,花纹雕刻镶边腰带收拢婉转的纤腰,轻盈的蓝白衫裙铺在地面。
永王的视线在纪青梧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个遍。
纪青梧状似娇羞地低下头,实则皱紧了眉头。
被这人盯着,有种被蟒蛇环伺的不适感。
石溪给永王在太后身边添了座位,他坐下后,嘴角勾着笑道:“我看五表妹,和传闻不符,算不得飘逸的荷花仙子,若是论国色天香,还得是四表妹。”
听后,纪青媛面上带着喜色,她摸着自己的脸。
“多谢殿下夸奖,只是五妹妹虽不是荷花仙,也算得上小家碧玉了。”
永王眼中带着兴味,直勾勾地盯着垂首的纪青梧。
他府中有不少绝色歌姬,却没有殿中跪着的女子这般音容的。
端庄清丽,却又不失风情韵味之态。
他一转话锋,道:“四表妹误会了,五表妹不是仙子,分明是出水芙蓉,娇嫩欲滴的小美人。”
被夸了,但纪青梧高兴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被永王多看一眼,都会得病。
但对方是太后亲子,皇帝的弟弟,她惹不起。
纪青梧的手暗暗握成拳,努力压下这种令人生厌的感觉。
这屋内,大多数人都是经历过情事的,哪里看不懂永王邪肆的眼神。
大夫人乔氏,皱紧了眉头。
刚才太后送的那只玉镯,除了她之前想的......还有一种可能,该不会是打算把小五嫁给永王。
先不论永王品性如何,只一条,他前两年就娶了阁老的嫡长女为永王妃,小五再嫁只能为妾。
他绝对不是小五的良配。
不能才出一个火坑,又掉落一个深渊。
乔氏当机立断,立马跪了下来,庄重地道:“太后娘娘,臣妇有一事奏请。”
第8章
皇子生母?纪氏的皇后
太后讶异地道:“汝英,你怎么也在哀家面前动不动就下跪,起来回话。”
乔氏名汝英,是桥勤大家族的后人,乔家在文坛中地位卓然,朝堂几乎一半文官都曾做过乔家的门客。
太后在意自己的名声,因而对这个弟媳,一直很看重。
乔氏却梗着脖子不起身,心疼的目光落在跪在自己身边的女儿。
太后像是才注意纪青梧还在跪着一般,扬了扬手。
“青梧也快起来吧。”
冰凉的地砖,纪青梧跪得手脚发凉。
心也泛着凉。
什么祖母姑母堂姐,世上还是只有母亲好。
纪青梧的小腿发麻,她坐在带着软垫的椅子上,在心内,将亲人的小圈子缩了缩,只留啾啾、乔氏还有大哥。
太后问道:“汝英,你说说看,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请示。”
乔氏神情严肃,斟酌开口道:“太后娘娘,青梧丧夫后,至今仍还在孝期中,不应该再进宫来,以免冲撞了娘娘,还有宫中的贵人们,臣妇奏请,今后就让青梧留在家中不得出,直到孝期过去。”
听到乔氏的话,纪青梧只是轻轻挑了下眉,对娘所请之事并没有什么意见。
永王嘴一动,刚想说什么。
就被太后扶着额头抢了先,她头痛地道:“既然如此,就依汝英所请,你们都退下吧,哀家和老夫人要说些体己话。”
太后下了逐客令,众人只能退出慈宁宫的主殿。
永王被太后身旁的芳华姑姑唤住,纪家二房母女先到了偏殿去。
纪青梧像一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乔氏的身后。
走到门口,四下无人之处,乔氏深深地看着女儿。
“小五,你可会怨娘将你禁足。”
纪青梧立马摇头:“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让我多些安生日子。”
听她这么回答,乔氏欣慰道:“小五,太后和永王都把心思打在了你身上,只是那满是天潢贵胄的宫门府院,其实是个虎狼窝,你才回家,为娘舍不得你去吃那些苦头。”
让二房抢破头的香饽饽,到了乔氏眼中,却成了吃苦的虎狼窝。
纪青梧点头,主动伸手扶住乔氏的手腕。
语气娇憨道:“我也舍不得娘。”
乔氏还有一子一女,但偏偏听小五叫这声“娘”,心里就甜滋滋,像是在蜜罐子里泡过一样。
摸了摸她乌黑的秀发,乔氏眼中都是宠溺。
“娘的乖乖,等在家中避过这阵子风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纪青梧笑得眉眼弯弯。
她是娘的乖乖。
只是,她想到刚才在殿上的事,问道:“娘当众奏请,要允我待在家中,太后会不会不高兴?”
乔氏抬头指了指天,意味深长地道:“太后高不高兴没什么要紧的,你只需记得,这皇宫是何人所有,这天下又是何人所有,纪氏一族的盘算,岂能瞒过那位的眼。”
纪青梧知道乔氏行事果断,但没想到乔氏是如此透彻的人。
怎么说呢,很有大局观。
纪青梧在心中默念着:皇宫之中,皇帝陛下的心情是最紧要的。
—————
慈宁宫。
太后走到纪老夫人跟前,没了方才的稳重。
语气有点急切地道:“母亲,你说这回该如何行事才好。”
“青媛貌美,却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单单就她今天在你面前,直接捅出五丫头有孩子这件事,就没有把纪家放在心上,只顾自己的私利。”
老太太双目清明地接着道:“若是哪日,青媛入宫为妃,怕也会给纪家生出不少事端,到最后反而牵扯了娘娘。”
太后心急道:“母亲,我越来越猜不透皇帝是什么心思,自他登基后,功臣勋贵之家的女子皆有选侍进宫,可偏偏纪家,只有纪家在后宫无人。”
纪老夫人发愁地道:“你说的我都懂,这几年,我和你费了多少心力调教青媛,可她心气高,眼界却低。”
想到这么多年的经营,太后叹道:“得知青梧回家的消息,我也是想尽早筹谋,若是她堪用,便安排她进宫,有纪家,有我做后台,便可保住纪氏满门的荣华。”
是以一开始太后初见纪青梧,心中本是欢喜的,这样端庄懂礼又娇柔可人的女子,皇帝应该会中意。
可哪成想,是个带着幼子的寡妇。
还是当着全城人面前,抱着孩子进纪府,太后连帮她遮掩都不能。
如何能再把她送到皇帝跟前去。
太后方才是怒其不争,娇花一样的小姐,竟被外边的山野糙汉子破了身,还生养了孩子。
纪老夫人沉着地道:“娘娘,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再想些别的法子了。”
太后定了定神,问道:“母亲可有妙招?”
“除了给皇帝的枕榻塞人,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纪老夫人望着宫殿摆设的石榴花瓶。
“皇帝膝下只有一个皇子,生母也不知是何人,而且这三年,后宫也一直没有妃嫔有孕的消息,也许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皇帝早已伤了根基,娘娘要是能找到机会,亲自抚养小皇子成人,还愁你的地位不稳固?”
太后皱眉思考了半响。
“是这个理。”
抚育皇孙,来日皇孙登基,她就是太皇太后。
若是再娶个纪氏的皇后。
想到这层,太后胸中的浊气终于吐出了。
“石溪。”
站在门口的宫人低着头推门进来,恭敬地应声:“太后娘娘,奴婢在。”
“你亲自去问问,小皇子现在是在何处,哀家好些时日没见这孩子了,让卫妃带他来慈宁宫一趟。”
皇帝只得了这一个皇子,今年四岁。
奇怪的是,满宫上下都不知道皇子的生母是何人,就连太后也不知。
小皇子的那张脸,长得和圣上极为相似,那轮廓和眼鼻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因而没人怀疑过皇子血统。
现在,元珩小殿下养在卫妃的关雎宫。
卫妃是跟随皇帝亲征的部下卫廷之妹,她自打进宫后就连擢三级,从贵人一路到妃位,在后宫风头无两。
宫内外都在传,卫妃是最有可能登临皇后之位的人选。
只是平日里,太后对这个皇孙并不亲近。
毕竟皇帝不是亲子,这也算不得什么亲孙子,所以也就平时过年过节见个面,太后也不会特别关注。
石溪心内纳闷着,朝着关雎宫去了。
门口也没有见到纪家母女。
纪青梧和乔氏去了附近的小花园转了转。
皇家花园也和普通人家不一样,种的都是珍稀品种,就连那杂草也不是随便长的。
纪青梧眼睛一亮,蹲下身欣喜道:“娘,你看这小草的叶片。”
这是一株可以止惊理气安定的药草。
虽不理解这细长叶子的草有何好的,乔氏看着她仰头的娇俏模样,笑着道:“你喜欢,我就找花匠在家里的院子里多种些。”
乔氏不关心这是什么草,只关心她喜欢与否。
这样的偏疼,让纪青梧心内一暖,她笑容清甜地道:“谢谢娘。”
隔着几行郁郁葱葱的树木。
忽然传来呼救声!
第9章
母子初见,要你的命!
纪青梧表情一顿。
仔细一听还有扑腾挣扎的水声。
“娘,有人落水了。”
乔氏细细听了听,但她听不真切,见小五表情不对,她拉着女儿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小五,这里是皇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乔氏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告诫。
纪青梧知道在皇宫中行事需要谨慎,救人反而可能惹火上身。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发慌。
随着那道呼救声越来越弱.......
纪青梧再没有片刻犹豫,甩脱了乔氏的手,转身朝着呼救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太液池边。
碧蓝的湖水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中挣扎着。
是个和啾啾差不多年岁的小男孩。
纪青梧心里发紧,她看了一眼周围,竟然一个宫人都没有。
太阳西沉,户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发昏。
小拳头伸出水面摆动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马上就要力竭,溺在水中。
纪青梧冷静地寻了个最容易下水的角度。
她神色一变,注意到台阶处,被人铺上了新鲜的青苔。
但情况紧急,她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就游进了湖里。
她手脚灵活,腰肢柔软,轻摆几下像一尾鱼,身姿轻盈,很快就游到了那孩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