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穿着紫红凤袍,裙身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祥云等吉祥图案,今日因是自己的万寿节,打扮得庄重又华丽。
  跟在太后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头戴金冠,粉红色绣百蝶度花席地宫裙,既贵气又俏皮,应当就是最受宠的庆云公主了。
  庆云公主娇声道:“母后,儿臣祝您寿与天齐,福如东海,日月增辉,春秋不老。”
  太后笑道:“看着你一天一天大了,也快到择婿的年纪,哀家怎么会不老。”
  庆云公主拍了拍手,小太监立马呈上来一件黑漆描金花香几,做出如意造型,底下是金漆圆珠,可以内置香炉。
  永王站起来,走到近处,细看了看道:“这么精巧的香几,也就皇妹可以寻得了,倒叫我这个做兄长的汗颜了。”
  “三哥,你给母后准备了什么寿辰礼,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永王妃也上前,双手呈上一物,沉静地道:“殿下和臣妾,为母后准备了一套五彩刺绣藏文佛经书。”
  永王妃是阁老之女,是有名的才女,这礼出自她手,定然不会差的。
  “哀家知道你们都孝顺,送的都是可心的礼物。”太后满面喜色地命石溪收了起来。
  庆云公主望着太后身旁的空座,问道:“母后,皇兄怎么还没有来?”
  “前朝事儿多,想是一时被绊住脚了。”
  参宴的人,一轮又一轮地送上贺寿礼,纪青媛送了请高僧开光加持过的琉璃香灰手串,也得了句夸。
  很快,就轮到了纪青梧,她让啾啾乖乖在座位上坐好,提着裙摆走到殿中。
  “太后娘娘,臣女听闻您夜里偶尔会头痛发作,特为您制了一个祛痛良方。”
  她白净的双手,呈着一张薄薄的药方。
  别人送的都是观赏和把玩的东西,这孩子送的却是实实在在去病痛的,太后的目光变得慈爱了些。
  太后欣慰道:“青梧有心了,我这头疼的病症还是生庆云时,落下的老毛病。”
  石溪走下台阶,接了过来。
  纪青梧起身正打算回席,就听到身后传来男人冷冽的声音。
  “纪小姐,送这药方可是对太后有不满?”
  还没等纪青梧回身,此起彼伏的“吾皇万岁”就响在她的耳边。
  她只能再次跟着跪了下去。
  武肃帝大步走到殿前,缂丝毡靴,脚下踩着云纹,就这么路过纪青梧身边。
  走动间,龙袍还带起了一股劲风,吹动了她几缕发丝。
  她虽未抬头,但已知晓,皇帝陛下心情不太美妙。
  武肃帝落了座,身姿英挺,开口道:“北境有军情要处置,来迟了,母后见谅。”
  太后笑着道:“皇上忙于政事,是黎民百姓的幸事,哀家岂会不高兴。”
  只是,刚进门那句话,像是对纪青梧有不满,本来那日宫宴,众人还怪道,皇帝是不是对这女子起了别样的心思。
  可今日,又当众斥责她。
  看着纪青梧还跪在殿中,太后目光闪了闪,劝道:“皇上,让青梧回座吧。”
  “药方拿来朕看看。”
  石溪恭敬地递了过去。
  武肃帝看后,一脸冷寒地道:“太后身体康泰,你却在寿辰之日送药方,是何寓意?太后对纪氏多有照顾,你们就是这样回馈太后的。”
  皇帝既已如此说,纪家的人全都诚惶诚恐地出列。
  陪着纪青梧跪在殿中。
  她倒是没想到还有“寓意”这一层,悄悄抬眼,看清了武肃帝的神情。
  脸黑的好像来讨债的……
  她低下头,立马认错。
🔒第43章
亲了金尊玉贵的帝王
  “是臣女思虑不周。”
  太后不知皇帝这是闹得哪一出,怎么突然发作,难不成是想借此敲打纪家......
  武肃帝的视线落在殿中女子弯着的脖颈上,线条柔美,但在那之上的脑袋,主意正的很。
  那日马车相见,他命她三日后去公主府,就是想她拒了和黎承训的约。
  可第二日,她又巴巴地去了乔家,同人相会。
  众人只见武肃帝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威压之势,令不少人开始后背冒汗。
  此刻,跪着的纪家人,都低着头等皇帝发落,却有一个小团子跪不住了。
  见阿娘跪在最前边,啾啾起身颠颠地跑了过去。
  纪青梧的余光忽然见到小丫头从她的身旁经过,她惊慌地瞪大眼睛,想伸手拉住啾啾。
  可这小家伙灵活的很,呲溜呲溜地爬上几层台阶。
  纪青梧顾不得礼法,抬起头,就看着啾啾一下子冲到了武肃帝的座位前。
  好在这时,啾啾回头看了看她,纪青梧屏着气,对小丫头摇头,让她快些回来。
  但啾啾有自己的主意。
  比纪青梧更甚。
  小手小脚并用地拽着武肃帝的龙袍,继续向上爬,可她力气小,爬不上去,就这么挂在武肃帝的腿上,小萝卜腿晃悠着。
  纪青梧顿时觉得眼前发黑。
  大内总管李渝宗本应该在这小孩儿爬上台之时,就拦住她,但当这女童出现在皇帝面前时,发现皇帝的神情微讶,并没有不悦。
  还几不可查地扬了扬眉。
  见那只在地上爬过的小脏手,碰到皇帝的龙袍,李渝宗心都跟着一紧,可一向爱洁的武肃帝却没有反应。
  李大总管上看看,下看看,几番琢磨,终于识破了天机。
  他起先还觉得这女童像极了元珩小殿下,但细想之下,元珩小殿下像谁?
  肖似武肃帝!
  再定睛一看,这女童的小脸,除了眉眼,那轮廓和下巴,不就和皇帝一模一样。
  李渝宗的眼珠子乱滚,再看殿中跪着的纪青梧,终于明白了这些时日,圣上的这些反常行为。
  他低着头,权当看不见。
  这边,啾啾挂在武肃帝的腿上,仰着软绵绵的小脸。
  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道:“你就是皇帝陛下吗,你为什么要凶我阿娘?”
  武肃帝垂下眼,望着她那双和殿前跪着的女子,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犯了错。”
  皇上的语气还算平和。
  不知自己犯何错的纪青梧,也缓了口气。
  然而,就听到啾啾立马不赞同地道:“阿娘没错!”
  她闺女敢在皇帝面前当青天大老爷!
  纪青梧这口气又吊了上来。
  啾啾这些时日去学堂,开了蒙后,懂得的道理更多。
  “太后娘娘虽然身体好,但阿娘想她的身体可以更更好,所以才送了药方。”
  “就像陛下的临安城已经很好了,可还是每日睡得晚,起得早,这么辛苦也是为了让临安城变得更更好。”
  这类比的说情方式,还挺有道理。
  武肃帝忍住笑意,故作冷淡道:“这么说来,是朕误会你阿娘了?”
  小家伙又开始摇头晃脑,小嘴里都是大道理。
  “夫子说,言为心声,语为情貌,沟通可以解人心意,误会解开就好了。”
  武肃帝一把将她捞了起来,让她坐在腿上,沉声问:“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你叫什么名字?”
  啾啾一点儿也不怕生,顺着力道,往他宽阔的怀里靠。
  “我叫——”她做着口型,撅着小嘴:“啾啾。”
  武肃帝道:“为何叫这个名字?”
  啾啾绞着小手指,像是内心很纠结,武肃帝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只见珠圆玉润的小丫头,扬起脸,搂上皇帝的脖子,粉嘟嘟的小嘴凑上去。
  “吧唧”一声。
  结结实实地亲在了金尊玉贵的帝王左颊。
  殿中呼吸都轻了。
  在小丫头的亲吻落下时,武肃帝左边的眉毛挑起,眸色亮了少许。
  啾啾解释道:“阿娘说了,叫我的名字时,就像亲吻一般。”
  她的名字,就是亲亲的意思,所以赏了皇帝陛下一枚香吻。
  小丫头骄矜地接着道:“阿娘还说了,没人会不爱啾啾!”
  纪青梧白嫩的额头渗出汗。
  可你娘我没叫你随便亲人啊!
  “纪小姐。”
  纪青梧闻声抬头。
  武肃帝搂着小丫头圆滚滚的小身体,面上竟有几分自得,幽幽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这事儿被啾啾的一番闹腾,就如此了结了,皇帝收走了药方,没有再追究,席间还很有兴致地与永王,还有其他亲眷饮了几杯酒。
  武肃帝送的寿礼则是大手笔。
  九尊慧日长悬无量寿佛,一幅连藏光明墨刻华严心镜图,还有一部长生金字无量寿佛经,都是稀世奇珍,举世难寻。
  太后被皇帝的举动弄迷惑了,方才还怒容训斥纪家,重重拿起,但轻轻放下。
  现在又拿出如此贵重的贺礼,一时摸不准圣意,太后席间话也不多,庆云公主则是往席面的某个位置张望着,嘴角一直含羞带笑。
  这寿宴,纪青梧吃得食不知味。
  有些话,问了,掉脑袋,不问,脑袋疼。
  到散席了,还是乔氏提醒了她一句,她才回神。
  正站起朝殿外走时,就看到门口立着的两个人,身量娇小的女子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对面之人正是黎承训。
  等纪青梧走近了,发现那女子正是庆云公主。
  公主也注意到了她,不知是不是故意,她一下子栽倒在黎承训身上,小手拄着男子的胸膛。
  娇声道:“黎公子,本宫一时没站稳,唔,脚腕好疼,公子可否送本宫回去。”
  黎承训扶着她站稳后,温声推拒道:“公主殿下,这于理不合。”
  纪青梧:......
  她默默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就当做没看见。
  “五表姐!”
  庆云公主在她身后唤道,她不能继续装瞎,只能停住脚步。
  “大舅母,您先行一步,我想和五表姐聊聊天,一会儿请宫人亲自送表姐回家。”
  既然公主客气地发了话,乔氏拍了拍纪青梧的手,牵着啾啾先走了。
  纪青梧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出来这位公主对她的敌意,就是因为她也看上了面前的这个才貌双全的男子。
  纪青梧不愿意争,但她和黎承训有了约定在先,她不会因对方是公主,就忍让了去。
  庆云公主站在她和黎承训的中间,挑衅地道:“五表姐,我近来听说了一个传闻,想跟你证实一下。”
  传闻?多半是二人议亲之事。
  纪青梧还没说什么,只见黎承训拱手道:“公主和纪小姐有事相商,黎某就先走了。”
  她神色微讶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那白衣没了潇洒,反而带上了一点儿仓皇。
  庆云公主笑得愈发得意了,脚也不疼了。
  “五表姐,此处人多口杂,我们去湖边走走。”
  这一走不要紧。
  半柱香后,传来了有人落水的消息。
🔒第44章
再度落水,忍泪委屈
  昭阳殿,烛火通明,金壁熠熠。
  皇帝的起居皆在此殿。
  武肃帝今日很开怀,多饮了几杯酒,有些酒热,已经去净室换了套常服。
  竹青色的圆领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用青色丝线绣着龙纹,越发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内殿之中,层层的鸦青垂帐将宫人们隔在外间。
  武肃帝手里翻着一本古书真迹,眉梢眼角一派贵气。
  李渝宗躬身小步走近,在垂帐外低声道:“陛下,庆云公主和纪小姐落水了。”
  长指一顿,珍贵的真迹就这么随意地甩在了地上。
  鸦青垂帐飘起,还没完全落下,武肃帝的身影就已经行至昭阳殿外。
  *
  太液湖边。
  这不是纪青梧第一次下水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游上岸的时候,庆云公主还在水中拼命地扑腾。
  几个不知从哪儿出现的侍卫游了过去,想要去营救,却被公主呵斥着退开了。
  纪青梧也不理解,这公主此刻还骄横什么,分明小命都快没了。
  她本不欲管此事,但不能见这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消失。
  叹了口气,再次下水,动作迅捷地捞了庆云公主上来。
  待她把公主送上岸,就看到原本无人的台阶处,站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