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肃帝哪里还有冷冰冰的模样,低低地笑道:“这么说来,是朕一厢情愿了。”
🔒第46章
“今夜留在宫中”
低沉声音烘着她,纪青梧快热冒烟了。
心道是不是要热出幻觉来了,她怎么觉得皇帝在跟她调情?
她还没想明白,就听略带哑意的声音响起。
“今夜留在宫中。”
这话震得纪青梧脑袋发蒙,她迅速从他怀中抬头。
对上武肃帝沉如墨霭的眼神,她理智回笼,急急地推了他一把。
立刻反驳道:“这不行,臣女的家人还在家中等着。”
脸上忍不住添了一抹羞愤,皇帝拿她当什么人了,露水蝶幸?随意可欺?
纪青梧刚才还蒙着水雾的眼睛,现在已经清明,她大声地道:“而且,臣女已有了婚约。”
武肃帝听到婚约二字,就松开了手,任她远离,方才的亲昵消失殆尽。
纪青梧拢好外袍,退了几步。
“你在想什么?”武肃帝沉声道:“明日一早,太后定会再宣你入宫。”
是了。
明天太后娘娘一定会找她兴师问罪,自己的宝贝公主落了水,说不定要怎么惩处她。
就算她是太后母族,同为纪氏,可她却做出推庆云公主落水的事儿来,这更为可恨。
“朕本来是好意,明早宫中派人来纪府将你带走,你家里人也必定受到惊扰。”
原来让她留在宫中是这个意思,不是她想的那个......
要是让乔氏看到她被太监们架走了,说不定当场就要吓出病来。
纪青梧扯着嘴角,挤了一丝尬笑道:“陛下圣明。”
武肃帝盯着她的脸,轻描淡写地道:“你既不愿意留在宫中,就早点儿回家去,现在回去,还可以睡上两三个时辰,明天一早开宫门,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就应会去纪家逮你了。”
他沉吟着,尤为不足地补充道:“大不了就打顿板子,受些皮肉之苦。”
打顿板子,打得重了也是要死人的。
她曾经看过官兵抓拿逃犯,按在地上就用细竹板子抽打,打得皮开肉绽。
盛夏时节不容易好,直接腐了烂了,就算好了也会留下可怕的瘢痕。
纪青梧受不了自己的屁股也变成那模样。
还不如直接咔嚓了脑袋,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她甚至开始感觉臀上传来了隐痛。
纪青梧张了张嘴,没等她说话。
皇帝陛下就转身抬脚走人了。
李渝宗一直在远处等着,见万岁爷冷着脸离开,他连忙跟了上去。
武肃帝步态沉稳,几步就走出很远。
纪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如松的高大背影,渐行渐远。
她已经觉察出皇帝回护自己的意思来了。
不然今晚,她人早就在慈宁宫受罚,屁股不知道碎成几瓣了。
纪青梧想起乔氏之前说的话,宫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唯有皇帝陛下的心意是最紧要的。
太后要罚她,谁拦得住?唯皇帝可以。
她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武肃帝扬了扬嘴角,李渝宗很有眼色地退后了几步。
纪青梧跟在他身后,气喘微微地道:“陛下,刚才是臣女心思不正,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
武肃帝脚步未停,但已缓行了许多,绷着嘴角提醒:“宫门马上就要落锁,纪小姐心急回家,再不走,可就走不成了。”
听他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堵她,纪青梧面色尴尬。
“纪小姐对宫中的路不熟悉,李渝宗,你去送送。”武肃帝好心地道。
李公公走到纪青梧身边,作出手势:“是,您请吧。”
她绕了过去,又站到皇帝跟前,大胆地道:“臣女今夜不走了,求陛下收留。”
“收留?”
武肃帝停下脚步,闲闲地道:“你可知,能进朕昭阳殿的女子,都是何人?”
纪青梧摇头:“不知。”
李渝宗躬身道:“昭阳殿是圣上寝宫,能进殿的都是后宫的娘娘们。”
纪青梧咬唇,商量道:“臣女不进去,就在殿门口守着就行。”
李渝宗哎呦一声,道:“纪小姐,这可使不得,您是朝廷大臣之女,又是太后的侄女儿,怎么好让您做那值夜宫女的活儿。”
不提太后还好,提了,纪青梧更坚定了,不就是值夜宫女么。
“李公公,我可以。”
武肃帝望着她,嘴角忽而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来。
“值夜宫女要做什么,你知晓?”
纪青梧再摇头,她真不知道。
李渝宗上前解释,低头道:“值夜宫女分为上夜和下夜,要在寝宫门口外头候着,时刻听着殿内的声音动静。”
纪青梧点头,这和普通人家的婢女要做的差不多。
李公公细致地介绍:“圣上睡得是否安稳,咳嗽了几声,起几次夜,喝了几回水都要记下来,第二天告诉执事的公公留档。”
纪青梧没想到这“值夜”竟然有如此多的规矩。
这还没完,李渝宗接着道:“如果晚上有娘娘前来侍寝,就要特别注意,叫水的时候,烧水的炉子要看着不能熄。”
里边颠龙倒凤,翻云覆雨,值夜宫女还得在门口听着,等结束后,需要赶紧去净房添热水,供皇帝娘娘沐浴。
一想到要听武肃帝御女的“墙角”,纪青梧心中翻涌着各种滋味儿。
她绞着手指,悄悄地望了身边的武肃帝一眼,他不会刚巧今夜要翻哪个娘娘的牌子吧?
但也可能是独宿。
纪青梧想赌一赌,她对着李公公点了点头,表示这也可以接受。
李渝宗悄么声地瞧了眼皇上的表情,啧了一声。
“奴才忘了说了,还有一条,若是圣上来了兴致,值夜宫女也可进殿中侍寝。”
不过,这是前朝梁帝办过的荒唐事,武肃帝可从未有过。
纪青梧就算再想得开,此时也想不开了。
“值夜宫女”怎的如此不好当,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纪青梧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竹青色龙纹锦袍下的金带朝靴,他还站在自己面前,没有想抬脚走人的意思。
和手握权柄又心思深沉之人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一颗真心来。
不说谎话,不找借口,只说自己的真实念头。
纪青梧不再跟武肃帝绕圈子,直接道:“陛下,您可有办法救救我?”
武肃帝看着她的发顶,问道:“你拉庆云下水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应对之策,冲动闯了祸,才想着来问朕?”
这声音也听不出来喜怒。
“臣女最后也救了公主上岸,虽然有大过,但也是有小功的。”
纪青梧抬头,仰着精巧的下巴,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又娇又柔地说:“陛下,您说是不是?”
🔒第47章
见一个,就想嫁一个
这娇软之态。
多一分就成了矫揉造作,少一分就显得不够风情。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只见武肃帝微微颔首。
纪青梧立马眼睛发亮,细语绵软地道:“陛下都说了臣女愚钝,臣女肯定没有陛下那般天资绝伦,英明神武,还请陛下指明。”
溜须拍马能做到让人不反感,也是门道行。
纪青梧在此道上颇有天赋。
一双乌溜溜的瞳仁盯着你看,写满了信任和依赖,令被看的人不忍心辜负她这份情谊。
武肃帝注视着她,缓缓地道:“办法有,就看你敢不敢。”
纪青梧可不想明日挨板子打屁股,急问道:“是什么办法?”
“过来。”
去哪儿?
皇帝陛下没有说明白。
纪青梧方才就误会了,这下再不敢多想别的,立马答应下来,跟在他身后。
等到了昭阳殿门口,夜色已沉。
大殿内灯火正亮,朱门旁立着两位宫人。
纪青梧想起李公公提到的值夜宫女,就多看了她们几眼。
看了才发现,能伺候皇帝的,长得都是花容月貌,光从模样上看,和世家小姐们相比也不差,于是更对李公公所言,深信不疑。
进殿后。
偌大的宫室内,只留下了纪青梧一人,连李渝宗都退下了。
西殿是一层又一层低垂的纱幔,隐约可见叠放着锦被的龙床。
纪青梧不知怎的,脑子里回想着那日在长公主府,尉迟连平所说的话来,上了龙床,九条命都不够抵......
她赶紧移开眼,耳根热热地看着地面上锃亮的砖石。
武肃帝回到书案前坐下,早先甩落在地的古书,已被宫人捡起,重新摆在桌面。
这书案很宽,白酸枝搭着紫光檀的万字锦桌,一黄一黑,一暖一冷,桌面一平如镜。
男子的手指按在上边,轻轻敲了几下。
纪青梧即刻会意,走到他面前,垂着头轻声问道:“陛下,臣女要如何做,才能让太后饶过我?”
武肃帝却先问起了旁的事。
“你什么时候有的婚约?朕没听说纪家有行过纳采问名之事。”
这是她之前在太液湖边,情急之下所说的。
纪青梧道:“现下,还是口头之约。”
武肃帝挑眉道:“口头的约定也能算数?朕没听过哪家小姐的婚约是口头定下的,没用一纸一笔。”
本来她和黎承训只是互通了心意,这几天就会着手准备议亲前期的要用之物。
但哪成想,庆云公主竟然看上了黎公子,还得知了他们之间的事儿,也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在太后的寿宴后,如此大张旗鼓地要“抢人”。
见她走神,武肃帝冷声:“朕在问你话。”
纪青梧一脸当然地点头:“口头约定也算数,臣女认,虽不比陛下金口玉牙,但臣女相信......他。”
一句相信他,就让武肃帝后槽牙紧了紧。
但纪青梧丝毫没有觉察到,她这人无雄心壮志,亦无执着追求之事,但唯独守信这一条,她始终如一。
半响,武肃帝寡淡地道:“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纪小姐对承诺珍之重之,是那人之幸。”
宫灯之下,女子的脸庞更加莹润。
武肃帝悠长的视线移开,眼中的晦暗在一点一点褪去,又恢复了冷清矜贵的帝王模样。
殿中很久无话,久到纪青梧觉得脖子发酸。
这才听到沉沉的声音问她。
“就这么想嫁他?”
只是口头之约,就不惜和庆云公主起争执,眼看着还要和太后反目。
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
纪青梧模棱两可地回:“黎公子自然是好的,不然庆云公主不会也想嫁他。”
武肃帝讥诮地道:“天底之下好男儿多的是,纪小姐莫不是要见一个,就想嫁一个。”
这话要是细细琢磨,纪青梧能觉察出不对来,可正好外边的更鼓声响起,她心内实在焦急。
她皱着一张小脸,催促着问道:“陛下,您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武肃帝不言,脸又冷了下来。
若是往常,纪青梧早就被皇帝的冷寒目光压得低下头去。
可时间不等人,她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来,拉住他的袍袖。
男子竹青色衣袍上压着的手,是如玉的暖白,是锦缎也比不过的华光。
武肃帝斜看了一眼,小臂一扬,轻而易举地扯回了那角衣料。
光滑柔软的锦缎,从纪青梧的手心被抽出,力道不重,但她就是觉得手中火辣辣的。
连衣服都不想让她触碰。
殿门外。
李渝宗手里端着托盘,其上叠着一摞衣衫,后边还跟着两个宫人。
武肃帝道:“进来吧。”
李渝宗进殿后,道:“纪小姐,这是给您提前备下的换洗衣物。”
里边的裙子还潮湿,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纪青梧感激地道:“多谢李公公。”
而后,转头去看皇帝,她能不能动,还得听他发话。
武肃帝拿起了桌角的古籍,翻开到原先的书页,他敛下眉眼,不欲再理会她。
“您去吧,这还是陛下让人备下的,定是允了的。”李渝宗低声道。
纪青梧点点头,两个宫人领着她进了西侧殿的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