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消失后,武肃帝盯着古籍,不耐地皱眉。
竟是为了和别的男人的婚约,主动来亲近他。
眼中的遒劲字迹,都变得尤为可恨。
看得武肃帝想把这辛苦搜寻来的绝迹孤品,扔到一旁的烛火中去。
东西侧殿都有浴池,北黎以东为尊,是以东侧殿有更大的御汤。
但那只能供帝后使用,其他人是没资格进去的。
西侧殿的整个浴池都是用莹澈如玉的白石铺砌,每一边都设有白石台阶。
浴池底部镌满了鱼龙花鸟的浮雕,唯独没有凤凰,随着水波的漾动,满池的龙纹花影跟着摆晃,别有一番风味。
这汤池已精致不已,不知那帝后的御汤,又会是如何风光。
侍奉沐浴的宫人躬身上前,想要为她解开外袍。
纪青梧躲了躲,用手隔着,道:“不劳宫人,我自己来便可。”
她不是扭捏害羞,只是不习惯旁人碰触自己。
月白外袍,碧绿丝绦,轻透的长裙,里衣,小衣,一层层,一件件地落在浴池边上。
长腿细腰,袅袅婷婷,后背比玉石还要靓丽无瑕。
🔒第48章
“朕也心疼得厉害”
宫人只看了一眼,就有规矩地低下头去。
纪青梧踩着台阶,逐级进到池子里,这水温恰合适,水质也软滑,宫人又将准备好的花瓣在水中铺满。
拿着白绢的宫人,欲上前为她擦拭身体,纪青梧连忙道:“给我吧。”
这毕竟是在宫中,不是自家净房,她没心思享受,只是简单泡了泡,就拿着干净的长绢擦干了身体,换上了那套簇新的衣衫。
天青罗裙,细腻如春缕,配着湘妃色的底裙,裙摆围很大,行动间好似能曳地开出花来。
她持着素帕,将头发擦至半干,因着还要出去,披头散发不成样子,她将头发用玉钗随意地束了起来。
等纪青梧出去,发现殿中不知何时来了人,正在堂前跪着。
那人看到从西侧殿出来,发丝半干,未施粉黛,又面色红润的纪青梧,眼里都是震惊之意。
武肃帝的声音低沉有力。
“朕已明言,此事明日再议。”
太后身边的主事宫人石溪,跪在地上,恭敬谦卑。
“回陛下,太后娘娘担忧公主身体状况,一直陪在身旁,没空亲自过来,故遣奴婢再次前来,传达太后娘娘的旨意,只请五小姐前往慈宁宫就可,无需劳烦陛下圣驾。”
太后得知庆云是被纪青梧推下水,愤怒不已,得知纪青梧还留在宫中,就又派了石溪过来,要把人带到慈宁宫处置。
武肃帝问道:“庆云如何了?”
石溪回答道:“公主殿下落水后着凉,受到寒气侵袭,太医给开了驱寒的药。”
她跪趴在地上:“但公主因受惊吓过度,睡不安稳,太后娘娘心疼得厉害,请陛下体察太后的慈母之心,让奴婢带五小姐回慈宁宫。”
这本是太后的家事,石溪以为此行的任务会很容易完成,却不想皇帝沉着脸不同意,她只能晓之以情。
武肃帝对着在一旁傻站着的纪青梧,招了招手。
她赶紧走上前来。
却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拉,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温暖但硬得硌人的怀抱。
纪青梧靠着他的手臂,心惊肉跳地盯着皇帝的下颔。
武肃帝则是用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异常柔和,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也受到不少惊吓,这会儿也还没睡着。”
纪青梧的确受到了惊吓,不过是被眼前人吓得。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睛也被惊得瞪圆了,可不是还没睡着么。
武肃帝目光低垂道:“朕也心疼得厉害。”
每个字都凿在她心上。
但分明句句都是在回应石溪方才说的话,太后心疼庆云公主。
武肃帝有样学样,全都还了去......
话虽宠溺。
可纪青梧可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情谊绵绵,反而像是一根根针尖般的芒刺,扎在她身上。
见到这一幕的石溪,目光不敢有所停留,马上把头垂到冰冷的地面上,心内震颤。
“去吧,看到了什么,回去就向太后禀什么。”
石溪慌乱地退殿。
走时差点儿没撞上一旁的柱子,还是李渝宗及时拦了一把,才没有出丑。
等人离开,武肃帝就一把推开纪青梧,干脆地脱身,拨开层层纱幔,回了寝殿。
纪青梧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内五味杂陈,皇帝此举,显而易见是为了帮她,因为石溪是奉了太后懿旨过来的。
就算是皇帝,也不好直接阻拦太后处理后宫之事。
这行为,虽然过火了点儿,但很有奇效。
效用就在于,太后一直想往皇帝的枕榻之上塞纪氏女子,却没有得手过,这次好不容易有个皇帝看的上眼的人。
可偏偏是把庆云公主推进太液池的纪青梧。
石溪要赶快回慈宁宫,跟太后回禀这特殊情况。
纪青梧思虑着。
这只是解了一时之困,她也不能一直赖在昭阳殿不走。
李渝宗带着一溜的宫人们进去服侍皇帝就寝,纪青梧就站在案前,走也不是,可留又留不长久。
待到里边的动静轻了下来。
李渝宗躬身退了出来,走到她身边时,用着气声道:“纪小姐,您先前说可以暂代值夜宫女一职,但外边更深露重的,也不好让您在外边站着。”
“寝殿稍间有个软榻,您可以在那里休息,要是夜里圣上想喝水或是要个什么东西,您就给递一下。”
说完,见她蹙眉要说话,不管她同不同意,李大总管就腿脚生风地跑了。
纪青梧:......
跑什么,她只是想问问,可有厚实的被褥给她一套......
寝殿的光线已昏暗。
纪青梧轻手轻脚地掀开两道纱帘,走到了稍间的软榻处。
老红木的镶云石软榻,中间为透雕螭龙纹,上边有软垫,一侧有枕靠,纪青梧斜躺上去。
目光所及,就是隔着一层纱幔的龙床。
床上之人换了单薄寝衣,似是已经睡熟,平躺着一动未动。
身形健硕,肩膀宽阔,不像普通武将那般粗壮,更像琼林玉树。
想到值夜宫女也要准备着侍寝,纪青梧的视线滑到他腰间,这处的寝衣空了些,忍不住再往下......
带着英武男子该有的雄浑壮阔,大腿修长却结实有力。
龙涎香的气息深沉甘醇。
纪青梧本以为自己会辗转一夜,可她沾了枕榻,望着那人,不一会儿就呼吸绵长地睡了过去。
而听着清浅的呼吸声,还有时不时飘散过来的非花非果的清甜香味。
龙床之上的人忽然睁开眼,心神煎熬。
......
纪青梧醒来时,还是在软榻之上。
虽然这榻子只能容得下一人所睡,翻身就要掉下去,但她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身子疲乏,反而睡得非常舒服。
别说听见皇帝起夜咳嗽了,她好起来服侍,她这一晚上睡得死沉。
所以就连皇帝夜间叫了次水,她都不知。
她朝着龙床的方向望去,原本躺在那里的人影已然不在。
外边天光刚亮,应是去上朝了,她感叹着皇帝也不好当,要宵衣旰食,昼夜不停为社稷操劳。
宫人们进来收拾床铺,发现龙床上的被褥上萦着那股清甜之气。
可那女子分明宿在软榻之上。
宫人们讶异地看了留宿在昭阳殿的女子一眼。
清晨之光,从窗边照进来少许,洒在纪青梧的侧颜上,那样清透的瞳仁。
宫中从未有过如此干净的颜色。
纪青梧忽而皱紧眉头。
完了,天亮了,她的那顿板子也要来了。
这下皇帝也不在,她的屁股要陷入大危机。
一旁的宫人轻声道:“纪小姐,皇上临去早朝前,给您留了字条在书案上。”
她眼睛一亮,赶忙跑到书案,拿起压在砚台下的纸,刚看了一眼。
门外就传来太监的尖锐声。
“太后娘娘驾到!”
🔒第49章
冲冠一怒为蓝颜
纪青梧将手中的字条收在袖子里,随着殿中的宫人们一块跪了下去。
“哀家的懿旨请不动你,只能哀家亲自过来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走进昭阳殿,身后跟着石溪和芳华。
纪青梧垂着头,不敢答话,老老实实地跪在一旁。
李渝宗随武肃帝一同上朝去了,这殿中只留下几位负责寝宫大小事务的宫人。
太后撩起眼皮,看了纪青梧一眼。
见她发丝微乱,一副刚清醒没多久的样子,心内愈发不悦。
这时辰,皇帝的早朝都开了大半,太后昨夜陪着受惊的庆云公主,也没能安睡。
纪青梧这个惹祸的,倒是睡得香!
坐在靠椅上,太后满面怒容。
“哀家本来念你流落在外多年,孤苦无依还带着幼女,本想给予你更多照拂。”
太后严厉地接着道:“可你竟敢将哀家亲生的公主推到湖中,差点儿令庆云溺水而亡,你的胆子着实大了些。”
纪青梧犹在想着字条上的内容,笔墨不多,只有两字。
见她神游天外,太后心中的怒火更甚。
“虽然你是哀家侄女,但也不能目无法纪,以下犯上,今日哀家要罚你,你可知错!”
知错又怎样,不还是要被罚。
纪青梧捏了捏小指,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人。
若是如武肃帝留给她的纸条所言......
太后想必会高抬贵手。
可她不想这么做!
易地而处,如果黎承训因为对方是有权势之人,把她当做物品一般,拱手让人,她也会失落伤心。
她和黎承训的感情并不算深厚。
可忽然跳出来这么多人来阻碍他们,纪青梧反而起了要坚定呵护这株感情“幼苗”的念头。
纪青梧打定了主意。
抬头直视太后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然。
“敢问太后娘娘,公主殿下有没有说她为何会被我拉下水?”
太后眯了眯眼:“你是何意?”
石溪心内一惊,纪家这个五小姐好像有些不同了。
之前见她都是柔柔弱弱的样子,现如今太后发了脾气,她也不怕了,还要据理力争。
纪青梧条理清晰地道:“太后寿宴过后,公主殿下唤我去湖边,直言看上了黎承训做驸马,要我退让,见我不同意,就将我推入湖中,是公主先动的手。”
太后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纪青梧越说,心中越平缓,不再忐忑。
“再有,公主早就命侍卫在湖边等候,就等着我落水,是早有预谋,为何不是安排水性好的宫女或者太监,太后娘娘,您定能知道其中的阴私。”
太后怎会听不明白。
她伸出带着长长护甲的手,指着她道:“你这话里的意思,倒是指责庆云骄横难缠,故意要拆散你和黎承训!”
石溪见状,连忙躬身上来,贴近太后的耳边,轻声耳语几句,让主子消消气。
周围的宫人都是伺候皇帝的,这不是在慈宁宫。
不利于公主名声的闲言碎语若是被旁人听了去……
太后果真被气到了,忘了这茬儿,她忍着怒火。
“石溪,你速去请那黎承训进宫一趟,不用说所为何事,只命他直接来慈宁宫觐见。”
此处毕竟是皇帝寝宫,太后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带纪青梧回去,并不想在这儿处置了她。
太后乘坐轿撵回去,纪青梧在队伍的后边跟着。
她本来心情忐忑不安,可真见到太后的怒容,反而冷静下来。
她是有错,可并非是她主动挑起事端。
太后久在高位,一人之下,是纪氏一族的依仗。
可她不仅是纪氏女,身体里也流着乔家的血脉,她外祖家在朝中威望甚高,后宫之事也会牵动前朝。
纪青梧不相信,太后会一点儿顾忌都没有。
慈宁宫,主殿。
殿中寂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