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合着双目小憩,纪青梧安静地立在角落。
直到庆云公主苍白着一张脸,被侍女搀扶着进来。
她虚弱地叫道:“母后。”
太后睁开眼,起身下来接她,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道:“庆云,你怎么不好好躺着,还起来了,太医不是说你染了风寒,让你多多休养。”
庆云公主柔声道:“母后昨夜照顾我辛劳,我听说您今日起这么早,来回奔波要为我做主,儿臣怎能躺的住。”
纪青梧直纳闷,昨晚这公主被捞上来时,说话还声如洪钟,气力十足。
过了一晚上,就成了这副病弱的模样?
看她双眼也不浑浊,不像是邪风入体的样子。
察觉有人在看她,庆云公主扭过头,看到了纪青梧,脸上立马带上惊慌害怕的神色。
庆云公主小声抽泣着:“母后,我与五表姐初次见面,我想着和她说几句话,不知何处招惹了她不快,就把我推到了湖里。”
太后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少不得又是一通安慰,纪青梧又多挨了几个白眼。
“回禀太后,黎公子已带到。”
石溪手脚麻利,快步进殿中通禀。
太后让庆云公主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道:“让他进来。”
庆云公主止了哭,朝着殿门口望了过去。
纪青梧也抬眼看了过去。
男子白衣墨发,眉目如画,高洁的样子就像天上的月。
黎承训问安之后,就被赐了座,待遇比在犄角旮旯站着的纪青梧好太多。
她苦中作乐地想,自己也算得上“冲冠一怒”为蓝颜了。
坐在宝座的太后,神色如常,极具威仪地道:“黎承训,哀家叫你前来,是有事情要问你。”
他神情恭谨地道:“太后娘娘,您问。”
“哀家最近听到个传闻,想跟你证实一下,到底虚闻,还是属实,你和哀家的侄女儿纪青梧,可是订了婚?”
这问话一出,黎承训和纪青梧的视线碰在一块,他先移开目光。
“回禀太后,没有。”
口头之约,倒也算不上订了婚,这么回答,纪青梧也觉得无错处。
庆云公主帮着腔道:“母后,黎公子只是乔家的客卿而已,您怎么会如此问,这传闻定是不准的。”
太后道:“哦?青梧,你再来哀家面前说一说,昨夜公主和你起了争执是为何?”
纪青梧走到殿中,施了一礼。
“回太后,是因为庆云公主属意黎公子为驸马。”
纪青梧干脆地道:“但臣女不同意。”
黎承训后背僵直。
🔒第50章
这错,我不认!
庆云公主立马看向了殿中的男子。
却见黎承训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女子瘦薄又挺直的脊背上。
太后冷笑:“方才黎承训说,你们并无婚约,为何他的婚事,还要经你同意!”
“臣女和黎公子早就有......”
纪青梧的话,和疏冷的男子声音一同在殿中响起。
“臣和纪小姐并无瓜葛,也无私情。”
纪青梧诧异地回头看他。
黎承训回望着她满是不解之色的眼,一字一句地道:“应该是纪小姐口误了。”
说完,就垂下眼,不想再见到她那双光彩照人的眸子里,盛着浓浓的失望和震惊。
得到这个回答,庆云公主嘴角的笑收不住,太后面上也露出满意之色来。
纪青梧陷入短暂的迷惑。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正满腔孤勇在战场上厮杀,一回头,发现她拼死守卫的城门,挂起了白旗。
耳朵还有瞬间的失聪。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大概是要挨板子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武肃帝给她留的字条,就写了二字——割席。
割席断交,划清界限......
何其可笑,她这个要受罚的人没这么做,反而是黎承训先果断地做到了。
只见,有两个宫女过来拉她。
她们拽住了她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
纪青梧环顾殿中的众人。
太后转动手中的佛珠,挥了挥袍袖,示意赶紧拉她下去,庆云公主翘着嘴得意地看着。
黎承训眼里似乎也闪过片刻的沉痛,但仍稳坐在堂中。
纪青梧双臂用力,忽而把两个拉她的宫女,齐齐地推倒在地。
“这错,臣女不认!”
“这罚,臣女也不会领!”
见她这番动作,太后站起身,怒斥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放肆!”
纪青梧嘴角拉起一抹弧度。
“本就是公主先欺我在先,太后娘娘明明什么都知情,公主装病博取您的慈母之心,难道臣女就没有母亲,就没有家人疼爱吗?”
听她提到母亲和家人,太后的心沉了沉。
自己罚她,纪家上下不会有什么意见,难办的是纪青梧的外祖家。
乔勐翰是太子太傅,四个儿子同朝为官,满门清流最重清誉,要是真为了此事对付朝堂,就算她是太后,也不见得能压得住。
纪青梧梗着脖子,神色倔强地道:“您要罚就罚,但臣女不会认下这罚。”
她转了目光,投到了端坐在椅子上,身姿飘逸的男子。
“既然黎公子说,与我并无瓜葛,不如请臣女外祖母和舅舅也来问上一问,是否如此。”
黎承训眉心微微动了动。
太后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青梧,哀家也不想罚你,可你这性子,也太无法无天了,说你几句就这般,可还记得女子该娴静贞淑。”
在心里权衡一番的太后,叹了口气道:“板子就免了,去门口罚跪。”
见宫女们又要来拉她,纪青梧道:“不必,我长了腿会走。”
“什么罚跪?”
门口传来一道空灵之声。
殿中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手执白兰花小扇的华昌长公主,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进了殿中。
她轻飘飘地摇着扇,穿着一袭清雅淡蓝宫裙,袖口上绣着银色牡丹,下摆一片蓝色海水映云图。
华昌长公主淡声见礼:“母后。”
太后晃了晃神,意外地道:“华昌,你来了。”
庆云起身,低着头恭敬地唤了一声:“皇姐。”
华昌长公主看了眼黎承训,道:“外男先退下吧,本宫有些话要和太后说。”
庆云略带不舍地看着男子的身影退出殿外。
纪青梧一见到这天仙下凡般的长公主,心就跟着飘飘然,也没那么激愤了,也没注意到黎承训是何时走的。
果然,看美人,可以舒缓心情。
华昌长公主坐在了庆云的位置,举手投足,如流风回雪般雅致。
问道:“本宫方才在门口就听见里边好大的声儿,太后在同谁吵架?”
太后回了宝座,回避着华昌长公主冰凌凌的视线。
石溪上前解释道:“回长公主,屋里没有吵架,许是间隔太远,您听错了。”
“本宫在和太后娘娘说话,你是何身份,就来插嘴。”
对着太后身边的主事宫人,华昌长公主毫不客气。
石溪忙跪下道:“奴婢多嘴,奴婢有罪。”
“有罪就该罚。”华昌长公主语气凉凉地道:“去门口罚跪。”
石溪连辩解都没有,太后也没有阻拦,就这么出去跪着了。
这和直接打太后脸有什么区别?
如果长公主没出现,罚跪的人就是纪青梧了。
她眸子亮了亮,自己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太后自打华昌长公主露了面,就像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太后的气势和威仪。
察觉纪青梧的视线,华昌长公主无波的眼底有了一丝笑意。
“本宫听闻,纪小姐昨日宿在了昭阳殿。”
长公主住在宫外,怎么消息也如此灵通,连她住在皇帝寝宫的事儿都知晓。
纪青梧忙转回头,手指紧了紧,轻声道:“只是借住一晚。”
她也没了刚才“张牙舞爪”豁出去的气势,乖巧地站在一边。
“本宫过来,就是想来找纪小姐,前几日你去公主府,我们约定了复诊的时日,本宫今晨等了你许久。”
纪青梧挑起秀眉,对上长公主冷幽的视线,她缓慢地确认道:“是......今天......吗?”
“纪小姐,年纪轻轻的,记性就如此不好,本宫调理身体的事儿,你要上心才是。”
纪青梧柔顺地称是。
“母后,人我就带走了。”
华昌长公主没等太后回答,就站起了身。
太后看着一蓝一青的两道身影离开,把桌边的茶盏推到了地上。
被拿到过一次把柄,难不成她就要受制一生吗!这不行......
从慈宁宫走出。
纪青梧静静地跟在华昌长公主身后。
盯着她举步长裙散开,就像碧蓝湖水中结出层层叠叠的牡丹。
“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华昌长公主不再自称本宫,淡淡地问。
“比方说,我为何而来?我为什么会替你解围?”
纪青梧眸光闪动。
🔒第51章
留子丹药,一击即中
纪青梧心里清楚。
她们约定的复诊之日还没到,这只是来帮她解围的借口。
昨夜庆云公主落水之事,黎承训不知情,可见消息被封锁,还没有传到宫外去。
宫外之人若是想得知她宿在昭阳殿中,必定在宫中有内应。
可窥探帝王行踪,是大罪,谁有胆子这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
纪青梧眨眨眼,不说破,笑着道:“臣女愚钝。”
华昌长公主泛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不是倾城之姿,眼眸却似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她都想多看几眼,也怪不得皇帝屡屡破了规矩。
昭阳殿何时留宿过外臣之女。
要是被御史台的那些老顽固知道,武肃帝少不得要被他们义愤填膺地念叨几天。
华昌长公主的视线停在纪青梧白嫩的脖颈。
似是在寻着什么痕迹,而后又滑到了一掌可握的纤腰之上。
两人走动着,也不见她姿势有何不妥。
这不应该啊......
纪青梧看见长公主逐渐蹙起柳眉,问道:“您身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只听华昌长公主同样问她道:“你身体可有不适?”
纪青梧懵懂地摇头:“没有,您来得及时,我还没有挨罚。”
对方的眸中带着丝古怪,但很快就消散了。
虽然复诊是假的,但做戏就要做全套,纪青梧还是跟着华昌长公主去到公主府。
这次,纪青梧有幸进到了主屋,一路上也没有碰见尉迟连平。
整间房的墙壁都铺着用金花点缀的白色织锦。
金银各色丝线绣着牡丹夜宴图的帐幔,里边是精雕细琢的镶玉拔步床,锦被绣衾,风雅之极。
但与房间布置格格不入的是,长椅上有一张条纹斑斓的兽皮,给人很大的视觉冲击力。
想也不用想,应该是驸马爷彪悍的手笔。
只是,长公主也肯摆在房中……
“坐吧。”
华昌长公主闲适地靠坐在美人榻上,起太早了,有点儿困倦。
“叫你过来,还有一事。”
纪青梧微讶地等着她的下文。
屋中其他婢女都退下了,只留了上次那位贴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