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皱眉,冷声道:“朕叫你动了?”
  纪青梧屁股刚挪了一点儿,接触到他不悦的眼神,只能老实地坐回原处。
  身边的庆云公主弱弱地道:“皇兄,五表姐是清白的,你别这么凶。”
  纪青梧也觉得他凶巴巴的,抿着唇委屈坐好。
  她准备了一大堆解释的话要说,想效仿永王妃那般哀婉地陈情,就连何时挤出几滴泪,她都在心中已预演好。
  可武肃帝像是没什么耐心地一般,不给她这个机会,催促道:“说句话这么困难,你可有骗她?”
  纪青梧却被皇帝的冷漠态度,搞得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
  她只能启唇,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
  “没有。”
  纪青梧没有骗过陶婉音,是她反过来要拖自己下水。
  只见武肃帝满意地颔首,还嗯了一声。
  纪青梧直眉瞪眼。
  这就完了?不用她解释?也不用洒几滴眼泪?
🔒第134章
皇帝不高兴,后果有点严重
  武肃帝缓缓站起身。
  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不以为意地道:“她说没有,永王也否认他们二人有关系,永王妃可听清楚了?”
  他的语气虽看似随意,但眉眼却微微下压,眼皮半阖,如同寒夜中的鹰隼,眼角透着一股深寒,仿佛能洞察一切。
  庆云瞟了一眼,打了个哆嗦,立马扭回头坐直,生怕被这股冷意冰封。
  纪青梧本就一直留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她突然发觉,方才的武肃帝并不凶,而现在才是他真正寒气全开的模样。
  她赶紧捧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陶婉音跪在地上,见到皇帝神色,只觉得他眼中的那股凉意,比地面的砖石还要冰冷。
  心内恐慌地道:“皇上,我,我真的是被她蒙骗……”
  武肃帝只是略一抬手,李渝宗就立马躬着身子,快步上前,垂首等待皇帝的旨意。
  “朕看王妃精神似乎出了问题,连朕说的话都听不明白。”
  武肃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幸好宫中能人众多,可以将癔症治好,永王妃即日起,便迁居安乐堂长住,直到诞下腹中孩子。”
  殿内众人闻言,除了纪青梧外,皆面色大变。
  永王错愕地开口:“皇兄,婉音她是有错,但可以在王府中禁足,不至于要留在宫中的安乐堂。”
  太后沉吟了片刻,也求情道:“皇上,婉音毕竟还是王妃,留在宫中恐怕不妥。”
  庆云更不用说,微微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纪青梧的方向靠去,想要寻求保护。
  陶婉音的跪姿已变成瘫坐在地上,她彻底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绝望。
  安乐堂,到底是什么地方?
  纪青梧听名字判断,像是个安宁的宫室,可众人的反应皆在表明,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带下去。”
  武肃帝留下这短短的三个字,便转身离去。
  闹剧终于散场。
  吟香悄然走到永王身边,却被赵明弘满脸阴沉地斥到一边。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陶婉音被拉走的背影,浑身没了风流之态,倒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整个人显得异常落寞。
  太后疲惫地挥了挥紫红衣袖,示意几人离开。
  纪青梧走出主殿,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人叫住她。
  “纪小姐。”
  她诧异地转身,看到是内务府大总管李渝宗。
  “李公公?”
  李渝宗低声道:“请您随老奴来。”
  纪青梧心中忐忑,问道:“敢问李公公,有什么要紧事情吗?我出来一整天,家中怕是要惦记。”
  李渝宗回道:“老奴已经派小东子去纪府回话了,太后留纪小姐在宫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家中。”
  太后何曾留她?
  留她之人,另有其人。
  她环顾四周,轻声拒绝道:“李公公,这怕是不妥。”
  李渝宗见她犹豫,低声劝道:“纪小姐,别在此处浪费时间,老奴瞧着圣上的神情像是气着了。”
  皇上得知太后愠怒,传召纪青梧的消息,了解背后缘由后,神情骇人,而后就下旨传了永王进宫。
  纪青梧皱眉,果然,她适才的感觉是正确的,他故意不理睬她,是在生气。
  只是武肃帝心内不悦,她还往上凑,这不是上赶着挨收拾吗?
  纪青梧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欲哭无泪,只想快点回家。
  “要是被旁人看到就不好了,您快随老奴走吧。”李渝宗急得满脸的褶子都皱巴巴的,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皇上本就不悦,他再不把人带到,他也没法交差。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一声清脆的喊叫。
  “五表姐!”
  庆云自她身后追了上来。
  待她看到纪青梧面前的人是谁,猛得刹住脚步,竟然是素日与皇上形影不离的内务府大总管李渝宗。
  她四处看了看,没见到皇兄的身影。
  转过头,就见李大总管弯腰低背地站在五表姐面前,可就算在她母后那里,李渝宗也没有这般卑微的姿态。
  纪青梧回头见到她,眼睛顿时放光:“殿下,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庆云公主在离纪青梧一米处的位置站定,看着笑面虎一般的李渝宗。
  苦涩道:“五表姐,你……你走好,我就不送了。”
  说完,桃红色身影就一溜烟跑了,丝毫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李渝宗见状催促道:“纪小姐,请吧。”
  纪青梧跟在李公公身后,本以为会去到勤政殿或是昭阳殿。
  然而,她随着走了很远。
  路径曲折,御花园南角渐渐映入眼帘,眼前一片淡墨轻染。
  他们路过上次办鹿鸣宴的莲花池,来到了池边的楼阁。
  纪青梧她凝视着楼阁之门,觉得分外熟悉,上次纪长霖和驸马爷,就是在这边打起来的。
  她抬头仰望,就看到了一块长方形的漆匾,通体披麻灰,边框髹黑,红漆开光,云龙纹以沥粉泥金之法勾勒,栩栩如生。
  中间陷地浮雕,镌刻“菡萏馆”三字行楷,经过岁月流逝的斑驳质感,更显品相古雅。
  李渝宗赶忙道:“纪小姐,圣上就在里边,您快进去吧。”
  纪青梧深吸一口气,步伐轻盈地踏入馆内。
  因馆中收有古籍等宝物,使用的是遮光窗纸,又没有点灯火,里边便一片幽暗。
  纪青梧放缓步子,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皇帝的身影。
  正右方有一个很宽大的博古架,最顶上摆着燃着香料的香鼎,清荷之香沁人心脾,袅袅的烟雾更让她看不清前方有何东西,她朝着博古架走过去。
  待走近,她才发现,博古架后方有一张堪比床榻尺寸的血檀木书桌。
  武肃帝正端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纪青梧轻轻走上前,与他仅隔着一张书桌,光线暗淡,但他的面庞轮廓却依旧清晰,骨相深邃,冷峻之气扑面而来。
  听到他的呼吸绵长均匀,纪青梧忍不住向前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
  她仔细地瞧着他,男子睫毛纤长,精致的眼型微挑,就算是阖着双眼,也带着几分桀骜。
  回想到他在慈宁宫对她不理不睬的疏离模样,纪青梧噘起嘴,无声地表达着不满。
  武肃帝好似察觉到她的放肆,忽然睁开眼。
🔒第135章
皇帝依旧不高兴,后果不太严重
  被他乍然盯视,纪青梧的心跳错了一拍。
  她马上立正站好,换了一副神色,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语气娇柔地道:“陛下,您醒了。”
  武肃帝声音沾了点儿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怎么这么久才过来,不愿意来?”
  猜的真准。
  纪青梧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随即,她轻声细语地答道:“臣女怎敢不听陛下的旨意,只是此处离慈宁宫着实有些远,臣女的脚力又慢,让陛下久等了,还望陛下恕罪。”
  “不敢?”
  武肃帝的话中带着几分戏谑与审视:“朕看你什么都敢干,胆子大得很。”
  纪青梧噤声,心虚地垂下头,看着脚尖,乖巧听话的模样。
  武肃帝看着她这神态,摆好茶杯,从一旁炉子上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润了润嗓子。
  “先给朕交代一下,你都干了些什么。”
  纪青梧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与永王的“恩怨”,就是那夜在龙舟之上积攒下的,皇帝也知晓。
  她坦率地道:“我给了永王妃一张,那种药方。”
  武肃帝抬眼问:“哪种药方?说清楚些。”
  不知为何,纪青梧当着皇帝面前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她脸颊微红,斟酌着说辞。
  “就是,会让永王下半辈子,当公公的那种药方。”
  这对男人来说,可以算得上酷刑了,武肃帝早些时候听人禀报时,也意外她会如此做。
  环境幽暗,倒显得这宽敞的菡萏馆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
  听候发落的纪青梧,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武肃帝道:“你和永王有什么仇怨,要使这种手段,明弘虽有意接近你,但并未作出什么实质举动。”
  纪青梧解释着:“永王他对我图谋不轨,陛下又不是不知,要是真有什么就为时已晚,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不管不顾地行事,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祸患,这就是你的防患于未然?”
  武肃帝话里带着几分责备。
  别人的诘问和训斥,纪青梧都可以做到满不在乎,然而,他的话语只是带着些数落之意,就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她再次启唇,神色中流露着倔强,不复之前的娇柔卖乖。
  “陛下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永王是天潢贵胄,所以那晚他没有真的欺负我,我就该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吗?”
  声音带着质问,仿佛要将心中的委屈倾泻而出。
  武肃帝望着她那双盛满不甘的眼眸,缓缓道:“朕已经惩罚过明弘,令他监守金汁之刑,以示惩戒。”
  监刑时,永王被硬生生吓晕过去,之后养了一阵子病才好。
  纪青梧执拗地和他对视,丝毫不退让。
  “可那是陛下所为,我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要是之后还有人像纪长彦一般,觉察永王对我的心思,还要把我送到永王床榻上,又当如何?”
  武肃帝放下茶杯,凝着她,沉声道:“未知的艰险有很多,还有更多你无法预料的,可你既然出手,朕倒想听听,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纪青梧思索片刻,淡然一笑,道:“凭运气。”
  她口中的运气二字,令皇帝不禁嗤笑出声。
  “单单凭运气,在宫中可活不长久。”
  纪青梧看他唇边讽刺的笑意,语带坚决地道:“我就没想过退路,行事但凭心意,况且今日这事儿不是已解决了,我也没有受罚,为何还要将自己束缚在这事儿之中。”
  看她不想再说此事,武肃帝眸底沉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是没想过退路,你这么有胆子,敢对永王下手,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永王放在眼中!”
  她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语戳中。
  他的话语如连珠箭矢,毫不留情。
  “而且,你亦不惧怕太后这个后宫之主的责罚,根源何在?就因为你是乔家的外孙女,还是因为你是太后的亲侄女?”
  纪青梧发愣地看着他。
  武肃帝冷冷道:“都不是。”
  他的眼神霎时变得如刃般锋利,仿佛能直刺她的心底,探触她心中隐秘的角落。
  “永王和太后身份尊贵,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人,而你,并非不怕死之人,那么,你大胆行事又不顾及后果,背后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你心内在笃定着什么?”
  纪青梧眼神闪烁着,她想要开口反驳,但唇瓣像是被粘合住一般,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分毫。
  她心中竟潜藏着如此念头吗?
  她究竟在笃定着什么?
  纪青梧心尖都在颤动,她逐渐意识到,她所笃定的竟是......
  会有人如之前的每一次般,于危机之中救她于水火。
  那人是谁......
  隔着桌子,武肃帝的气息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纪青梧的腿不争气地开始发软,无力感悄然蔓延开来。
  她用手按在桌面,支撑着自己,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武肃帝见她神色挣扎得厉害,叹息了一声,收敛了身上的强势气息,转而给她倒了杯茶水,搁在她手边。
  他先退让道:“这茶是用未现蕾的莲花炮制,先饮茶暖暖,此事就不提了。”
  但纪青梧看着澄黄的茶水,呆呆地不说话。
  馆内一时静默,唯有窗外传来清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杯茶水已然凉透,纪青梧这才恢复过来。
  她立刻抬头望向桌对面,只见武肃帝依然坐在那里,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