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梧也被那句“但凭心意”惊了一下。
  她缓缓道:“既然段大人如此诚心,我会按照市场价格给你,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换现银,目前手里只有几张铺面的商契,要再等些时日出手后,才可以买下酒楼。”
  段鸣风觉得就算这位纪小姐想要整条街的铺面,主子爷都会眼都不眨地送出手。
  他道:“这个无妨。”
  纪青梧想了想,还是道:“段大人,我空说无凭,我这里有一物,可以暂时先抵押给你。”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石,放在桌上。
  段鸣风阴郁的眼神,也跟着落在了那块玉上,眼中划过惊异。
  这是......
  上回他们在街角碰上那日,纪小姐在茶楼中惹得主子爷不快,而后,主子爷气闷之下,在玉翠楼一掷千金,买下了镇店的那块青玉环。
  却不想,这块价值连城的玉环,竟然送到了她手中。
  皇帝什么脾性,段鸣风自认还是了解几分,眼前人是主子在盛怒之下还能忍下脾气去哄的女子。
  段鸣风皱眉,脸色难看地退后一步,像这块玉石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他正色道:“这块玉,还是请纪小姐收好。”
  纪青梧拿起这块玉环,放在细白的手心中,能感受到这玉的质地细腻,晶莹润泽,琢磨精致。
  她这个外行看着觉得品相极好,可段大人怎么像是不想再看第二眼的模样。
  难不成真是像武肃帝说的那样,是随手在小摊贩那处买的?
  见纪青梧收好后,段鸣风才又上前一步。
  他道:“纪小姐若是无事,可以随我去一趟司中去取。”
  看到这玉环,足以猜想到这女子在主子爷心中的地位,段鸣风瞬间改了想法,这酒楼易主的事情,最好经由他的手去办,以免出什么差池。
  纪青梧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日光正盛,还早得很,来得及去接啾啾。
  能直接拿到商契更好,她点头道:“那我就与段大人同去。”
  他们刚出了酒楼,走出几十米的距离,段鸣风忽然停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尾处一座的角楼。
  纪青梧也望了过去,这角楼顶层是纵横搭交的歇山顶,多角交错,檐角秀丽,犹如众星拱月。
  这楼造型多姿,她多看几眼,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街上人潮如织,可偏偏这角楼门口被几个彪形大汉把守着,百姓们纷纷绕路而过。
  她问道:“段大人,这是什么地方?”
  段鸣风自然知晓这是何处,只是这处平时都是热闹非凡,从没有这么冷清过,里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他不答话,纪青梧偏头,就看到段鸣风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他在担心谁?
  段鸣风今日给她行了这么多方便,纪青梧自觉也该有所回馈。
  她道:“段大人,不若我们进去看看?”
  门口大汉起先还拦着他们,凶相毕露,但这位皇城使司的脸色更为阴鸷,有一人认出段鸣风的身份后,他们就不再敢阻拦。
  纪青梧走近些后,看清了牌匾用魏碑体书写的三个大字,原来这就是临安大名鼎鼎的两香阁。
  她还没有来过这等地方,心内好奇得厉害。
  他们进门后,没有人来相迎,只见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大堂极尽奢华。
  可堂中没有人影,这里安静的有些诡异,只有水晶玉璧的灯还亮着,珍珠帘幕寂静的垂坠着。
  直到楼上传来女子的说话声,还有哭声。
  段鸣风先冲了上去,几乎是飞上了二楼。
  等纪青梧走到二楼,就看到应是唱戏表演的台子上,一众身形婀娜的女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上边,但压抑的哭声是从后边的储藏间传来的。
  那扇门,已经被段鸣风闯开。
  纪青梧悄悄走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男子的声音是段鸣风,还算克制。
  “请公主殿下手下留情。”
  纪青梧蹙了蹙眉,难怪两香阁这么冷清,是庆云公主过来了。想到公主是来做什么的,她叹了口气。
  门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留情?段使司,你也跟这两香阁的女使有情?她不知羞耻勾搭我的驸马,还怀上了孩子,让我手下留情,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庆云公主气愤地道。
  段鸣风还未说话,莫凌凌的声音响起。
  她婉转动听的嗓子已经变得沙哑。
  “公主,我与黎大人是青梅竹马,只怪我家道中落,现在零落成泥,再也配不上他,可你要不是生在皇家,他又何尝会看的上你这个蛮横的女子。”
  庆云公主听到她这嘲讽的话,气得捂住胸口,眉毛一拧道:“大胆的娼妓,你还敢挑衅本宫,给我倒进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夹杂着硬物的碰撞声响起。
  这声音到底是什么?
  纪青梧看着门缝看了过去,心下一紧。
  莫凌凌被捆在一个大浴桶中,哪还有粉面桃腮的美人模样,脸色惨白,嘴唇乌青。
  两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只铁桶......
🔒第149章
我已有意中人,他是天上星
  她们正往里倒入加了冰块的水。
  纪青梧站在门口,跟着蹙眉。
  在青楼之中,打胎的办法有不少,除了灌虎狼之药,还有用捣衣杵大力捶腰的方法,而这这冰水坐浴也是其中一种。
  段鸣风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他沉声道:“公主殿下,她肚子里的毕竟是黎大人之子,公主如此不管不顾,就不怕伤了与黎大人的情谊吗?”
  庆云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烁着不屑。
  “段大人想英雄救美的心是好的,但恐怕这青楼女子的心中,并未给你留下半点位置。”
  莫凌凌的痛吟声越来越大,段鸣风不再言语,猛地推开一个婆子。
  庆云公主指着他,怒道:“本公主行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来人,将段使司请出去!”
  几个站在庆云身后的护卫围了过来,段鸣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纪青梧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莫凌凌,见她像是快要撑不住。
  她推开门,快步走到浴桶前。
  众人见到忽然闯入,像一阵清风般穿过的女子身影,皆是一怔。
  纪青梧问道:“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莫凌凌意识有些涣散,纪青梧拍打着她的脸:“你清醒些,不能睡。”
  因为心急用力,脸都被她拍红了,莫凌凌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纪五小姐,你来了。”
  见纪青梧忽然出现,庆云公主跋扈的气焰减了很多,但是看到她径直跑过去,竟先关心起那低贱的女使。
  “五表姐,你过来。”
  纪青梧回头道:“庆云,先放了她,她的情况很不好。”
  她们之间的恩怨纠缠,纪青梧不愿意管,也管不了,但不能见到这么鲜活的一条人命,就在她面前被折磨死。
  纪青梧凝着庆云公主。
  那眼神不复柔和,澄澈的双眼深处,一点暗芒卷起,晕生出不可退让的坚定之色。
  庆云公主觉得这神色很熟悉。
  在围猎时,五表姐不顾危险飞身跃到她的马上,相救她之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庆云固执地抿唇不语,却也没再阻拦。
  纪青梧对着段鸣风道:“过来,别杵在那,来搭把手。”他的身形微微一晃,仿佛从梦中惊醒。
  两人迅速给浑身发抖的莫凌凌解开了绳索,正要将她从水中拉出来。
  只听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尖叫,莫凌凌看着桶中的水,惊恐地又滑落到水里。
  浅棕色木桶中,原本透明的水随之开始弥漫出血色,因为水太冷,这血还未浮上来,有不少已经结块沉积到了下方。冰水降低了人的痛感,莫凌凌起身后才觉察出见了红。
  段鸣风拉着莫凌凌胳膊的手开始不自然地颤抖,比泡在冷水里瑟缩的她还要抖得厉害。
  纪青梧看他一眼,冷静地道:“把她抱到房间里去,让她平躺着。”
  又对一旁的婆子们道:“去准备热水,还有干净的刀剪,再取一坛烈酒。”
  那婆子们自然不会听从她的吩咐。
  段鸣风抱着莫凌凌先离开,走过的路都沾染上了点点血红。
  纪青梧望着庆云公主,急声道:“赵嘉云,让你的人快去!”
  庆云公主被她陡然的凌厉眼神吓住,五表姐叫她名字的模样,简直和他皇兄一样可怕。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情不愿地道:“你们按照五表姐的要求照做。”
  纪青梧带着两个婆子进了房间。
  莫凌凌躺在沉香木阔床,像是没了活人的气息。
  段鸣风站在鲛绡宝罗帐旁,手中沾染了血,看着床上的人,阴沉之气灌满整间房。
  这房间被衬得像是个阎王殿一般,婆子们都惧怕地不敢上前。
  纪青梧走上前,直接就推了段鸣风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也把人推清醒了。
  “别在这里傻站着,拿着这个药方去抓药,看着煎好了,就马上送过来。”
  段鸣风没见过这位娇柔的纪五小姐如此凶悍的模样,他手里又被塞进了一张纸。
  他低头看去,因为时间紧张,这药方上的字迹线条粗细不一,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纪青梧见他怔愣着,盯着自己写的药方不动,恼火道:“药房的大夫会认得的!”
  十万火急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字好不好看,她本就不擅长书法。
  而后,她直接把段鸣风给轰了出去,紧急时刻,容不得他发愣。
  半个多时辰过去。
  纪青梧再次打开门,屋中还残余着淡淡血腥气。
  一推开门,就看到庆云和段鸣风像是两只乌眼鸡一样,互瞪着对方。
  见纪青梧露面,段鸣风马上问道:“纪小姐,如何了?”
  纪青梧点点头:“她小命没什么大碍了,但是孩子没保住。”
  庆云公主跟着长舒一口气。
  纪青梧又恢复了柔声细语。
  “段大人,把熬好的汤药给她服用,请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她喝下去。”
  被这位纪五小姐支配的感觉还在。
  段鸣风不经思考,连忙点头,正好此时药煎好了,他接过药碗就进了屋内。
  纪青梧道:“现在孩子没了,公主回去吧。”
  庆云公主道:“你还要留在这儿,照顾她?!”
  纪青梧抬眼看着庆云,眼神柔亮。好像之前庆云从她眼中看到的严厉,只是自己的错觉。
  “请公主先回去。”
  “五表姐。”
  庆云公主神情委屈地道:“这个莫凌凌是个外人,你不帮我,反而要选择帮她,是她先恬不知耻地勾引我的驸马!”
  “外人?”
  纪青梧觉得好笑,自己何时与这个蛮横的小公主是一伙的了。
  “你是我的五表姐,你上次不顾性命救了我,之前的事情是我,我,做错了,我心中一直对你有感激,但你也不能联合外人来欺辱我。”
  庆云越说越委屈,盯着纪青梧的眼睛都红了。
  好像纪青梧才是那个负心汉......
  纪青梧沉默了一瞬,才道:“公主殿下,你身份贵重,只要有你皇兄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掺和,我也只是尽个医者本分。”
  庆云公主道:“五表姐,你偏心的厉害,是不是因为你对黎承训还有情,所以想保下他的孩子。”
  这离谱的猜测令纪青梧皱紧眉头。
  她道:“你爱黎承训爱得要命,不应该爱屋及乌,怎么还要打掉他的孩子?”
  庆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纪青梧抿了抿唇,继续道:“这话我只说一遍,我已经有意中人,他是天上星,黎承训就是地上尘,请不要玷污了我的心上人。”
  “是谁?”庆云追问。
  两人都没注意到,二层回廊处,有一道人影伫立在阴影中。
🔒第150章
孟浪之法,看上就去抢
  纪青梧抬起脸来,在庆云公主期待的目光下,她气定神闲地吐出几个字。
  “我为何要告知与你?”
  庆云公主打量着她的神色,狐疑道:“你不说,是不是因为你心尖上站满了人?左一个右一个,还有那个什么李大学士家的三儿子。”
  那日在慈宁宫,关于这位五表姐的“战绩”,她可是震惊了好一会儿。
  纪青梧颔首,一脸当然地道:“你说的没错,我的心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每座山的山峰处都站着人。”
  庆云公主再次说不出话来。
  说完,纪青梧的视线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无意地瞥到了屋内的情况,待她看清楚段鸣风是用如何手段,给躺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喂药时。
  她深吸一口气,立马移开目光,她尴尬地摸着耳朵。
  没料到这位段大人竟是个重情之人,如此看重同乡之谊,可真的豁得出去......
  这种口对口的服药方法,虽做法孟浪了些,但有不错的效用。
  纪青梧心道,段鸣风看着心狠,实则是个好人。
  庆云公主见她的反应怪异,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又感叹,她也好奇地探头想要往里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青梧反应很快,单手就把她按了回去,而后迅速把门关上,以隔绝她窥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