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氏只当是夫子考察功课,给外孙女添了一碗汤。
  啾啾想到这里就更不高兴,气呼呼地道:“抽背取消了。”
  小姑娘一想到没有奖励可以兑换,整个下午都垂头丧气。啾啾本打算下学的第一时间,就扑到亲爱的阿娘怀中求安慰。
  结果一出门,见到的是李嬷嬷,差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纪青梧问道:“为何要取消?”
  啾啾用着短一截的小筷子,往嘴里塞了五块虾仁,心情差,但没有影响食欲。
  口齿不太清楚地道:“夫子说,之前都是为了培养我们今日课,今日毕的习惯,以后就不用了。”
  纪青梧顷刻就联想到华昌长公主说皇帝下了早朝后,郁郁寡欢,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连女儿都不想见了。
  啾啾想到自己损失的糖果和糖糕,化不高兴的情绪为丰盛的食欲,连吃了两个比她拳头还大的狮子头。
  用完晚膳后,李嬷嬷带着啾啾消食玩耍了一阵。
  她们母女俩坐在炕桌边,又轻声说了些旁的话。
  聊着聊着,外边的天色就暗沉下来。
  等纪青梧打算回去之时,乔氏道:“怎么没让兰芝陪你一块过来?”
  “兰芝,她在帮我理药材。”纪青梧笑道:“就这么几步路,还是在家中,我自己回去就行。”
  乔氏想到上次小五在家中,还被纪长彦迷晕带走的事情,至今仍心有余悸。
  “让春华陪你一道回去。”
  纪青梧想说什么,但在乔氏不赞同的眼神下,她只能点头同意。
  两个院子离得不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梧桐苑门口。
  纪青梧停了下来,对着身后的婢女道:“春华,你先回去,母亲那边还需要你伺候。”
  春华道:“我陪着五小姐进门,这样大夫人也好放心。”
  纪青梧挡在她面前,故意严肃地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在自己院子门口,还能被人掳走不成,我记得娘每晚都要喝安神汤,你快回去备下。”
  等春华离开,纪青梧看着黑咕隆咚的院内。
  心想还是百密一疏,走之前忘记把屋内的灯火点亮。
  推开大门,她踩着砖石,朝内走去。
  再次路过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夜黑风高,树叶发出飒飒摩擦的声音。
  纪青梧停住脚步,心有所感。
🔒第172章
他就这般好?不许嫁!
  纪青梧缓慢地转头望过去。
  皎洁月色下,浓重的树影几乎将男子的身形完全笼罩住,她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但她知道那人是谁。
  凉风牵动着她的发丝,面前的身影勾动着她的心。
  黑夜中,会让一切感官变得敏感,纪青梧站在原地,耳边有风吹树叶的响动,胸腔内还有怦动不止的心跳声。
  她定定地看着他。
  月牙落寞,独自映照在暗夜中,他也像融于夜色那般,无声无息地立着,透着一股孤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生出一种对方是被遗弃在这处的可怜人之感。
  纪青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天下谁会觉得帝王可怜。
  夜色阑珊,隔着数步远的距离,纪青梧不知他有没有看着自己,更不知待会儿,她要面对什么。
  以之前数次的经验,武肃帝这会儿很危险。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别过去,要离他更远一些,最好现在就跑掉。
  可这双脚,根本不随脑袋而动,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不听使唤地朝他走过去。
  纪青梧行至近前,抬头望着武肃帝那双比夜空中悬挂的月,还要沁凉的眼睛。
  他不知在这处站了多久,身上沾染上深夜的凉气,肩膀处还多了一片梧桐叶。
  纪青梧盯着那片落在月白锦袍上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后,她提了一口气,小心地问道:“陛下,怎么不进去?”
  前两次,他都是不客气地直接进了屋内,今日却在屋外。
  “屋中没有你。”
  他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声音喑哑。
  语气却是她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没有预想的诘问,或是气急的凶相。
  纪青梧的心中像是有人在弹棉花,漫天飞絮,轻飘飘一句的“屋中无她”,就几近要把她堵的窒息。
  他的脸藏在暗影中,道:“你去了何处,那么久才回。”
  纪青梧不加思索地开始交代行踪,完全忘却有暗卫在,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我陪着啾啾用了晚膳,然后就在娘的安居苑,陪着她聊天,哦,对,啾啾吃了两个红烧狮子头,半条清蒸鲈鱼,还有三块桂花米糕。”
  这话说得没什么逻辑。
  内容也像是交代流水账一般,干巴巴地毫无意趣。
  纪青梧停顿了一会儿,许是他面上意料之外的温和之态,给了她些鼓励。
  她定了定心,又柔声道:“啾啾今日不太高兴,因为没有被抽查功课,但她只是生了一会儿闷气,吃了些爱吃的东西就好了,现在已经睡着。”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还有点儿口干舌燥。
  她请示皇帝的意见:“要不还是进屋内去说吧?”
  纪青梧静静地等了片刻,皇帝未动。
  只听他开口道:“朕今日极为不悦。”
  果然,她想的还是来了,还是先礼后兵的路数。
  皇帝不高兴,等于有人要遭殃,他特地前来,那个要遭殃的人,舍她其谁。
  纪青梧心中一坠,紧张地攥紧手指,她出主意道:“要不陛下也像啾啾那样,吃点好吃的缓解一下?”
  武肃帝不为所动地道:“卫廷来找过你。”
  他的语气没有疑问,是平静地陈述。
  纪青梧没有犹豫,点头承认。
  “他下午过来了一趟,我也不知道他会来,也不知道他今天在早朝上会那么说。”
  武肃帝抬眼,看着她在夜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眸,眸底像深潭。
  “你现在高兴吗?”
  纪青梧直觉这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她犹豫道:“还,还可以吧。”
  她的心情确实还不错。
  确切地说,是在见到他出现在梧桐苑时,就有一瞬的欢喜雀跃,如果他不过问卫廷之事,她的心情还可以更好。
  听到她的回答,武肃帝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灭了。
  适才在他身上出现的落寞,就像被一阵风吹走的微尘,彻底消失不见。
  他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树下。
  纪青梧的后背靠在粗糙的树皮上,身前被他强硬地抵过来,进退不得。
  她苦中作乐地勾起唇,果然是她看错了,武肃帝怎么可能有脆弱的一面,这样的强势做派才像他。
  看到她嘴角嘲讽的笑,他不再掩饰已然达到顶峰的独占欲。
  目光所至,像是要把她擢筋割骨。
  纪青梧看着他黑的纯粹的瞳仁,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似的摄人心魄。
  尽管她手腕被捏得疼,后背也磕得痛,完完全全属于弱势,但她还是硬气地道:“陛下是看不得别人心情好吗?”
  下一刻,武肃帝一掌拍在她耳边的树干上,顷刻震落了满地的梧桐叶,还有许多未盛开的花苞。
  青筋暴起的手掌就在纪青梧的耳侧。
  要是拍歪了,她的脑袋就和地上的花苞一个下场。
  她从未见到他这么暴戾的一面,不由得小脸煞白,嘴唇也有些抖,被吓得说不出来话。
  武肃帝彻底撕开假面,狠厉地道:“他就这般好,让你心心念念到现在!”
  纪青梧蹙紧眉头,还在惊吓中。
  “他手里拿着这么多封你写的书信,皆是情意绵绵,大诉衷肠,真是好一个痴情女子。”
  “他过生辰,你去沙漠之中寻异色千岁兰,祝他千岁无忧。”
  “他爱丝竹之音,你就苦练箜篌,几根手指头磨破,只为博他欢心。”
  ......
  纪青梧的脑袋嗡嗡直响,以至于之后他还说了什么话,她都没听清楚。
  等她好不容易回神时,又听到他无比凶狠地在她耳边道:“不许嫁!”
  纪青梧唇瓣微张,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攫取。
  属于他的气息,张牙舞爪地灌进她的身体,蚕食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地上的花苞散发着微甜的味道,因为还没有到自然开放的时节,被强行碾压开,味道带着一缕青涩。
  纪青梧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衣袍,正巧把那枚落在他肩膀上的梧桐叶,一同抓进了手心。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变成这颗梧桐树下的花肥时,终于,被放开稍许。
  他的唇依旧抵着她的,眸底浓烈的暗色令她生惧。
  在武肃帝还要压下来的时候,纪青梧用手捂住他的唇。
  “我没答应要嫁卫廷。”
🔒第173章
再说一遍,尝试回应
  纪青梧的手心被他滚烫的唇擦过,刚想收回手。
  就听到他闷声道:“再说一遍。”
  纪青梧的气息还不稳,带着微喘,道:“我不想嫁给卫廷。”
  她的指尖泛着凉意,以及这话中的坦诚,成功逼退了他心头的所有浊气。
  武肃帝抓紧她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掌心。
  纪青梧眼湿唇润的接着道:“我不知道卫廷为何突然会提起求娶之事,我也很意外,卫廷今日来,我当面拒绝了。”
  武肃帝的脸色变了变。
  四海传回来的暗报,只说了他们二人有亲近的行为举止,但没有说她竟然亲口拒了这门亲事。
  “当真?”
  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虽淡淡,但眼神已经由暗色,幻化出压不住的光华。
  纪青梧明白了他为何郁结,原来最大的症结出现在自己身上。
  之前她为了攻略卫廷所做的糗事,他都看在眼中?
  只是那箜篌,她是特意躲到一面僻静湖泊前偷偷练习的,可她实在没有乐理天赋,弹的和鬼哭狼嚎差不多。
  纪青梧不忍心摧残卫廷的耳朵,担心万一因此扣她的印象分数怎么办,所以,她根本没给卫廷弹过。
  武肃帝又是如何知晓的?是不是他听到了她的绕耳魔音?
  “怎么不说话?”他见她想事情入神,眼珠转来转去,神情灵动。
  纪青梧望着他道:“千真万确,陛下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他揉着她的手道:“你就是个小骗子。”
  “我骗什么了?”
  话音落下,一阵凉风起,卷起地上被震落的树叶和花苞,在他们脚下飞旋着。
  武肃帝把她柔嫩的手按在了胸口处。
  可纪青梧忽而觉得鼻子痒痒,煞风景地打了一个喷嚏。
  二人转至屋内。
  纪青梧正惴惴不安地坐在榻上,双手撑在榻边上,身子坐得笔直,不像是在自家中。
  武肃帝拉了把椅子,在靠近榻边的位置坐下。
  纪青梧拘谨地坐在主位,而皇帝坐在她的下首,但上位者的威仪根本不需要靠位置来体现。
  皇帝正对着她而坐,长腿分开,比她的姿势还要闲适和随意。
  他从容地问道:“白日里,你是如何说的?”
  武肃帝对她拒绝卫廷的过程,有着浓厚的兴趣。
  纪青梧直白地道:“就是说我不愿意嫁给他。”
  但是,卫廷并不在意她的意愿,就算她说了不愿,他也不打算放过她。
  想到此处,纪青梧不知为何冒出了个念头。
  若是皇帝也不顾她的想法,逼她进宫为妃,她可还有应对之策?
  这个念头真可怕。
  纪青梧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想法晃出去。
  武肃帝见她一晚上,三番四次地在他面前走神。
  他用敞开的双腿,将她的膝盖夹住,纪青梧瞬间感受到那双结实修长的腿,传来属于男子充沛的力量感。
  她立马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想得太远了。
  别说武肃帝要逼她入宫,就是他现在想要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逃不开,也躲不过。
  纪青梧抿着嘴唇,看着他。
  今夜的武肃帝对这个问题分外执着:“不想嫁给卫廷,那你想嫁给谁?”
  纪青梧早就有了答案。
  他在她耳边的带着沉怒的“不许嫁”,还深深印刻在她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