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永王二字,陶婉音终于有了表情,眼神有了光,却是愤恨。
“你是来炫耀的吗?”
纪青梧一口气凝住。
真是服了这些命都快折腾没了,还满脑子情情爱爱之人。
她从永王妃的表现中,看得出来,陶婉音并非真的心灰意冷,对一切都了无生趣。
因为,对她,还有愤恨的情绪。
恰恰就说明,对永王,陶婉音还放不下。
陶婉音昂着头,枯瘦的脖颈线条突兀。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得意洋洋地告诉我,陶家快要倒台了,我这个王妃也迟早要被废掉,特意来找我耀武扬威。”
她的声音嘶哑又高亢:“顺便再指责我,当日不顾盟约,在太后面前反口攀咬你的事情!”
纪青梧放下手帕,慢条斯理地道:“王妃,有些事情我都已经记不太清楚,可你还一直挂念着,是不是代表着——”
陶婉音单薄瘦弱的身子一抖,心脏像是要被揪起。
纪青梧道:“你的心里是有愧的。”
自从被拘押在安乐堂后。
陶家根本无人敢来探视她。
只有侍女吟香陪伴着自己,但她觉着连累了吟香,心内过意不去。
一日,她在大门口的里侧,吟香不知何时偷跑到殿外,听到她似乎在对着什么人哭求。
吟香与那人似乎交情不浅。
她在求那人,尽快救自己出去。
🔒第201章
自食恶果的,不止你一个
贴身婢女不想陪她在安乐堂里吃苦。
这种情况下,陶婉音可以理解,也能接受吟香寻个更好的主子。
但那男人一开口,陶婉音就发现自己之前都错得离谱。
吟香是永王的人。
从身到心,都是。
吟香去打听回来的消息,都是永王想要她知道的。
她中了谁的计,又成为了谁的棋子。
现在的陶婉音已经不愿再去想,灰色衣袖下的手攥紧,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戳破。
她淡然地道:“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可凹陷的眼眶,已经装满了泪水,她的表情与口中的话,截然相反。
纪青梧看着形容枯槁的她,道:“我不是来劝你什么,只是永王求到我这处,我来的路上看了你最近的脉案,情况很不好。”
陶婉音也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
永王买通了这里的管事嬷嬷,请太医来为她诊脉,两人却一面都没有见过。
她道:“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要紧,我父亲的性命不保,陶家要完了,我也没什么好活的,干脆一并跟着去了。”
听到她的丧气话,纪青梧目光落在她的小腹,问道:“你舍得这孩子?”
陶婉音道:“有我这么个带罪之身的母妃,生出来也是活受罪。”
纪青梧移开目光,就见陶婉音身后的柜子上,还摆着用了半碗的黄米粥。
她身体枯瘦,可见在这处茶饭不思,加上今日又得知陶阁老入狱的消息,伤心过度,但她还是硬撑着吃了半碗,为的还能是什么。
小太监给纪青梧看的脉案,有厚厚一沓的纸,自从永王妃进到安乐堂,每一日都不曾少过。
她若是真不想要这孩子,大可不见太医。
这么多年才求得的子嗣,哪里就会因为对永王失望,就想抛了弃了。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做母亲之人,是不会舍得的。
纪青梧看出她在嘴硬,道:“母体虚弱,腹中的孩子就生长缓慢,纵使之前,你用了我给你的方子,也有流产的可能。”
听到她的话,陶婉音眉心皱的更紧。
纪青梧接着道:“但还有个最大的风险,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王妃恐怕就要诞下一个痴傻儿。”
“王妃哪天不想活了,倒是可以一了百了,投井自缢或是拿条绳子吊死,但那被遗弃的傻孩子可就难了。”
在听到痴傻儿三个字之时,陶婉音就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又听到自缢,她的脸都有点扭曲,被纪青梧的话调动起情绪,再也伪装不下去。
“如果王妃不在意,就当我没说过。”
纪青梧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管事的曹婆子说,我只能在这处待一会儿,我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既然王妃不愿意让我诊脉,我走便是。”
陶婉音的喉头滚动,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纪青梧转身就往外走,没有丝毫停留。
陶婉音看着她要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身后传来女子悲恸的哭声,嚎啕不止,哭得没有一点儿书香女子该有的形象和体面。
“你们人人都要逼我!父亲是!王爷是!腹中的孩子也是!”
“没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想法,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哭音越来越弱。
陶阁老逼她什么了?永王也逼迫她了?
纪青梧转身的时候,陶婉音已经哭到晕厥,栽倒在后边的柜子上,把那粥碗碰翻在地。
等陶婉音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半靠在一个香软的怀里,就像幼时她被母亲抱着一样。
但她的生母早就自缢亡故,陶家没有了真心待她的人。
她是先夫人留下的孩子,她要比妹妹们更加努力,才能让父亲看到她的存在。
陶阁老喜欢诗文,她就夜以继日地通读诗书,在临安的世家女子中,得到才女的名声。
只是父亲的爱,并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在衡量她是否有被爱的价值后,才会对她施舍一二。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宁愿,大字不识,才不会被陶阁老推到人前,差点陷入万劫不复.....
见她睁着眼,盯着墙面上的霉点,愣愣地不说话。
“醒了?”
纪青梧把按压她两个大穴的手收了回来,让她在床上躺平,又晃了晃自己酸痛的手腕。
陶婉音的手虚空地抓了一下,想要留住那份温暖。
纪青梧退后一步,站在通铺前,道:“王妃的身体,可再经不起太大的情绪起伏,不然连我也救不了你。”
陶婉音自嘲道:“你救我做什么,我这都是自食恶果,识人不清,活该被人玩弄。”
经过那么一通激烈的情绪释放,心中浊气排出,她反而看开了许多。
纪青梧将她的手塞进发黄的被子中,一点也不嫌弃这通铺的脏污,还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语气平静地道:“现在自食恶果的可不止你一个。”
陶婉音低垂的眼忽而睁大,直直地望着纪青梧。
纪青梧道:“王妃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陶婉音没说话,但眼中起了光芒。
“什么时候王妃的脉案有了起色,什么时候我再告诉你。”
纪青梧道:“这回我真的要走了。”
走了几步,陶婉音唤她:“青梧。”
眼中暗淡地问道:“我父亲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不能有转圜的余地?”
纪青梧回身观察着她的神色:“陶家能保住你一人的命,就是万幸。”
陶婉音既像是心中悲伤,又像是舒了一口气。
“他早就该死了。”
纪青梧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住了。
陶婉音这么憎恨她的父亲?!
“他该下地狱的,他们都该......”
他们?
纪青梧摩挲着小手指,看到陶婉音躺在那处,喃喃自语的模样。
陶阁老的案子,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永王妃,也许知道更多众人不知道的内幕。
纪青梧道:“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出了安乐堂的大门。
她提前做了心理准备。
门口的石狮子后,果然,又窜出来一个人。
“五表妹,婉音如何了?”
纪青梧没好气地道:“还活着。”
永王疑惑地道:“具体点儿呢?”
纪青梧道:“快死了。”
🔒第202章
与永王密谋,睡个安稳觉
永王眼中的光亮一下子就消失。
看到无精打采,眼中没有邪狞之色的他,纪青梧倒开始觉出几分顺眼来。
不过,她归咎于赵明弘与武肃帝是兄弟,在外貌上还是能看出三分相似。
亏有这三分相像,纪青梧的语气才好了些。
“王妃的身子亏空的厉害,胎像虽然不稳,但是还可以补救。”
永王的目中都是红血丝:“可是太医说,这孩子保不住了。”
纪青梧道:“你是信太医的,还是信我的?”
永王想起那张“缺德”的药方,他的身体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心中当然是更相信纪青梧。
“本王肯定信你,不然也不会特地来寻你。”他追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纪青梧道:“你想听她说什么?”
“有没有提起我?”
纪青梧倒是想起来,方才永王妃的呼喊之声,点头道:“提到了。”
永王的眼中的死灰开始复燃。
“说什么了?是不是担忧本王吃不好,穿不暖,就像她往常的那样——”
“没有,一点都没有提到。”
听着他异想天开的话,纪青梧道:“王爷到底逼迫王妃什么了,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差点儿要把她逼疯。”
永王道:“我怎会逼迫她做......”
话说一半,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他曾经做过什么好事。
但那本身是她有错在先。
纪青梧看着永王咬牙握拳的模样,思及陶婉音哭到昏厥的惨白面孔,眸光闪烁。
这两人之间的裂痕,就像天堑,除非有女娲的补天石才可以修补。
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令他们的感情分崩破碎至此境地。
永王很快从情绪中抽离,道:“五表妹,婉音的身体就劳烦你照看,你想要什么,就只管跟本王说,但凡本王有的,都可以拿来给你。”
纪青梧道:“王爷身上没什么我看上眼的。”
永王的拳头又捏紧了。
纪青梧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永王赶紧把手松开。
就算挨皇兄的打,他都没有这么窝囊过。
纪青梧想了想,还真有件事情,永王可以去帮她做:“有件事,王爷可以帮上忙。”
永王赶忙问道:“是什么事?”
“王爷打架如何?”纪青梧打量着他的身材,与那人相比,摸着下巴道:“打架不行,挨打抗揍也可。”
永王心道,这不就找对人了。
自信地道:“本王可是从小打到大的,打架一事,没问题。”
于是,两人隔着安乐堂门口的石狮子,临时商量了一个不太周密,有点儿漏风的计划。
*
纪青梧与永王一道进了慈宁宫。
太后与纪老夫人也议完了事,乔氏的神情有些不对。
殿中的几人见这二人一道出现,都浮现意外之色。
纪青梧去御花园去了那么久,难不成陶家刚出事,永王就去缠着她了?
太后道:“明弘,过来母后这里,哀家有话要与你讲。”
永王走到鸾座旁,太后道:“坐着的都不是外人。”
她又特意看了纪青梧一眼,对永王道:“明弘,这些都是你的亲人。”
永王瞬间就懂得太后的意思,视线飘到纪青梧身上,就挨了她嫌弃的一眼。
乔氏也向纪青梧望了过来,见小五对着她摇摇头,她就放下心来。
太后接着道:“陶阁老犯了大罪,虽然御前的口风紧,但还是能得些消息,赈灾银子有一大半都进了他和其爪牙的袋子中,如此不忠不义之家,不配与皇室做姻亲。”
永王点头道:“儿臣知晓,所以今日在朝中,皇兄发落时,儿臣躲得远远的,并没有出言相劝,陶阁老是罪有应得。”
太后叹息着道:“明弘,陶氏就不必再保着了。”
有陶家这个可以给永王提供助力的母家在,太后默许着永王的诸多举动。
但现如今,陶家倒台,就不能继续让陶婉音占着永王妃的位置。
太后道:“哀家改日与皇上商量一番,下一道懿旨,废了陶氏的永王妃之位。”
永王皱着眉道:“可陶氏还怀着儿臣的骨肉,是儿臣的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