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府的下人背着他,站成了七排。
  谁进来见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却步。
  就在陆倦摸着下巴在分析,这么大的场面是宋维想要将自己赶出宋府,还是在举行欢迎他的仪式之时......
  人群忽然散开,陆倦机警地躲在粗黑的门柱之后。
  手下触感温润,他细细摸索,发现这石柱子外层竟铺了一层玄玉,宋家的家财真是富可倾半国。
  陆倦的感叹还没结束,耳边又听到了熟悉的柔软话音。
  “我是应了苏大人的请求,才选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纪青梧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人群的正对面,身后还跟着两人。
  “当初宋大人带着人闹到医馆面前,可是当着临安城中的百姓面,说我的医馆害人性命,对医馆的名声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我现在,只要你当着全府上下,小小的谢罪,不过分吧。”
  陆倦摸着玄玉,听着纪青梧坦荡大方的话,心中为这个五妹摇旗叫好。
  看来,不用他出面了。
  陆倦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这位五妹遇事都是小脸挂满委屈,从骨子里透出娇柔来。
  现如今,已经这般强势,在苏相那头老狐狸面前,还能拿腔捏调地惩治他的女婿。
  只是,纪青梧所说的“小小谢罪”是什么?
  陆倦悄然侧头去看。
  宋维的脸上像刷了层灰黑色浆糊,紧绷着。
  他看了一眼苏峰岳,见他沉默不语,自己只能认栽。
  宋维不甘地道:“卫夫人,你我以后还是要在临安见面的,不如留几分薄面。”
  纪青梧道:“宋大人以为,我们下次见面,会是何时何地?”
  宋维暗示道:“人不会一直顺风顺水的,若是以后卫夫人有用的到宋某的地方,我会记得今日卫夫人的大人大量。”
  宋家的家财足够惹人眼红,不少达官显贵争着与其交好,还有苏相会把女儿嫁给宋维,也少不了宋家大富的原因。
  纪青梧不以为意地道:“可我人小微量,宋大人还是爽快些,赶紧办吧,眼看着太阳都要下山了。”
  宋维见游说不得,吸了一口气,甩着袖子站到全府家眷奴仆之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先是脱下四品蓝袍,穿着里衣。
  当众解裳脱衣后,他眼下的肌肉都在跳动,又将头上的金冠卸下。
  男子成年后必须束发冠,拆掉发冠是一大耻辱。
  宋维“衣冠不整”地弯腰行礼。
  纪青梧眸底划过异色,等到他行完礼抬起头。
  她嘴角挂着淡笑,说道:“这可不行。”
  宋维咬牙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纪青梧的视线落在他的黑色靴面上:“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应该要跣足脱冠,赔礼谢罪才对,宋大人,还差一样。”
  她寻求身边人的意思,问道:“苏大人,您见得多,您说是吧?”
  苏峰岳点头道:“是这样。”
  但纪青梧本可以在宋维行礼之前就提醒的。
  可她没有。
  隐藏在门柱后的陆倦,无声地笑了笑。
  他又有了新发现。
  之前,他看错了五妹,以为她是块儿糯白的羊脂玉,没想到是又黑又硬的玄青之玉。
  宋维只得弯腰脱掉靴子和袜子,目露怨气,站在石头路面之上,再次对着纪青梧行赔罪的拜礼。
  这回,纪青梧满意颔首。
  “宋大人的愧疚之意,我收到了,还请大人以后不要再犯。”
  纪青梧道:“不然,我怕下次见面,就不知宋大人是何姿态见我了。”
  “好,宋某就等着下次!”
  宋维身边的侍从赶紧上来伺候他穿衣,被他呵斥了回去,他拎着鞋袜和衣冠走了。
  按理说,朝中官员很少有跣足脱冠赔罪的。
  因为......受不起这般耻辱。
  但宋维的性格是个重利益轻气节的。
  士农工商,商贾为最下等,为了能入朝为官,宋维得知苏相的癖好,就故意迎合,因此得了娶其女儿为妻的机会,这才能入仕当官。
  纪青梧挑对了软柿子。
  见这边没他什么事,陆倦先低调地先行离开。
  纪青梧扬眉道:“我走了,苏大人不必相送。”
  苏峰岳微笑道:“老夫正好也要离去,就与卫夫人一同走吧。”
  但纪青梧没等他话说完,就已经走人了。
  苏峰岳看着这道淡碧色的娉婷身影,目送她消失在大门处,嘴边的笑收了起来,眼里变幻着诡异神采。
  纪青梧出了宋府的门,就皱起眉来。
  苏代月好像很怕回到苏家,她宁愿留在不知何时会害她性命的宋维身边,甚至宁愿选择去死,也不愿意回到苏家去。
  纪青梧一边走路,一边在脑海中把各条思绪,往一块汇总着。
  忽然间。
  脑中像是短路一样,出现大片空白。
🔒第309章
国运加成,事情明朗
  纪青梧心道,完了。
  用脑过度,这下脑子失灵了。
  她眼前视物仍是正常的,就是脑中起了白茫茫的雾,这种感觉很奇妙,思绪一下子凝滞。
  忽然,弹出一个金框。
  几乎同时,脑中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恭喜宿主,国运加成任务已蓄力完成,即将在您所在的地点进行刷新,随即释放】
  纪青梧差点以为自己生了什么怪病。
  她努力平复心情克制住想骂人的冲动,道:“花生......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系统不觉得突然,语音就像加了倍速。
  【请宿主查收上次亲密任务完成后的奖励——F等级的国运加成】
  这句话后,一道白光闪过,系统消失在脑海中,纪青梧又恢复了正常。
  她还没空对系统一惊一乍的作风表达不满,现在的她更想知道,F级别的国运是什么样的?
  而且,这国运释放的时机和地点......是不是有点儿不对?
  纪青梧站在街巷的转弯处,狐疑地望着周边过路的人。
  难道在她身边有别国的探子,难道.......西缙的四皇子就在这里!
  就在纪青梧百般猜测时,身后的一辆马车像是突然失心疯一样往前冲。
  纪青梧想要躲到一旁,却像是被定了身,双脚粘在地面动弹不得。
  眼睁睁地......
  看着马车的车轱辘擦着她的鞋边而过。
  马车紫金色的帘布被吹起,里边坐着的人被暴走的马车晃倒,抬手扶着车厢壁。
  黑色马儿突然尥起前蹄,车夫怎么也控制不住,车厢中的人在里边东倒西歪。
  这时,一样东西从里边飞了出来。
  正好飞到纪青梧的眼前,几乎要砸到她的脸上,她下意识伸手抓住。
  硬硬的物件,硌在柔软的手心。
  马车继续飞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尾。
  纪青梧不露痕迹地将手掌心之物收回袖袋,快步回了卫家。
  她进到心远堂的院门。
  雪梅迎上来道:“夫人,您回来了。”
  纪青梧点头:“怎么只有你在?兰芝去哪儿了?”
  雪梅道:“兰芝在厢房陪着小姐。”
  纪青梧走到屋门前,回头道:“你不用跟着我,有事我会叫你。”
  雪梅低头称是,为她打开了门。
  纪青梧神态自然地昂头迈进门槛,她的目光落在右袖口的袖袋,装在里边的东西,与北黎国运相关。
  这一路上,她忍着想要把它拿出来好好瞧上一瞧的冲动。
  雪梅正要将屋门合上,纪青梧的手指即刻摸上袖袋。
  “你回来了!”
  纪青梧的五根手指攥紧,垂落在身侧,她抬头看向来人。
  卫彤悠从门房那处得了夫人平安归家的消息,就急匆匆地赶过来。
  她绕着纪青梧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地确认对方的完好程度。
  “你没事吧?”卫彤悠问道。
  纪青梧能分辨出她是好意,不亲近也不冷淡地回道:“我没事。”
  见她虽压抑,但眸底仍克制不住的盎然神采,卫彤悠怔了怔。
  卫廷出征在外,将新婚妻子留在府中,要是被人欺辱了去,想必大哥也会担心。
  卫彤悠纯粹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思,不想纪青梧真的出了什么事,不然之后不好交代。
  但是,纪青梧压根不像被带去被问罪的模样,更像是得到了什么奖励,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气。
  纪青梧走到茶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水饮下。
  这一下午,她在宋家连口水都没喝上。
  倒不是宋家待客不周,而是就算给她倒了水,她也不敢喝。
  卫彤悠见纪青梧执起紫砂壶,给自己添了满满一杯浓茶,不像普通世家女子,守着茶要倒七分满的规矩。
  而且,也不在乎那茶是冷的,整个人随意又舒服。
  纪青梧仰头小口喝水,见卫彤悠一直盯着她吞咽的喉咙。
  问道:“你也渴了?”
  卫彤悠本来不渴,但是看到她湿亮的唇瓣,也舔了舔唇。
  纪青梧晃了晃手中的茶壶,发现茶水空了,她道:“我这没水了,渴了就回你屋中去喝水。”
  什么渴不渴的,卫彤悠差点儿就要忘记来意。
  她追问道:“宋家的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宋夫人流产之事查清楚了吗?”
  纪青梧将茶杯放下,不答反问道:“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卫彤悠抬起下巴,道:“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对这件事好奇,你是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的?”
  纪青梧又咦了一声,笑着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是清白的?”
  卫彤悠道:“我一看就知道,是宋家故意惹事,说不定还是苏峰岳授意的。”
  纪青梧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眸光一转,故意说道:“苏相毕竟是一国丞相,德行出众,我又与他没有仇怨,苏相不会这样做的。”
  卫彤悠道:“你不知道,在宫里那位受伤昏迷的那晚,苏峰岳带着相印出现,要不是我大哥拦着,恐怕如今苏峰岳就不只是辅政,而是直接摄政了。”
  她很关心政事和军情,接着道:“西缙来犯,朝廷本该发足额的粮饷,但他却以国库空虚为由,拖了许久,边境的战士要打仗,吃不饱穿不暖怎么行。”
  卫彤悠满脸激愤。
  “那苏老头就是故意的,以权谋私,不想我大哥回来和他争权臣的位置。”
  纪青梧点点头,而后垂眸看着衣袖,不知在思考什么。
  卫彤悠的话匣子打开,就不会轻易停下。
  她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我觉得这事儿很明显了,就是苏峰岳叫女婿陷害你,想让你当替罪羊,进而想用你的事情影响我大哥。”
  纪青梧的左眼皮微微跳起,事情开始明朗化。
  卫彤悠别的猜测都是胡说,但有句话,她说对了。
  苏峰岳与卫廷不睦,甚至乐意见得卫廷出事,这不是当朝宰相该有的气度和思量.......
  卫彤悠伸手在她面前晃着,着急地问道:“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纪青梧的睫毛缓慢地眨了下,点头慢声道:“你这么大声,我当然听见了。”
  见她仍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急脾气的卫彤悠跺了下脚。
🔒第310章
羡慕她命好,只字不提她
  同在一屋中,纪青梧的脚面也跟着一震。
  纪青梧的手肘拄在桌上,托着腮,觉得这姑娘的性格可真暴躁。
  卫彤悠凶巴巴地道:“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不要再去。”
  纪青梧问:“我什么身份?”
  卫彤悠扭过脸道:“你别想我承认你,我就是这么一说。”
  就算这纪五她看着稍微顺眼了些,但还不够资格,能成为匹配她大哥的女子。
  纪青梧的指尖相碰,作出鼓掌的样子,喜悦道:“那太好了。”
  难得有个不同意自己与卫廷婚事的人,这才是要团结起来的力量。
  卫彤悠语塞地道:“你,你怎么这样......”
  纪青梧不紧不慢地道:“能够成为你认可的大嫂,我想,另有其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
  她和卫廷只是差一个说清楚的时机罢了。
  拜堂礼没有行过,就连新妇的茶都没有敬过,关键是卫廷新婚夜就被叫走,连房都没有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