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什么?”
  屋内气氛正紧张,一道清越悠扬的女声传进来。
  苏峰岳见到自己的婢女含章出现时,脸上装满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立即道:“你不是含章!”
  纪青梧同样震惊,是谁把苏峰岳打成这样,右眼像个乌眼鸡,睁都睁不开,眉毛上边还鼓了老大一个包。
  转头一看,永王身上的衣裳都也凌乱着,金冠歪歪斜斜,肩头还有黑脚印。
  纪青梧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永王应该得知了永王妃的旧事,冲动之下,要和苏峰岳那老家伙拼命。
  在她出现之前,两拨人应正在对峙。
  纪青梧想都没想,直奔武肃帝而去,自认还是待在他身边更加安全。
  但刚接近,就觉得他身上的气场不太对劲儿,头发丝里都冒着寒气。
  纪青梧赶紧止住脚步,还往后挪了一步,她还是离门口近些更好。
  苏峰岳的视线落在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眼皮明显地跳了跳。
  “你不是含章,你到底是谁。”
  纪青梧扬唇笑了笑:“对,我不是含章,我是来让苏相含笑九泉,死得其所的人。”
  她没打算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明面上还是卫家新娶的夫人,牵扯到这事儿里来,总归不好。
  借着易容术,更好办事儿。
  赵明琰先是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个遍,确认她全须全尾地完好无损,才看向她手中令人难以忽视的东西。
  其实,纪青梧进来的姿态,看上去不是很潇洒。
  她的胳膊夹着一个卷轴,两手抱着一叠书信,上边还堆叠了五个印章。
  本来,路上是有三川四海帮她拿着的,但是到了门口,两人把东西齐齐地往她手中一堆,唰得一下子又隐藏进树影中。
  纪青梧蹲下来,把这摊东西放在地上,像是摆摊一样。
  她仰头问道:“相爷刚才是说,少什么罪证?”
  纪青梧将厚厚的书信分成几沓,道:“是你奸淫很多无辜姑娘,德行败坏的罪吗?”
  永王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又变得铁青,一双眼紧紧盯着她,想听到又怕听到什么。
  纪青梧可惜地道:“这个,确实暂时证据不足。”
  她把这些书信仔细捋过,苏峰岳还没有变态到有把对这些人做过什么事都记录下来的习惯。
  仅凭那些饰物,也没办法证明什么。
  “怎么会证据不足!”赵明弘磨着牙恨声道。
🔒第330章
尘埃落定,嘴淬了毒
  纪青梧深深看了永王一眼,到底是高枕无忧的王爷,怎么会知道这世道女子的苦楚和无奈。
  她垂眸,这些事还是需要暗中调查为宜,以免对一些姑娘造成第二次的伤害。
  纪青梧随手拿起一叠,扬了扬道:“相爷定然知道这里都有什么,你与宇文天擎的往来书信,都在此处,你可还有话要说?”
  苏峰岳难以掩盖脸上的苍凉,没有再做无用的辩解。
  “老夫既然敢兵行险招,就做过会暴露的准备,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到最后,苏峰岳想全了自己最后的脸面,打算坦然面对生死。
  纪青梧觉得他的反应过于平静无畏了,她不太满意。
  她将一旁的卷轴拿起,拆掉那根月白的丝带。
  “我刚好找到了点儿有趣的东西,来请各位一同看看。”
  苏峰岳知道那是什么,他的胡子在抽动,垂握在身边的手也在颤动,在极力忍耐着。
  卷轴打开,纪青梧手持着顶端的红木轴头,众人看清了这幅画。
  画像中的女子,样貌清雅,眉眼如月。
  但难得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湖水的碧蓝,而是灰蓝之色,看样子极为忧郁伤怀,令人一见难忘。
  纪青梧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眸。
  当她的手指就要碰到画像上的眼睛时,苏峰岳的脸瞬间变成阴狠之色。
  他再也装不了无畏无惧,怒音道:“你放下这幅画!你没资格碰她!”
  赵明琰朝着屋中央走了一步,将纪青梧的身影遮挡住,正好隔绝了苏峰岳像是要吃人的视线。
  皇帝的眼神寒冷彻骨,苏峰岳看着这样一双眸子,不敢轻举妄动。
  画中的这眼睛实在太有标志性,永王问道:“这女人是西缙的人?”
  纪青梧点头,道:“她就是宇文天擎的母亲,郜昭月。”
  话到此处,关于苏峰岳为何会通敌谋反,背后的原因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纪青梧看到画像后就明白过来,一切月牙的图腾都是根据这人的名字而来,就连苏相女儿的名字,代月,也是郜昭月的替代品之意。
  苏峰岳所写的那些家书,其实都没有寄出去过。
  因为没有了收信之人。
  郜昭月十几年前就已不在人世。
  但苏峰岳还是为了这个女人残存世上的骨血,把多年的苦苦钻营都放弃,就为了支持她的儿子宇文天擎登位。
  纪青梧觉得此事甚为讽刺。
  苏峰岳对宇文天擎的母亲有着病态的喜爱,同时对其他女子肆意践踏。
  永王轻嗤了一声,道:“宇文天擎的母妃在西缙并不受宠,很早就因病死了,不知何时与苏相有过交集,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你这样的人一直惦念着。”
  赵明弘的嘴就像淬了毒一样。
  “要是郜昭月知道你一直收着她的画像,她在地下都要恶心地吐出来,后悔在人间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你这连鬼都不如的老东西。”
  苏峰岳被这话刺激到,就像疯癫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着纪青梧冲过来,连他身边的尚荣都反应不及。
  他吼叫着:“把画给我!”
  但他连纪青梧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被赵明琰一脚踢翻在地。
  苏峰岳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痛苦地弓着身子,咳出一口血,他仍盯着纪青梧的手。
  “把画还给我.......”
  纪青梧利索地将画像收起,也没抬头去看他此时的凄惨模样。
  “相爷,这人这画,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
  府门外,一千精兵已经将其团团包围。
  段鸣风收到发来的信号,连夜领着黑衣卫从昭阳殿撤出,赶来相府。
  夜里全城宵禁,一路畅行无阻,却在临近苏府的路口处遇到了永王妃的车马。
  黑衣卫截停了车马,段鸣风驭马上前,语气还算恭敬地道:“王妃,还请您回王府去,夜里不要再出来。”
  这阴冷的声音,让坐在轿子中的陶婉音也觉得浑身发冷,她掀开车帘。
  “段大人,王爷去了苏相那处,我就在门口等他,我什么都不做。”
  从宋家回来后,陶婉音也不知怎么了,不管做何事心中都不安宁。
  这段时日,她与永王依旧分居而睡,她有了身孕睡得沉,但今晚在锦墨居的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夜半时分,她坐起身还念了段佛经,但还是无法安宁,她打定主意,去前院寻永王,却被常路告知他一人出府去了,去的还是相府。
  陶婉音的心坠得厉害,突然就来了一阵心悸。
  越想越慌,她立即就让常路安排车马出府一趟,没想快要到相府门前,就被人拦住。
  借着月色,陶婉音探头朝马车前边的路望了一望,就见到黑衣卫已经将相府围成个铁桶。
  她音色带着点儿颤抖:“段大人,是不是王爷出了什么事?”
  段鸣风也不知道里边发生何事,说不准有一场恶战。
  他阴沉着一张脸,道:“还是请王妃的车马尽快回府,不要影响皇城司办事。”
  两个黑衣卫听命,拦住马车,他们不能再往前进。
  一道短促的笛音响起,段鸣风细细分辨,嘴角终于浮出轻松的笑纹,他轻舒一口气,这段时日的辛劳没有白费。
  陶婉音想都没想,直接下了车,拎着裙角就往里边跑。
  这道笛音,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听在她耳边,却像是催命符一般。
  段鸣风没有下令,黑衣卫就没有再拦截永王妃。
  陶婉音不敢跑太快,护着小腹小跑着,额头和鼻尖上都渗出了紧张和害怕的汗。
  她一路顺利地进到了苏府。
  精兵已经入了府,满院子都亮起了灯。
  陶婉音抓了一个人,焦急地问道:“你有没有见到永王?”
  那人不知道她的身份,摇着头就跑开了。
  陶婉音脚步不停地往里边走,快到前厅,就见到有人从屋中被拖了出来。
  看那人的模样,她分辨不出是谁,但那身绛紫色的官袍,后背刺绣的仙鹤图样.......
  是苏相。
  她站在台阶下,见一只镶着金边带着蟠龙的朝靴,对着那只仙鹤狠狠踹了一脚。
🔒第331章
哪来的妖女?眉目传情
  待那人被门框挡住的身形,完整地出现在陶婉音面前。
  她眼前的其他东西都变得灰暗起来,就连她身边的光,好像都被这个男人吸走了。
  赵明弘站在光下,面上的怒意还没收回,就这么与在台阶之下,愣愣地抬头望着他的人四目相接。
  陶婉音还在急促地喘息着,再也看不见旁的东西。
  她的一颗心脏这才落回实处,不再虚空地悬浮着。
  屋中的皇帝和纪青梧,见到本来追着苏峰岳拳打脚踢的永王,忽然老实下来,手脚像没处放一般,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
  纪青梧正好站在门的对侧,不知永王见到了何人,毕竟连皇帝在场,都没镇住他。
  她好奇地露出脑袋往外边看了看,就立马缩了回来。
  原是永王妃过来了。
  怪不得永王刚才好似一头张狂又暴躁的雄狮,现在彻底安静下来,但也不完全老实,像身上有跳蚤一样,左抓抓右抓抓。
  赵明弘往后退了一步,在永王妃看不见的暗处,紧忙扶正头顶的金冠,又急忙拍了拍肩膀上的鞋印,见衣襟不整齐,他还想解开腰带,正一正衣领。
  武肃帝冷冷瞥了永王一眼。
  赵明弘身体一僵,恢复了点儿王爷的威仪。
  纪青梧唇角的笑,忍不住一再扩大。
  永王还没认出眼前的陌生侍女是谁,还以为是皇帝在苏相身边埋下的暗桩。
  他背着手咳嗽一声,对着她正色道:“本王问你,有什么可笑的?”
  纪青梧这才稍有收敛,微微一笑。
  大声地道:“回王爷,可笑,自然是因为好笑。”
  赵明弘佯怒道:“你笑得好看吗,你就笑!”
  转瞬间,一个茶杯就朝着永王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他刚束好的发冠上。
  青瓷怎能有金冠的硬度大,一下子就在他的头顶碎开,碎瓷片四溅。
  赵明弘这下彻底笑不出,眼珠震颤地看着武肃帝揽过那侍女的腰身。
  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唇角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还抿紧了唇瓣。
  这又是哪来的妖女!
  赵明弘百感交集,虽然他心中希望皇兄能忘记已经嫁做卫家妇的五表妹。
  可这才多久,就又冒出一个侍女来。
  他正感慨着皇兄这算是万年的铁树开了花,这一朵,那一朵,连成片了。
  门外的陶婉音听到瓷片碎掉的声音,就慌张地提着裙摆跑了进来。
  走到近处,她终于看清永王此时的模样。
  衣裳脏乱,皱巴巴的沾着灰,金冠歪斜,还有几缕头发散着,不知和谁打斗过,手上好像还受了不轻的伤。
  但陶婉音觉得,他这副凌乱不羁的模样让她移不开眼。
  那双看着她的眼,明亮又温暖,照到她心底去。
  赵明弘猝然见到走到身前的陶婉音,表情瞬间切换为深沉,那深邃含情的眼神,简直要溺毙谁。
  纪青梧的眼眸忍不住瞟过去,轻嘶了一口气。
  赵明弘在王妃面前的做派,可真是深情款款的模板。
  她的走神,顷刻就被人抓住,一只大掌压着她细嫩的脖颈,稍一用力就强行压着她转了回去。
  纪青梧失去了围观永王夫妇眉目传情的权利,她小声嘀咕着。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赵明琰的手指,转为捏上她柔软的脸颊肉,晃了晃。
  纪青梧立马改口:“不看了。”
  但是她右脸的这块软肉,还是短暂地丧失了主权。
  赵明弘自打永王妃跑到自己身前,就再也注意不到周遭发生了什么。
  还未说话,他的眼眶就先红了,声音也发哑,喉咙紧涩,像是灌了沙子一般。
  苏峰岳的话像重锤一般,锤在他心底。
  就算那老东西已经被抓走,等待他的是死亡,但永王还是觉得不够解恨。
  他的婉音那时才多少岁,还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得,还不知道以后会遇见他......
  赵明弘想到从前之事,想到大婚之夜。
  他该更温柔的,他不该拂袖而去,不该让这张脸挂满泪痕,他不该做的事情有太多......
  永王很想捧上陶婉音的脸,但又想起这只手碰过苏峰岳那个老东西。
  他把右手背到身后,很怕被她发觉自己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