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在宫中,应该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就算面前垒了这么多,也没有盛着菜肴的金玉碗碟的一个边角珍贵。
  元珩很少见到人能因为吃食露出如此满足的神态。
  让他也开始好奇这糖糕的味道来了。
  啾啾小手一挥,拿起一块糖糕,拨开外边的油纸,扑鼻的香气冒出来,勾得坐在她左右之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小胖手上。
  啾啾捏着糖糕,左看看,又右看看,小脑袋晃成了一个拨浪鼓。
  像是在思考,要先给谁吃的好。
  赵明琰与自己的“竞争对手”相视一眼,元珩道:“儿臣不爱吃甜食。”
  只是这糖糕举在啾啾的手上,分外地诱人罢了。
  啾啾举起手,朝着武肃帝的方向抬高,在赵明琰微低下头,要配合她的动作去吃时。
  小丫头却扭过身子,出其不意地把糕点一把塞进元珩的嘴中。
  赵明琰的眉头挑高。
  甜甜的滋味在唇舌之间化开,元珩眼眸中的光晕成倍的扩大。
  “吃甜食,心情好,阿娘说了,小孩子不能挑食,什么都要吃才对。”
  听到是纪青梧说的,元珩点点头,此话很有道理。
  啾啾一边将桌上的糖糕往自己和小殿下的方向推,还留意着面露不快的皇帝。
  粉嘟嘟的小嘴张合,解释道:“阿娘还说了,大人就不能吃甜了,吃多了容易生病。”
  赵明琰冷哼一声,什么歪理。
  *
  用膳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武肃帝觉得刻漏又坏了,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勤政殿的门口就又聚集了十多个臣工,还差几个没至,武肃帝叫他们在门外候着。
  小孩子的情感升温,有自己独有的方式。
  啾啾迅速向小殿下靠拢,偏心的举动越来越明显,整个人都快挤到元珩的椅子上了。
  赵明琰长臂一捞将她拉回身边:“你为何一直黏着他?”
  元珩偏着头看了过去,也在等啾啾的回答。
  小姑娘干脆地道:“因为好看,就想凑近了看看,看久了还觉得......”
  她想了想那种感觉,道:“和阿娘有点儿像。”
  暖暖的香香的,不由自主地就想靠过去。
  听到她的话,元珩皱着眉头,先去看武肃帝的反应,却没看出什么来。
  他转回头,小手捏的紧紧的,越想越觉得某条线索通了。
  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自己见到纪青梧,见到啾啾的奇怪感觉,突然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李渝宗从殿外进来,小心地问道:“圣上,要来觐见的大人们已经都到了,要不要现在宣进来?”
  赵明琰看了看两个小家伙,启唇欲说什么。
  啾啾蔫蔫地道:“我想睡觉了。”
  小姑娘的眼皮有千斤重,困得皱成了好几层。
  *
  等朝臣们进来时,武肃帝已经在御座上坐好,龙袍玉冠,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严之态。
  钦天监的老臣进来就泪洒金砖,跪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
  “皇上......您终于醒了.......北黎有救了.......”
  后边也跟着跪倒一片,哀戚还有激动之声,一时之间,殿内的声音纷杂地好比晨间的闹市。
  这场面,武肃帝今日已经见了不知多少回了,其中有真情的,也有假意的。
  视线划过人群中站在边角的黎承训,赵明琰倒是有几分意外。
  自己将遇刺的消息刻意传出去,也是想试探众人的反应。
  黎承训作为庆云的驸马,没有向着太后倒戈,还敢在朝堂上与卫廷和苏峰岳呛声,是难得的中立之臣,还连带着把陆倦拱出来,有几分胆色和见识。
  老臣们的哭声愈发聒噪了,像是要当场把皇帝送走。
  赵明琰不耐烦地摆摆手,李渝宗立马上前将这些老大人们挨个扶起来。
  劝说道:“快别哭了,圣上如今龙体康健,今日事务繁忙,还是说正事要紧。”
  殿中站成两列,陆倦和段鸣风分列在左右,他们在进殿之时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皇帝御案的右边,又多摆了一个小桌,元珩小殿下正端正地坐在桌后,玉色的小脸上满是皇家威仪。
  但没见到啾啾的影子。
🔒第340章
先发制人,网开一面
  满殿的朝臣们,对于小皇子出现在处理政事的勤政殿,没有什么异议。
  他们皆以为是武肃帝经历过遇刺一事,意识到皇储需要尽早培养,所以要带在身边一块听政。
  赵明琰没有与这些臣子寒暄的功夫,直接扔出一本折子。
  “你们看看,陇洲又出了匪患,现在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何人愿去?”
  陇洲因为位置偏僻,又与西缙相近,地势易守难攻,不如北境艰险重要。
  这处的匪寇一直没有断过,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可却在这时候提了出来。
  之前哭诉的老臣大多没了声音。
  这些老滑头心里门清,今晨皇帝突然转醒,还以雷霆之势处置了苏相,一切都在皇帝的谋划之内。
  为了能揪出乱臣贼子,走了好险一步棋。
  苏相被收押在诏狱,同党还在肃清之中。
  现在,武肃帝的意思并不单单是想派人过去剿匪,而是想将苏峰岳之前扎在陇洲的势力全都剿清。
  没人站出来回应武肃帝的话,殿中寂静的可怕。
  元珩坐在几级台阶之上,能将众人的反应收在眼中。
  大家低头默不作声的样子,和之前进殿悲泣的模样形成反差。
  为君者的难处,元珩在此刻充分体会到,坐在这个位置上,无人可靠,陪着帝王的是无边的孤寂。
  所以,心中不得不冷,不得不硬。
  元珩微微转头,去看身侧父皇的反应,却见武肃帝面色未改,看不出喜怒,像是早已料想到底下的臣子,会做出如今畏缩的反应。
  此时,站在左侧文臣行列中,一人穿着绯红官袍出列。
  高声道:“微臣愿领命前去陇洲!”
  殿内凝滞的气氛被打破。
  陆倦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黎承训的背影。
  本以为他是个软骨头,尚公主为的是后半生的富贵荣华,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如此。
  黎承训道:“微臣老家在显阳,与陇洲相隔不过五百里,对此地的风土更能适应,微臣前去更为合适。”
  武肃帝沉声道:“可你和庆云新婚才不久。”
  正如黎承训所说,他确实是个好人选,但庆云这么喜爱自己的驸马,少不得要来找皇帝闹上一闹。
  黎承训道:“微臣以为要先国后家,先是臣子,后是驸马,庆云公主若是知晓,也定会赞成微臣的选择。”
  此事落定,后边之事就顺畅了很多。
  一炷香的时间后,诸事安排的差不多,众朝臣正要退殿,忽而听到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哼唧。
  是属于女娃娃的娇甜软糯的声音。
  众人都顿住了脚步,眼睛四处瞄着,在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陆倦和段鸣风自然知道,这是何人发出的声音,怪不得刚才进殿的时候没见到啾啾。
  段鸣风听声辨位的耳力极佳,原来小主子就在皇上的御座上。
  只见武肃帝的御案边上,冒出来一只白嫩的小胳膊,但很快又放了下去。
  大家的视线聚集在大案上。
  没过多久,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出现,双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还用手揉了揉眼睛。
  黎承训一眼就认出了这孩子是谁,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
  啾啾稍稍清醒,发现这么有多双眼睛都在看着自己。
  她没有任何胆怯,反而瞪大了眼睛,先发制人。
  “你们是谁?”
  满殿朝臣:......他们也想问。
  小姑娘刚睡醒,声音软绵绵的,下巴搭在紫黑发亮的案面上,看着面前的这群人。
  “你们是来帮皇帝陛下办差事的吗?都办好了吗?现在打算要走了?”
  面对小女娃的三连问,有不少人心虚地低下头。
  陆倦没忍住,低头掩饰嘴边的笑容。
  赵明琰的面容依旧冷肃,也没出声制止啾啾的童言童语,任其自由发挥。
  小姑娘又朝着桌上摞得老高的奏折,努了努小嘴。
  认真地道:“夫子讲过,食君俸禄,该为君解忧。”
  啾啾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没看见皇帝陛下还有这么多事情没做完?你们应该每人带一本再走。”
  大臣们面面相觑,被啾啾的话,说得神情尴尬。
  把政务责任分包制......
  陆倦仔细思考着这事情的可行程度。
  黎承训的身形顿时更为挺拔了,原因无他,只有他手中接过了陇洲剿匪的折子。
  啾啾也注意到了,明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满意地点点头,黎承训对着她笑了笑。
  小丫头的呼吸声明显变急促了,眸中也没有迷茫了,清凌凌地看着穿着红袍,美貌惊人的黎承训。
  赵明琰即刻把小丫头抱到腿上,干扰两人对视的目光。
  “还不走?”
  皇帝的声音泛起不悦,板着脸道:“不走就排着队来朕这处领差事。”
  *
  太后从早上得知武肃帝已经醒来的消息,就称病不出,在慈宁宫中心慌地几乎坐不住。
  芳华静静地站在一边,石溪安慰道:“太后娘娘,您别慌,皇上没有降任何旨意,说不定不会对慈宁宫动手。”
  屋外的阳光照在殿中的鸾座上,闪着金光,坐在上头的太后,心中一片荒凉。
  太后双目无神地道:“那是他还没抽出空来,料理完苏相,就要轮到哀家了。”
  石溪忙道:“不会的,太后还有王爷和公主,皇上不会这么狠心对您怎么样的,奴婢听说,夜里去抓苏相之时,王爷还出了份力。”
  太后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活气儿,问道:“果真?永王在何处?”
  “王爷还在诏狱。”
  太后皱眉道:“明弘去那里做什么?”
  石溪道:“皇上把审问苏相的差事交给王爷了,足以见得对王爷的信任。”
  太后眼底的慌乱这才平息了一点。
  她起身去了佛堂,希望能因着这一双好儿女,在武肃帝“重伤”之时没有半分逾矩,说不定能让皇帝网开一面。
  同一时刻的诏狱之中。
  赵明弘坐在监刑的位置,将手中薄薄的刀片推给典狱司的人。
  连典狱长都没用过这么残酷的刑:“王爷,这,这,这不好吧。”
  对于男子来说,这刑罚的侮辱意味,远超疼痛。
  “就按照本王说的。”
  永王冷眼瞥着在监牢之中的人。
  “去做!”
🔒第341章
特别滋味,哪里不舒服?
  赵明弘坐在监刑的位置上,身边坐着准备记录口供的提刑官。
  他抬手整了下藏蓝色亲王袍袖,又将双腿搭在面前的桌上,他右手的伤还没好,缠着紧密的白色绷带,布条缝隙间隔都是一致的。
  但绕的圈数太多,看着很笨重,还影响了这只手的活动。
  一看便知,不是太医的手法,而是被人小心又细致地缠上的。
  赵明弘开口制止了典狱长。
  “等等。”
  他将左手中一直在把玩的红色瓷瓶,扔了过去,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道:“先给他用了这个。”
  典狱长接过后,拿在手里道:“还是王爷心细,这是止血的药吧?”
  他多问了一句,毕竟那伤处的位置要是止不了血,可是要死人的。
  赵明弘嗤了一声,没有抬头,轻抚着右手的绷带。
  讽刺满满地道:“他配用吗?”
  不是止血的,看永王的反应,像是要千刀万剐了苏峰岳,但还没落口供,典狱长犹豫道:“那这是......”
  在阴暗的监牢之中,赵明弘抬起头来,眼睛像是寒夜里的狼,冒着冷光。
  “别废话!”
  永王拿了皇帝的谕旨,苏峰岳一案全权负责,典狱长不敢再多话,立马领着六个狱卒,小跑着去将牢房中的苏峰岳拖出来。
  从人人巴结的北黎重臣,变成人人喊打的狗贼,只需一夜。
  苏峰岳的手脚都上了镣铐,嘴里也被塞着布,就是怕他畏罪自尽。
  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头等大罪。
  就算永王不在场监刑,典狱司的这些人对着这位昔日的大官,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们将镣铐解开,将人绑在刑架上。
  苏峰岳花白的头发凌乱,身上沾满了干草叶子,他见到永王出现之时,嘴里还讥讽呜了两声,而后就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