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父再发作不得,乔氏拉了他一把,让他先到床边吹吹风,冷静冷静。
纪长霖道:“祖母,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我们把现在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理。”
纪青梧深以为然地点头,轻声道:“正是。”
纪老夫人的目光转向门口,才看见她也来了,老太太伸出皱皮的食指,指着她。
“你出去。”
纪青梧道:“我是纪家的人,我也是来看望祖母的,为何祖母要赶我出去?”
纪老夫人再也装不住,声音含着恨,道:“你......就是因为你这个祸水头子,长彦才会丢了命。”
纪青梧惊讶地挑眉,到今时今日,她才明白,为何老太太会屡屡看她不顺眼,原来症结就在纪长彦之死。
她眼神清灵地道:“祖母把这事算在我头上,我可太冤枉。”
纪老夫人盯着她,道:“当日出事,你与长彦在一处,为何只有你平安回来,而且当时发生了何事,你一直不肯说。”
乔氏的神情也变得严肃,对着纪青梧摇了摇头。
“母亲,您别激动,齐大夫都说过了您要静养。”
纪老夫人道:“我现在就要说,我心底压着的事,就是这一件,我的孙儿多可怜......”
她看着纪青梧,大声质问着:“当晚皇城司和都察院的人都来了,永王也在附近,八成就是你和永王串通好,利用完长彦就扔在一边。”
老太太没有了之前气若游丝的体虚样子,撑着身体,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
“上回永王妃在慈宁宫中与你对峙,我看不全是空穴来风,你说,永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出卖了自己的哥哥!”
纪青梧心中无言,但也怕真把老太太给气死了。
她蹙着眉,怯怯地往边上躲着,柔声说着。
“祖母,我发誓我与永王没有半分苟且,也从未有过交易。”
纪伯连听见小五否认,就立马转身道:“母亲,您这嗓门,还是中气十足,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纪长霖按住纪老夫人的手,也道:“祖母,五妹不会这样做的。”
老太太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呐,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在我面前,可不是这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纪青梧抬眸,神情委屈地道:“就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祖母一向不喜欢我,见到我就要训斥我......我不服气,顶撞了您几句。”
说着,她咬着下唇,眼圈也开始湿润。
“我知道我没有四姐姐讨您喜欢,就因为我是乡野地方长大的,给您丢了脸面。”
纪伯连打断道:“小五,你莫要如此说。”
他也顾不得再伪装严父的形象。
“是爹没有照顾好你,错不在你,你也没有错。”
纪老太太既然提起了这事,今天就定要问出个真相。
“既然你说与你无关,那你为何不肯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青梧垂着脑袋,也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
纪长霖沉思片刻,道:“五妹,我们不如就在此将这个误会说开。”
纪伯连颔首,眼神有力地道:“小五,你放心大胆的说,爹不会偏心。”
这话,一听心就是偏的,至于偏向谁......
就连纪青梧这么钝感的人,都能感知到,是偏向自己的。
乔氏偏过头,纪父其实是想给小五验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但这被下催.情药,送到永王画舫一事,不仅是传出去不好听,若是以后小五进宫,这等事情再传扬开......
乔氏道:“冯嬷嬷,你带着下人们出去。”
纪青梧吸了吸鼻子,凄楚可怜的眸光落在纪伯连身上,纪父那句“算了,别说了,看把孩子都委屈成什么样了”就在嘴边。
门口就传来很大的惊呼声。
听音色,是姗姗来迟的纪青媛。
纪家几口人齐齐朝着门口看过去。
一道穿着紫黑镶金边斓彩锦袍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比起他们惊讶过度,不知作何反应的表情,面前这位倒是神色轻快,与平时在朝堂上的冷面不同,嘴角还隐隐带着笑意。
“朕听闻老夫人病重,带了些补品来看望。”
纪伯连和纪长霖先反应过来,就要跪地见驾。
一身深蓝衣裳的李渝宗赶紧上前拦住他们,低语道:“圣上这是微服而来,还请大人们不要多礼。”
纪青梧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的武肃帝。
之前日日都是夜里见面,这次大白天就见到了,还有点......不习惯。
赵明琰的眼神掠过她,貌似没有更多停留。
🔒第381章
你应该感谢,你的孙女姓纪
但纪青梧还是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她扭过头,抬起袖子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
李渝宗把拎着的礼盒交给纪伯连,就退到了门口,还把纪青媛也格挡在了外边。
因着皇帝的到来,屋中气氛变得紧张。
皇帝说是来看望纪老夫人的,不便让病着的老太太挪动。
可也不能让皇帝站着说话,下人们蹑手蹑脚地搬来椅子。
但纪老夫人就寝的卧房,为了能聚气安神,地方不够宽敞,摆完椅子后,就显得有些拥挤。
是以,各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而按照辈分,纪青梧要最后落座,轮到她,就是众人挑剩下的位置。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仅存的空位,压力很大的坐下。
原因无他,空下的位置,就是皇帝的正对面。
众人正襟危坐,连靠坐在床上的老太太也不能免俗,只有武肃帝的姿势闲适,长腿一支,都快要伸到纪青梧裙边了。
纪青梧左看右看,确实没有挪动的空间,她只能尽量收起脚尖。
纪伯连坐在武肃帝的下首,作为纪家的家主,他先开口,恭敬地道:“多谢皇上体恤,臣母亲的病并无大碍,微臣感念皇恩。”
老太太也一改之前的怒色,慈祥地笑着道:“老身感谢皇上探望,本就是老毛病,现已经没什么事了。”
赵明琰平淡地道:“不严重就好。”
众人连连附和几句,屋中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纪老夫人这病来的突然,皇帝岂会关注她身体的好与坏,分明就是为的别的事情而来,碰巧撞见老太太生病,在拿她当借口。
但众人没有敢问的。
唯一敢问的,不想问。
纪青梧正低头抠手指,简直要把指头玩出花来。
赵明琰的视线划过她的发顶,又开了金口。
“朕刚才到门口时,听见你们在说什么出卖哥哥,许了什么好处?还提到了永王?”
众人面色一僵。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纪伯连表情发苦地皱紧眉,适才就提了这么几句,都被皇帝听了个正着。
他又瞪了老太太一眼,说错话,还不如喝错药,多睡一会,又惹出这等大祸。
纪伯连小心地道:“回皇上,老母因为生病,说了些胡话,还请皇上不要当真。”
赵明琰撩起眼皮,上挑的眼型满是凌厉。
“朕听着,老夫人像是有心病,若是永王做了什么错事,令老夫人心情郁闷积压成疾,朕是永王的兄长,尽管与朕说。”
纪伯连保证道:“与王爷无关,是臣与家人僭越,以后定会谨言慎行。”
赵明琰看了他一眼,道:“纪大人,朕在问老夫人。”
语气虽淡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之态。
纪伯连立马噤声。
纪老夫人心中忐忑,强提了一口气,道:“回皇上,老身确实提到了王爷,是有桩旧事想要问问青梧,并非有意冒犯。”
赵明琰拖长音哦了一声,问道:“是何事,不如与朕说说,看看朕是否知情?”
这事皇帝必然知情,纪老夫人想到纪长彦受到的刑,心一横,打算问出口。
“就是——”
纪伯连猛得咳嗽一声。
这动静,听起来撕心裂肺,纪青梧都替纪父的气管觉得生疼。
纪老夫人的话暂时被止住了。
纪长霖脑子转得快,道:“皇上,祖母她其实想说的是,青梧曾经与永王妃有过争执,提到的哥哥是我,我与青梧喜欢打闹,说些玩笑话而已。”
他自然明白父亲的想法,出言帮腔,想要搪塞过去。
当着皇上的面告永王的状,还要再提及长彦之事,是嫌纪家还不够飘摇吗......
纪长霖浅笑着道:“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值当在您面前提起,以免污了圣听。”
赵明琰的神色冷下来,夹枪带棒地道:“你是老夫人腹中的蛔虫不成?连她想说什么都知道,你若是会读心,可能看透朕在想什么?”
纪长霖:.......在想着把他赶回南楚使馆去。
但他不敢再多话,迅速低头,也败下阵来。
乔氏坐在纪青梧的右侧,在他们说话时,用脚轻踢了踢她,现在这场面能说上话的,也就是小五。
纪青梧偏过脑袋,小脸皱紧,用唇语表示,她也害怕。
但她只是不想管罢了。
既然纪老太太执意想问,正好皇帝来此,就不用她再操心。
她还想听听武肃帝会如何回答。
纪老夫人没辜负纪青梧的期待,一根筋到底,老眼含泪。
“皇上,老身不瞒您,自知瞒也瞒不住,我二房的孙儿长彦自幼听话懂事,他犯下大错确是有罪,但老身想着,这背后也许情有可原。”
老太太望向纪青梧的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气。
“那夜,青梧也在场,可她就是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何事,老身想在死之前弄个明白。”
赵明琰听着,眉眼逐渐转为冷透之色。
老太太见此,心中生出胆寒,因为背后靠着枕头才没有倒下。
赵明琰唇边掀起没有感情的弧度,道:“老夫人,你是在为你的孙子打抱不平?还因为这事,怨恨上了你的孙女。”
纪老夫人在床上叩首,哀声恳求道:“还请皇上彻查此事。”
纪家父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们都知道武肃帝这幅神情是何意思,已有愠怒之兆。
听见老太太说要彻查,就四下无声,纪青梧悄悄抬眸,想看皇帝是如何反应。
结果,就和他对视上。
触到皇帝眼底萌生的光晕,她旋即心惊胆战地移开。
他来纪家,别有目的。
纪青梧忽然有种......不是很美妙的预感。
赵明琰微微向前倾身,用着最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老夫人,你应该感谢,你的孙女姓纪。”
“因为她,朕才会网开一面。”
这话说的不够直白,但也足够众人听明白。
纪长彦所犯的重罪,皇帝手下留情,没有牵连纪家,是因为纪青梧。
但具体是怎么个因为法,几人心思各有不同......
纪青梧的预感,很准确。
她的眸光急速闪动,睫毛眨得厉害,又吸了口气,看着他的薄唇张合着。
🔒第382章
不够解恨,纪家早该散了
“若是没有阿梧。”
这个亲密的称呼一出,纪青梧的长睫终于不再抖动,定定地回望着他幽深的眼眸。
赵明琰嘲弄地道:“纪家,早就该散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射在纪青梧的脸上,都在震惊于皇帝话中的意思。
老太太更是惊愕地愣住,眼睛瞪得凸出。
“这是,什么意思......”
纪家父子也眼睛不带眨地望着纪青梧。
纪青梧绷着的神经彻底松散下来,再多的伪装,再多的解释,都是无力的。
这一刻,比她设想的要来的更快更早。
纪青梧带着些许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她对着老太太点点头,声音清脆。
“没错,就是祖母想的那样。”
纪老夫人顿时觉得像被人捏住喉咙一般,呼吸不畅,浑身瘫软着后仰,倒在了被褥上。
但还不死心地道:“皇上,可,可,就算与她没有干系,长彦他不该这么惨死......”
赵明琰目光凉凉地落到老太太身上,就把她压得再说不出后头的话。
“有些事情,本无需向你交代,但老夫人一直耿耿于怀,朕索性把话说个明白。”
“纪长彦,死一千次不足惜,朕还觉得不够解恨!”
纪老夫人心肝俱颤,原来是她一直想错了。
要孙儿命的人,是皇帝。
赵明琰掀唇,冷笑道:“老夫人若想为你的孙子陪葬,朕也不会阻拦,这把年纪,也可以算得上是喜丧了,是不是?”
喜丧,这是想要老太太的命了......
此话一出,纪家人赶忙起身,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