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声高呼:“请皇上息怒!”
  这下,老太太人彻底清醒。
  就算皇帝刚进来时,表现得和善,也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宫中太后都倒了,她还有何面子可言。
  皇帝此番过来,为的是青梧,自己还不知死活地往他的逆鳞上撞。
  她看错的事,太多了,皇帝竟然真的被青梧勾动了。
  老太太为了保命,就算是头晕身上无力,也撑着从床上爬下来,在床脚的位置匍匐跪下。
  赵明琰坐得四平八稳,并不在意都有谁跪在地上,受人跪拜,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纪青梧可不好继续坐着,爹娘还有大哥都跪着。
  只是,她起身慢了一步,地上留给她的空地不多了。
  这位置实在尴尬,若是她也跪,就得跪在皇帝的靴子边。
  纪青梧琢磨着,往乔氏边上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膝盖刚弯起,这双金龙朝靴的鞋面就动了,抵住她的小腿,止住她的动作。
  其余的纪家人都低头看着地面,忐忑地等候发落。
  纪青梧用力推了下皇帝的大腿,将人移开了点,她的膝头往下落,却没有碰到硬邦邦的砖石。
  纪青梧低头一看,这下直接跪在他的脚面上,她连忙扯出裙摆遮住。
  语气虽恭敬有加,但那双眼眸瞪得圆润有光。
  “请陛下,息怒。”
  赵明琰回望着她道:“朕没有迁怒你,你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言外之意,纪家的其他人还得接着跪着。
  她跪什么了?这假模假样的形式,纪青梧都有点不好意思。
  “陛下。”
  纪青梧又轻唤一声。
  赵明琰看着她,表情和缓了点。
  “阿梧没有错处,可以起身,但其他人的错,可不小。”
  纪青梧见他神情,就知道这事情没那么容易揭过,她没再劝。
  但也没起身,她爹娘都跪着,她怎好到椅子上坐着。
  赵明琰道:“之前的事情,不说便罢,如今提起,不如说道说道,纪长彦胆敢刺杀御史,这等狼心豹子胆,是如何养起来的?”
  “京城世家的纨绔,要是排个名位,纪长彦必然是前三甲,欺行霸市,告到朕手上的折子都有十几个。”
  “这都是你们一点一点纵容起来的。”
  纪伯连脸上浮现愧色。
  因为二弟纪旭文身体不好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他对二房子女的教养宽松了许多,母亲偏心二房,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又因为外任做官,就更管不了。
  纪伯连思及过往,沉痛地道:“都是臣之过。”
  乔氏也曾管过,但受到了婆母和妯娌的怨怼,于是便也罢手,她垂头叹着气。
  纪老夫人的眼泪不停冒出来,纪家人中,属她最疼爱纪长彦,也对其最为放纵,只是现在后悔太过溺爱孙儿,为时晚矣。
  沉闷的气氛,要压死人。
  纪青梧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趁着没人敢抬头,出其不意地用下巴,蹭了下他的手指。
  赵明琰垂下眼,纪青梧轻声慢语地道:“刚回家时,祖母还告诫过我,纪家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大家定是都懂的。”
  老太太闭上了眼,眼角流下泪,这句话,从青梧的嘴中再说出来,才最为讽刺。
  纪青梧并不想回护纪老夫人,只是不想对她好的人,也跟着受累。
  “陛下,我们都知道错了。”
  赵明琰顺势勾了下她的下巴,知道她的心思,却没顺了她的意。
  而是道:“知错?最大的错处,朕还没说。”
  纪青梧顿了顿,不知皇帝又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言。
  赵明琰挑眉道:“怎么没人问朕,这最大的错是什么?”
  纪老夫人在流泪,其余人的额头上都在流汗,哪有敢问的。
  只能纪青梧来问了:“......是什么?”
  赵明琰满意地颔首,收回手,继续道:“老夫人不是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纪老太太跪趴在地上,连连摇头,她年纪大了,跪在地上已吃不消,只希望能早些结束这场审问。
  赵明琰嗓音深寒地道:“那日下午,阿梧被纪长彦用药迷晕,带离了府中,你们无一人知晓。”
  “老夫人教养出来的好孙子,把歪主意打到自己妹妹身上,不仅绑了她,还不惜下了剧毒,以此来换自己活命。”
  纪老夫人拄在地上的手在颤抖,全身止不住震颤。
  原来,这就是她想求得的真相。
  头顶继续传来皇帝的话音,里头深藏的怒意,就像隐在平静土层之下涌动的岩浆般危险。
  “若是阿梧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谁都赔不起!”
🔒第383章
一步到位,皇子的母后
  纪老夫人的脑中已经无暇思虑别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彻底触怒了皇帝,她这条老命也活不得了。
  见全家人都被武肃帝吓得不轻,连一旁乔氏的身体都有点发抖。
  纪青梧稍稍侧着身子,阻挡住他寒凉的视线,夹着嗓子道:“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呢吗?”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纪青梧哄劝的语气有多轻和,比对着啾啾还要温柔。
  纪青梧没有别的法子,心中也诧异,这事情都过了多久,武肃帝一直记着这笔“旧账”。
  赵明琰的眉头挑高,对她的柔声细语,很受用,但积压至今的怒气却没那么容易消。
  他不为所动地道:“阿梧心慈,朕与你相反——”
  但是,皇帝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突然止住了话音。
  众人不敢抬头看,只得专心地去听,好像发出了他们听不明白的声音。
  “唔......”
  低沉的男声,不知皇帝发生了何事。
  短瞬之间,纪青梧就站起身,不管规矩不规矩的,大着胆子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唇。
  现在局面成了这样,她再不做点什么就晚了。
  武肃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定是没办法收回。
  要是真要了老太太的命,这就没法收场了。
  纪青梧蹙着眉头,用着气音问道:“陛下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赵明琰垂眼,看着她细嫩的手,如墨的黑眸涌动着异样的情愫。
  生平还是头回被人捂住嘴,禁止他开口说话,就算是在他登基前,也未有人敢这样做。
  若是换做别人来做,这胳膊早就废了。
  但若换成是纪青梧......
  在她掌心之下,赵明琰无声勾唇笑了笑。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传来的香气,袖子滑落,露出的皓腕莹洁。
  体验很新奇,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嘶......”
  众人的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
  音调有些高,是女声。
  纪青梧抽了一口气,随即清澈眼眸瞪得溜圆,眸中倒映着他。
  适才,赵明琰忽而抬手,包裹住了她的手,在她想要撤回手的时候,却被他按得更紧,手心贴紧了他的唇。
  猝不及防地被他咬了口手心。
  纪青梧有苦难说,她每当以为自己足够大胆之时,就会被武肃帝上一课。
  她收回手,手心带着麻痒,还有挥之不去的濡湿之感。
  这场互动,只有两人知道,赵明琰心情因此好转不少,没再揪着老太太的事情不放。
  “多亏阿梧提醒,朕差点忘记要来做什么。”
  纪家父子都在朝为官,他们可不信皇帝会忘事。
  但纪青梧愿意相信,只要武肃帝别在纪家摆脸色,是好言好语就行。
  她没再跪下,站在他面前:“陛下,不如先让大家起来吧,坐下说话。”
  赵明琰勾勾唇角,道:“不急。”
  他是不急,纪青梧环视一圈,纪老夫人脖颈后的白发都被汗水打湿。
  纪长霖年轻没什么事,纪父纪母年纪也大了,再跪下去,难保有损膝盖。
  纪青梧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抛开了脸面,硬着头皮,娇声道:“急呢,陛下定是专门来见我的,对不对?”
  “其实我也很想念陛下,不如,我们一块回梧桐苑。”
  就算赵明琰知道她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他的眉眼还是柔和下来。
  在纪青梧期待的神色中,他颔首,挑眉道:“只是想朕?但元珩这几日用膳都不香了,他也很想你。”
  纪青梧嘴角的笑容僵住。
  她很高兴听见小家伙说想她,但在这个时刻,提起元珩来了,是怕今日暴露的秘密还不够多吗?
  纪青梧捏着小手指,咬紧了下唇,武肃帝专门来做什么,她明白过来了。
  这是打算一步到位,不再令她有隐藏身份的机会。
  纪青梧没空管纪家人都是什么状态,她连忙应声道:“改日,我就进宫去看元珩小殿下。”
  接触到他似是不满的眼神,她立刻改了口,道:“我明日就进宫去。”
  赵明琰望着她,眸色黑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元珩还问了朕一个问题,很难的题。”
  纪青梧心跳漏了一拍,启唇道:“陛下还有解不开的难题吗?”
  “元珩问朕,什么时候迎他的母后回宫?”
  赵明琰拉住她的手,低沉地道:“朕没法回答,只能来问你。”
  这回,纪青梧从手心,麻到了脚掌心。
  她跺了下脚,结结实实地踩在皇帝的靴面上。
  听到这两句话,众人再顾不得礼法,震惊地抬起头。
  纪伯连呆若木鸡,眼珠不会转动,想不通为何元珩小殿下要叫小五母后。
  纪长霖先去看纪青梧的反应,见五妹的绣鞋还踩在皇帝的靴子上,他深呼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纵使乔氏提前知道了内情,也被惊得一愣一愣的。
  皇上刚才说了什么?
  皇子的母后......
  武肃帝这是要立她们家小五为后!
  不是她之前所想的进宫为妃,妃位,就算名位叫得天花乱坠,也难逃是妾室的事实。
  武肃帝给出的,是可以堂堂正正坐在他身边,统领六宫的皇后。
  乔氏心中大石坠了地,跟着松了一口气。
  床边的纪老夫人正跪得头昏,像是马上要厥过去,忽然听见从皇帝口中吐出“皇子母后”几个字,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乐世界。
  长久以来,她与太后在筹谋的,不就是纪家可以出个皇后。
  可后位不仅被青梧轻轻松松拿到手,看情形,还是皇帝主动送上门的。
  老太太的目光像是芒刺一样,落在纪青梧的后背上。
  纪青梧做梦也难以料想到此时的场面。
  逼嫁,都逼到家里来了,当着纪家人的面。
  借着元珩的由头,先令她舍不下,再者说,拿出的还是皇后之位,这般有诚意。
  “嗯?阿梧的意思是?”
  赵明琰把她揪在一起的手指解开,又轻捏了捏,提醒她回答,语气也难得地带着急促。
  他问她的意思,纪青梧哪还有别的路了。
  在门口守着的李渝宗,看准时机走上前来,双手呈上一卷轴。
  老眼带笑,恭敬地道:“圣上,这是您在祭祖之前,就拟好的旨意。”
🔒第384章
立后圣旨,皇帝亲口宣出
  李公公着重咬着“祭祖”二字,生怕纪青梧听不清,还是看着她说的。
  纪青梧的眸光,定定地落在那道明黄红底的圣旨上。
  纪伯连犹在震惊中,看见这红底......差点要跪不稳,还是长子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纪长霖眼神复杂,皇帝不是随口说要封后,而是早有图谋。
  这种底色的圣旨,只会用在一种诏书上。
  纪青梧也看出了这圣旨的非同寻常。
  之前,乔氏在家中给她请教习补习六艺时,她也学了些北黎的基本礼仪和常识。
  当时,翻到记载皇家封后礼仪的书页时,纪青梧还冒出了个念头。
  不知是何家的贵女,能登上那个受众人仰望的宝位。
  赵明琰扫了眼李渝宗,捋了捋不存在褶皱的袍子,站姿挺拔英伟,昂首道:“宣旨。”
  李渝宗将卷轴打开,旨意的背面,用金粉描绘着相互依偎着的一双龙凤。
  纪青梧眸底催生出水汽,身前这张英俊的脸庞都变得朦胧起来。
  这代表着,在武肃帝离宫前,在那场刺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