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两个幼弟长大。
  本来的钟鸣鼎食之家一落千丈,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弟弟不易。
  胡烈一顿就要吃五大海碗的饭,但他练武肯吃苦从不懈怠,胡沉机灵偏爱稀奇古怪之物,而且爱读兵书,心思活泛。
  胡风这个大哥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着他们。
  几年前,胡风曾想要带着弟弟们去参军,投靠到有名有血气的北境军麾下,但陇洲的守备在选兵时,不仅糊弄行事,还要收受贿赂才给名额。
  人一旦倒霉,就是喝凉水也要塞牙缝,陇洲当地的富绅冤枉胡烈偷银两,要把他送官府受刑,逼得为人最为正派的大哥,弃了正路,连夜带着两个弟弟去当了匪寇。
  而后,被西缙的探子盯上......等到胡风发现拥护他们自立山头的兄弟是西缙的人,为时已晚。
  世代忠良的良将之家,被世情逼迫,只能落草为寇,他们这几个正值热血年纪的七尺男儿,如何能没有遗憾。
  赵明琰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深邃。
  “镇守越州,身在城就在,满身浩然气节的胡老将军,是你们何人?”
  胡家三兄弟眼里有泪,他们齐声高呼。
  “是我祖父!”
🔒第441章
朕就依了阿梧所言
  胡家三兄弟的反应,落在众人眼中,他们皆唏嘘不已。
  卫家同样是将门,卫家教养子孙严格,养出了不少有才能之辈,卫廷的将才在年少时期就显现,从青衫单薄纵横皇城的少年郎,到镇守边境的年轻将军。卫廷受众人瞩目,也受无数人艳羡。
  尉迟家与胡家相似,却又不同。
  相似的是,尉迟连平的父辈也死得惨烈,但他一刻不敢忘。带着家中的年迈祖母的殷殷期盼,他来到临安摸爬滚打,从守城门的校尉一路擢升,还尚了华昌长公主为驸马。
  胡沉的泪犹在眼眶中,胡烈用拳头捶着已经滴了不少泪的地面,胡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纪青梧轻轻地走到武肃帝身边,但见帝王的脸上,竟没有半分动容。
  赵明琰立在他们身前,冷声道:“朕还当你们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这句话,更激起了胡家三兄弟的羞愧之心。
  胡风的喉头艰难地滚动几次,才道:“是草民生不逢时,但草民既然已经做下错事,就愿意承担后果。”
  “还望皇上不要降罪于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不知情,就由我独自承担。”
  胡烈和胡沉道:“大哥......”
  “你一人承担?”赵明琰轻描淡写地道:“叛国通敌的大罪,你受得起吗?”
  此话一出,胡家的几人都惶恐地低下头。
  这等大罪,一经坐实就是要家人连坐的,胡风还想保他的兄弟们,根本不可能,就连已经逝去的祖父也要跟着蒙受骂名。
  卫廷惊讶地看了一眼皇帝。
  纪青梧悄悄侧首,仔细观摩着武肃帝的神色。
  她心中也满是讶然。
  如今,北境的军中正是缺少将领之时,皇帝特地派了卫廷过去劝降,又大费周折地将胡家的人接到营中,正是为了招安,也是对胡家兄弟的抚恤。
  但武肃帝此时又像是要发作........
  他定不是为了治罪,武肃帝的心思,纪青梧忽而琢磨透了几分。
  纪青梧顺着武肃帝的话,轻柔地开口。
  “上一个被判处叛国大罪的人,是曾经的一朝宰相苏峰岳,你们可知,他与他的家人都受了何种刑罚?”
  语气虽轻飘飘的,但话中的意味足够深长。
  众人的脸色齐变。
  苏峰岳一事儿闹得极大,不仅是宰相通敌的影响恶劣,更令人瞠目的,是苏峰岳还在狱中,罪状上还没签字画押时,就被永王处以宫刑,上奏的御史都气晕了好几个,此事传扬的天下皆知。
  契佩瑶嘶了一声,这罪也太重了!
  她侧着脑袋,看向跪在她右边胡沉的胯下,胡沉赶忙把双膝并拢。胡烈缩了缩厚实的肩膀,也接受不了这种窝囊的死法。
  胡风的头垂得更低了,脸色难看,半响不敢答话。
  纪青梧又悄悄抬眼去看武肃帝的脸色,见他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她继续开口道:“陛下,胡风并非有心帮助西缙之人,也是受了蒙骗,能不能再给胡家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胡家三兄弟抬起头,如果能有这样的时机,他们一定会抓住。
  纪青梧的眸光划过这三人的面孔,徐徐地道:“胡老将军在天上看着,定是希望他的儿孙,是承袭他遗志的栋梁之材。”
  “而不是,到死都是杀人劫掠的土匪。”
  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胡家三兄弟的心坎中,若是有的选,他们何尝愿意当草寇。
  胡风眼眶都红了,道:“多谢纪大夫好言几句,草民也是这样想的。”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皇上是否可以再给我们兄弟三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胡烈和胡沉也跟着磕头,他们三个像是要用磕头来体现心中的赤诚,一声比一声磕得脆响。
  纪青梧的眸光转向武肃帝,问道:“陛下?”
  赵明琰沉声道:“你们身上,有何可以将功赎罪之处?”
  胡风抬起磕出血印子的脑袋,拱手道:“草民的祖辈世代从军,家中有习武强身的功法,我们兄弟三人在练武一事上,不敢有懈怠。”
  “我们愿意为皇上,为北黎,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其实,早在刚才卫廷与胡烈的过招中,赵明琰已经能看出胡烈的身手如何。
  虽然卫廷收着力,在故意诱胡烈用出大招,胡沉在胡烈即将落了下风之时,才站出来相劝。
  他就知道,知道他们并未说谎。
  练武荒废一日,尚看不出,但若荒废七日,便会生疏满是破绽。
  胡烈如今的功夫,虽还比不得尉迟连平,但在军中多磨练,未来也是一员猛将。
  五双眼睛都期待地望着武肃帝。
  三双是胡家兄弟,一双是他们的夫人契佩瑶。
  还剩下一双闪亮的眸子,赵明琰淡声道:“好,朕就依了阿梧所言。”
  武肃帝留了这一句话,就起步离开了帐中。
  李渝宗跟在主子后头走时,还对着纪青梧使眼色,要她赶紧跟上。
  但纪青梧没动,她佯装没看见,她还记得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要给契佩瑶诊脉。
  再者,武肃帝难保心中还有闷气,她还是等他散散气,再回去。
  皇帝一走,帐中的气氛终于不再凝重。
  胡烈摸不着头脑,问道:“阿武是谁?”
  契佩瑶啪的一声,打他一下:“你个呆子!还是少说话,多吃饭!”
  胡风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目光真挚地望着面前的女子。
  “纪姑娘,我们兄弟三人,还有瑶儿,都要多谢你。”
  他示意兄弟两个,要再给纪青梧磕个头谢恩。
  纪青梧往旁边躲了下,不想受这跪拜,笑着道:“不必言谢,你们快快扶夫人起身,她现在的身子骨,不该久跪。”
  提起夫人,胡家兄弟不再坚持,连忙扶着契佩瑶起身。
  契佩瑶却摇了摇头,一改往日的娇气,推开扶着她的胡沉和胡烈。
  “纪姑娘,家夫们脾气各有各的倔,以后在军中,还要仰仗姑娘多照拂。”
  “若是他们办了什么错事,你尽管跟我说,我有办法,还请纪姑娘.......”
  契佩瑶哽咽住。
🔒第442章
他是除却云烟的巫山
  “请纪姑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留下他们的性命。”
  契佩瑶的哭腔很明显,肩膀也在微微颤抖着。
  胡沉跟着她落泪,保证道:“瑶瑶,我定会混出个样儿来,不让你再受委屈。”
  胡烈看得发呆,道:“难得见到夫人柔情似水的一面。”
  契佩瑶不喜欢这种煽情的氛围,对着胡烈吵嚷道:“你皮痒痒了是不是?你要是不给我赚个军功回来,我就不让崽子叫爹!”
  胡烈这个壮汉支支吾吾,解释不清,两人又吵闹了起来。
  胡风无奈地笑着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要不好意思了,就会大声说话,纪姑娘莫怪。”
  纪青梧点点头,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契佩瑶看着这香软的帕子,一看泛着光泽水滑的料子就知道是临安的正经货,她愣了愣,没有接过,而是直接用手把要滴下来的泪抹掉。
  “纪姑娘,我没事儿,怀孕就是爱哭,真是讨厌,以后再也不怀了。”
  纪青梧没说什么,将帕子收好,笑了笑,伸手拉她起身。
  “这胎还没生,就别想着下一个了。”
  纪青梧将契佩瑶稳稳地拉起后,手就摸上了她的手腕。
  契佩瑶连同胡家三兄弟都安静了下来......
  卫廷走出了军帐,浑圆明亮的太阳挂在天空上,耀眼夺目。
  他站在外头,呼出一口浊气。
  他本以为皇帝在听到契佩瑶所言之事会大发雷霆,但皇帝却没有发作。
  以胡家兄弟的行伍天赋,在军中早晚有出头之日,成为一方将领不是难事。
  武肃帝派他去劝降,就是早已经查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起了惜才之心,他本来就不会重罚胡家兄弟。
  帝王恩威并施的权术,武肃帝早就用的炉火纯青。
  卫廷很是意外,今日,皇帝将这份知遇的恩情,全部推给了纪青梧。
  以后胡家三兄弟,怕是要对纪青梧尽心尽力卖命了。
  不仅要立她为后,还甘愿把手中的权分给她,为她培养心腹......
  卫廷的眼神逐渐暗淡消沉了下去,就像奔涌不息的河流,被截住了水流,变成了一滩死水。
  在这一刻,卫廷清醒地认识到,武肃帝对纪青梧的心思之深重,无人能及。
  武肃帝就是这样步步为营,步步赢下,她不愿对人敞开的心。
  这才是真正的爱之深,为之计深远。
  军帐的挂绳上,不知何时勾住了一只小鸟,它还在拼命的挣扎,但它的翅膀因它的不放弃,缠得越来越紧,反而将它彻底囚困住。
  这扑动的声音,将卫廷从沉思中唤醒。
  他勾了勾嘴角,笑容不达眼底,低声道:“傻鸟儿。”
  他出手解救,放飞了这只倒霉的鸟儿。
  卫廷看着小鸟畅快地扑棱着翅膀,心情也跟着放松一点。
  但小鸟刚飞出半米高,就被蹿得高高的一头银灰色野狼叼住,转瞬之间,就进了狼肚子。
  卫廷无言地望着突然冒出来的母狼。
  母狼嘴里嚼得嘎嘣脆,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
  纪青梧从军帐中走出,就见一人一狼对视的诡异场面,他们互不相让。
  母狼见到纪青梧,就立马扑到她身边撒欢,用脑袋顶蹭她的鞋面。
  纪青梧摸了摸它的脑袋,道:“小狼,你一直在门口等我吗?真乖。”
  她已经给契佩瑶诊了脉,应该是这几日就要生了,她叮嘱胡家几人要在契佩瑶身边留人,有事就来叫她。
  胡烈愣头青似的,问她要去何处寻她,把她问的耳根发热。
  卫廷望着面前的气韵生香的女子,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记忆中的那个人。
  在她要离开时,他的唇张合,低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纪青梧的脚步顿住,蹙了蹙眉,还是转过身来。
  卫廷说的是——“你从前,也一直在军帐门口守着我的。”
  纪青梧唤道:“卫将军。”
  卫廷恍若未闻,没有看她,但握紧的右拳,透露着他的紧张心绪。
  纪青梧轻叹着道:“过往种种,早就是过眼云烟,在我心中,已经飘过了。”
  “我是云烟,那他是什么。”卫廷咬紧牙关,道:“他也有一日会成为云烟。”
  纪青梧神色宁静地道:“他是除却云烟的巫山。”
  一点一滴用碎石在她心中垒砌的高山,行时可扶,累时可靠,是占据她心脉的山。
  在纪青梧走后,卫廷低喃着。
  “巫山么......”
  *
  纪青梧轻轻地撩开主帐的门缝,李渝宗正站在门里边候着,与她对视上,老脸像一团揉皱的纸团。
  李渝宗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用气声道:“哎呦,纪小姐,你怎么才回来?”
  纪青梧在军帐的门缝中露出个头,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陛下心情如何?”
  李渝宗苦着脸道:“刚才圣上已经把四海叫出来问话了。”
  纪青梧眼神晃动,打算先与李公公对一下口供。
  “四海都说了哪些?”
  李渝宗道:“你为农妇接生双胞胎,被关进黑风寨,还有你们假扮小夫妻的事情,圣上都知晓了。”
  这不就等于和盘托出?四海怎么没有灵活应变,这暗卫行事还是太死板了。
  纪青梧的裙底钻出一个银灰狼脑袋,也想参与她们两个的对话。
  帐内传来武肃帝的冷淡声音。
  “是怕朕听不清你们的密谋?”
  母狼又迅速撤回了一颗狼头,而后贴着她的裙边跑路了。
  纪青梧可没法跑。
  她扬起清甜的笑容,走到檀木案几后头坐着的武肃帝身边。
  “陛下。”
  赵明琰手中的兵书都翻得起了毛边,他撩起眼皮,望她一眼,问道:“主动献媚,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