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道:“让让。”
  耳边传来宛若仙乐般的声音,尉迟连平听话地让开了,而后大步朝着她走过来。
  华昌长公主指着她对面的一张粗木椅子:“你去那边坐下。”
  这椅子与屋中的陈设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临时搬进来的。
  尉迟连平皱眉道:“我刚来,你就让我坐冷板凳?”
  他高声说话时,身上还噗噗地往下掉沙土。
  华昌长公主用帕子遮住口鼻,冷声道:“不坐冷板凳,有热巴掌,你想要吗?”
  尉迟连平看着仙女一般的人儿,知道她又在嫌弃他身上脏,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坐了下来,大马金刀地岔开腿。
  华昌长公主道:“你先去沐浴,然后......”
  尉迟连平接话道:“然后你就同我亲近?”
  华昌长公主道:“然后你去看看听南。”
  尉迟连平迷茫地道:“看谁?”
  华昌长公主忍不住怒道:“你儿子!”
  尉迟连平愣了愣,看着她平坦的肚子,道:“儿子?你何时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华昌长公主道:“你知道又有何用。”
  尉迟连平簌得站起身,在长公主反应不及时,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虽然卸了甲,但那身硬骨头依旧硌得她生疼,身上没有她预想的汗臭,只是带着些尘土味道。
  华昌长公主用力推了推他,他像一堵厚实的泥墙一般,根本撼动不了。
  尉迟连平忽然委屈地道:“我在边境每两日就洗澡,没有水就去河里洗,别的将领都笑话我娘们唧唧的。”
  华昌长公主呵斥的话,没能说出口。
  尉迟连平继续道:“我掰着手指头和脚指头,算好了日子,你该是再有十三日才生产。”
  华昌长公主推他的胳膊,软了下来:“孩子早产一个月,但不碍事。”
  尉迟连平拉住她,粗糙的掌心像砂纸一样磨着她的手腕,他握着她的手,打在他的脸上。
  “都是我不好。”
  打他的这一下,糙脸皮没什么事儿,她的手心倒是都红了。
  华昌长公主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扯住,按在他脸上。
  尉迟连平道:“不愧是长公主,什么都能做得好,谢谢你,天华。”
  华昌长公主的嘴角有了弧度。
  尉迟连平又道:“只是我儿子这名字......”
  他咂摸着:“尉迟听南,听起来弱唧唧的,不好听。”
  华昌长公主嘴角向下,冷冰冰地道:“你觉得叫什么好?”
  尉迟连平苦思道:“不如尉迟天翊,尉迟志强,尉迟飞虎,尉迟鹏飞......”
  “就叫赵听南,本宫觉得好听得很!”华昌长公主剜了他一眼。
  尉迟连平知道她恼了,忙陪着笑道:“叫什么都不重要,我从小就培养他练武,好男儿扬名立万,靠的是实力。”
  但驸马爷高估了自己的教学能力,低估了小听南的脆弱程度。
  他怎么有了一个哭起来像林黛玉一样的儿子?!
  尤其是宫中的宸昭公主一来,小听南的怂包和狗腿子属性全部被激发。
  尉迟连平敢怒不敢言,只能寄希望于二胎。
🔒第485章
番外4
风动时吹散红绡,凌波起揉碎寒骨
  “听说皇城司的段大人好事将近!要成亲娶妻了!”
  “段使司要娶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谁能受得了他那棺材脸?”
  “你看看你,消息不灵通吧!半年前,卫家的十四姑娘进了皇城司当黑衣卫,这一来二去的和段大人日久生情,这几天经常能看见他们俩一块逛街。”
  站在街头的几人正在热火朝天的闲聊着,路过的女子不小心将怀中的药材撒了一地。
  “这不是医馆的莫姑娘?”有妇人认出了她,上前道:“你怎么抱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拿。”
  莫凌凌垂着头道:“黄夫人,谢谢,我自己可以。”
  妇人道:“我谢谢莫姑娘才是,我家小墩子长得可壮实,等我怀了二胎,还要来医馆生。”
  莫凌凌抬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好啊,我等着你来,还可以给你送一些小礼物。”
  妇人又与她寒暄了几句才离去。
  等面前无人了,莫凌凌脸上的笑容消失,像一缕游魂一般回到了医馆。
  米振川在她身后喊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小莫!”
  米振川不得不快跑几步,绕到她身前。
  莫凌凌道:“怎么了?”
  米振川接过她手里的药材,疑惑道:“来,给我吧,想什么呢?抱着这么一大袋子东西要去哪儿?”
  莫凌凌道:“噢,我想事情想得有点出神了,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上去歇歇。”
  说完,她转身要上楼,米振川又叫住了她。
  “小莫,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莫凌凌满心疲惫,犹豫了下,还是随着他一道在医馆门口的桌边坐下。
  “米掌柜,你有什么事?”
  米振川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道:“小莫,你老家在显阳是吧。”
  莫凌凌点了点头。
  米振川把一叠银票,还有地契放在她面前。
  “皇后娘娘临近生产,没空来医馆,今早宫里的嬷嬷来了消息,吩咐我一定好好同你说。”
  莫凌凌盯着他,道:“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要说什么?”
  米振川道:“娘娘说,如果你还是想回显阳,随时可以走,她不再劝你留你,也不想耽误你,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莫凌凌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皇后竟然如此说.......
  之前她想回显阳,是因为见到段鸣风,她就满身不自在。
  纪小姐劝了她两句,而且医馆正是用人的时候,她便留了下来。
  武肃帝亲自出征后,段鸣风也没有出现在医馆周围,莫凌凌心中松快了,但也涌上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她在医馆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家家户户都以能进医馆待产为荣,临安的百姓也逐渐对她改观,甚至有些贵夫人都对她尊敬有加。
  莫凌凌就没再想过要离开的事情了。
  米振川问道:“小莫,你的意思是?”
  莫凌凌回过神来,皇后既然开口允她回老家,更验证了段鸣风和卫家十四姑娘的事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手一抖,将热茶都洒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米振川手忙脚乱地拿起抹布,关怀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刚烧开的水,烫着了吧。”
  莫凌凌红着眼圈道:“米掌柜,我没事。”
  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
  “有没有止血的药?”
  这阴沉的声线,莫凌凌这回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急忙低下头,看着左手烫红的一小片,扯下袖子盖住。
  米振川惊讶地站起来迎接,道:“是段大人,有失远迎,您哪里受伤了?让里边坐堂的大夫看看?”
  莫凌凌的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
  “不是段大人,是我,我的手臂被剑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血止不住,什么药止血更好?”
  原来是卫家十四姑娘受伤了,段鸣风带她来买药。
  米振川道:“刀剑伤用金疮药效果最好,您跟我去上药吧。”
  卫彤悠不以为意地道:“不用找大夫看,直接把药拿来给我就行。”
  米振川赶忙去将药粉拿了过来,卫彤悠将腕带解开,豪爽地把袖子一撸,把药粉就倒了上去,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米振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姑娘,可真......”
  卫彤悠用下三白的凶狠眼神瞪着他,道:“没看见我现在的打扮?叫什么姑娘,叫我大人!”
  莫凌凌悄悄偏过头,就见到穿着通身黑衣卫服侍的卫彤悠,与段鸣风站在一处,十分般配。
  米振川不止拿了金疮药,还带了医馆烫伤膏来。
  走回莫凌凌的桌前,道:“小莫,涂一点儿药,不然该出水泡了,都怪我给你倒什么热水。”
  看米掌柜在自责,莫凌凌道:“没事的,都是我不小心。”
  卫彤悠一边上药,目光一边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她再转头,就见段鸣风已经抬脚走了。
  卫彤悠利索地缠好腕带,在他身后喊道:“不是你非要带我来医馆上药,走这么急做什么!”
  莫凌凌抓起烫伤膏跑回了楼上,一直在房间里待到晚上。
  她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想,她病了。
  而且还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早先,她错付情衷,黎承训也负了她,她尚且没有心痛之感,更多的是悲愤。
  可得知段鸣风要成亲娶妻了,娶的是卫家的小姐,她就像被抽走了一缕魂一般,她应该为恩人高兴才是。
  当他们一块出现在她眼前时,莫凌凌心口疼得厉害。
  她不能再这么任由自己堕落下去。
  莫凌凌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在屋中闷了一下午,她推开窗打算透透气。
  结果,猝然和一张倒挂的冷脸对视上。
  莫凌凌瞳孔都被吓得一缩,她的尖叫声被一只大手捂了回去。
  房间未点灯,月色下,莫凌凌的脸白的渗人。
  “脸色不好,你病了?”段鸣风皱眉道。
  莫凌凌心想,谁在窗户上见到一个倒着的人脸,脸色都好不起来吧,她没被当场吓晕都是她心理承受能力强。
  她的床就在窗口,段鸣风跃进来时,正好与要往后退的莫凌凌碰在一处。
  “啊!”
  莫凌凌被他撞到失去重心,就要从床上摔下去,又被人扯住手拉了回来。
  她像拽着救命稻草般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
  一向以灵活轻功卓绝著称的段使司,腿脚一滞,就被莫凌凌反压回了床上。
  黑暗的房间,要足够近的距离,才能看清楚对方的眉眼。
  莫凌凌眼睛睁得大大的,呐呐地道:“早这样,就不会认错了。”
  段鸣风浓黑的眉毛动了动,喉结滚了滚,他转开眼,看着床头的烫伤膏。
  “哪里烫伤了?”
  她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
  段鸣风皱着眉松开了。
  莫凌凌手上的烫伤涂完药就好了,被他握过,又热烫了起来。
  这时,凉凉的夜风吹进屋中。
  莫凌凌陡然清醒。
  她知道段鸣风经常出现在医馆周围,也不止一次在她房间外了,一次两次是凑巧,碰见这么多次就是人为。
  莫凌凌从段鸣风身上起来,表情变了又变。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畏首畏尾,握紧了拳头,盯着他道:“虽然我是罪臣之女,出身不好,做过官妓,还小产过,但自打我来了医馆,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段大人救过我,我永远记得大人的恩情,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我是。”
  段鸣风躺在她的床上,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莫凌凌顿住,嘴巴张大。
  段鸣风以为她没听清,道:“我是挟恩图报的人。”
  “所以,跟我。”
  莫凌凌难堪地大声道:“你走!”
  段鸣风神情阴鸷,像是塞漠上最沉的天气,马上要刮起狂风。
  他撑起身体,头微仰着,看着站在地面的她,阴沉地问道:“你想嫁那老胖子?”
  莫凌凌瞪着他道:“嫁老胖子也比给人做小,做外室要好!”
  段鸣风眼神锐利地问:“什么做小?什么外室?”
  莫凌凌道:“你、你都要娶卫家姑娘了,你还来......”
  见段鸣风从她枕头底拿出一件东西,她的眼神仓皇地不敢看他。
  段鸣风举着刻着段家家纹的匕首,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爹传给我的匕首,是要给儿媳妇的,你日夜放在枕边,却不认账。”
  “你既然接了这个匕首,就不能再嫁旁人。”
  莫凌凌心中酸苦,磕磕巴巴地威胁道:“你,我,反正我不做小,要是你硬要娶我,我就,我不会寻死,我有的是手段,你和卫十四的日子不会过得舒坦的!”
  段鸣风无所谓地道:“她卫十四舒不舒坦关我什么事。”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将她扯到身前,道:“你打算让我怎么不舒服?”
  莫凌凌吓破胆了,却还硬装镇定。
  “你别逼我!”
  段鸣风后槽牙都咬紧了,快速道:“没有外室,没有妾室,只要你愿意,我明日就去请皇上赐婚,要天下都知道你莫凌凌是我夫人,皇上赐婚没有皇命不能和离,你想好了,明日就来皇城司找我。”
  随后,段鸣风耳朵通红,迅速闪身消失在黑夜中。
  他离开后,莫凌凌消化了好长一段时间,足足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