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个时辰,还不足以度过这漫漫的长夜。
  翌日。
  天色还沉着,连公鸡都没醒。
  距离皇城使司的开门时间,还差上一个半时辰。
  有人一夜未睡,想要来大门口的墙根守着,却意外看见了蹲在石狮子边的人。
  莫凌凌蹲的腿都麻了,见到段鸣风,她先是干笑了一声,而后她扯下挂在石狮子脑袋上的包袱。
  段鸣风刚见到她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失望。
  “你要走了。”
  莫凌凌点头,望着他,声音干涩地道:“对,我,我要回显阳。”
  周围一片寂静。
  两人同时开口。
  “我......”
  “你......”
  段鸣风仿佛一瞬间沧桑了许多,道:“你先说。”
  莫凌凌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着圈,道:“我想回去给我爹娘上坟,看看他们。”
  段鸣风也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平静地道:“去吧。”
  莫凌凌用手拽着包袱的带子,小声地道:“我还想把他们的女婿带过去,也让他们见见,好叫他们别在地下记挂着我了,可以吗?”
  初升的朝霞的红灿灿,莫凌凌的脸比霞光还要红。
  段鸣风眼中射出金光,握剑的右手抖个不停。
  但他面色极为冷静,道:“行,现在就出发的话,我得去皇宫请示一下,休沐几天。”
  莫凌凌拘谨地抠手指,道:“好,我等你。”
  段鸣风直挺挺地迈步,朝右边走去。
  莫凌凌扶着石狮子才站住,手心都是汗,她心中抑制不住地欢喜,拍着狮子的脑袋大笑起来。
  面前又飘过段鸣风的身影,莫凌凌急忙抿嘴,把放肆的笑收了回去。
  段鸣风指了指左边。
  “皇宫在那头,我太高兴,走反了。”
  他高兴吗?
  莫凌凌其实看不出他僵硬的表情有多开心,只能从他几乎同手同脚的行为里,看出他有多憨傻。
  万一真傻到忘记说正事了怎么办?
  莫凌凌把手放在嘴边,做出喇叭状,大喊着。
  “段鸣风!”
  段鸣风转身,认真地望着她。
  莫凌凌的笑容穿透清晨的薄雾,照亮了周遭的一切,她的声音在皇城司回荡着。
  “千万别忘了跟皇上说!”
  “你要娶我的事!”
  *
  在宝成小公主满月酒的后三日,皇城使司办了婚宴。
  宴席上极为热闹,连帝后都专门过来坐了坐。
  在场的人,最不高兴的就是卫家的十四姑娘。
  她喝得醉醺醺地去闹洞房,还掏出了雪剑,要跟姓段的拼个鱼死网破。
  卫家老夫人没来,只派了几个小辈过来,可小辈们劝不了卫彤悠,最后还是惊动了前厅。
  喜宴上,帝后坐在上首。
  纪青梧做完月子,脸蛋圆润光莹,看着更有雍容华贵之态。
  能见到两人修成正果,她今日高兴,也想讨一杯喜酒喝,但武肃帝却拦着不许她饮酒。
  纪青梧正磨着武肃帝,从一杯到半杯,最后变成一小口,好不容易皇帝陛下要松口了,后院的人来请她过去。
  纪青梧跟皇帝耳语几句,就要起身,武肃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的手,给她悉心地整了整凤纹嵌珠的披风,还吩咐李渝宗陪她一块去。
  皇后娘娘驾到,婚房内才消停下来。
  卫彤悠喝多了,勉强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她抽噎地抱住纪青梧的大腿。
  “娘娘给我做主,段鸣风答应过我的,他说话不算数。”
  莫凌凌也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唤道:“皇后娘娘。”
  段鸣风被卫彤悠缠得头疼,若不是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他早就给她两剑,扔枯井里去了。
  纪青梧看了眼段鸣风,道:“让无关人等出去。”
  清了场后,纪青梧坐下来,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还有一个在地上瘫着的。
  问道:“段大人答应要娶你?”
  卫彤悠悲愤地抬头道:“娶?娶什么,我要取他狗命!他骗我!”
  纪青梧道:“骗你什么了?本宫为你做主。”
  卫彤悠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道:“他说要回显阳老家,皇城使司的位置给我来当,要大力培养我,可他骗了我,他又不走了.......”
  小姑娘越说越伤心,到手的官职没有了。
  为什么不走了,当然是因为莫凌凌不走了。
  最后,纪青梧将卫家小姑娘带走了,还许了她,下一任皇城使司的位置。
  喜房内的二人,脸烫烫的。
  风动时,吹散红绡,凌波起,揉碎寒骨.......
🔒第486章
番外5
卫氏篇
水鸭不比鸳鸯差
  卫廷刚回临安,就做了皇后的典仪官,足见其深受帝后信任。
  不久后,又受封大司马,一下子成为皇城各家贵女眼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但卫老夫人没敢再乱点鸳鸯谱。
  因为老太太感觉得到孙儿的变化,卫廷变得愈发沉默内敛,似乎没什么能引发他的情绪变化,就连脸上挂着的笑都淡了。
  卫老夫人问道:“他今日没去皇城使司的婚宴?”
  老太太听说,皇城内有头有脸的都去凑热闹了,就连皇帝皇后也都到场了,可唯独卫廷没去。
  曹嬷嬷回道:“听小厮说,大公子在心远堂饮酒。”
  卫老夫人捻着佛珠,叹了口气,思索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绷着脸道:“叫荔如过去一趟。”
  曹嬷嬷心中一惊,以往老夫人可是千防万防,不让两人私下接触,这回转了性是想撮合了?但现在的情况,就算老太太松口,这两位可没这种心思了。
  曹嬷嬷犹豫道:“老夫人,小姐自打从宫中回来后,就没有出过院子。”
  卫老夫人道:“真是作孽,一个两个都是年纪正轻的,死气沉沉的,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有活力。”
  “你就说,是我命她过去送醒酒汤,她不会那么不知趣。”
  曹嬷嬷出现在卫荔如眼前的时候,她正拿着绷子绣水鸭。
  先不说别人家的姑娘都是绣鸳鸯,就算是绣,也只会绣成双成对的,两只就够了。
  但卫荔如绣了一群,少说也有二十来只。
  曹嬷嬷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都觉得吵眼睛。
  卫荔如道:“嬷嬷看我绣的如何?”
  曹嬷嬷道:“小姐的女红在临安都是出了名的,捻线针脚手法一绝,这幅水鸭绣,真是活灵活现。”
  卫荔如指了指领头的那只绿头鸭,道:“这只是我。”
  “在某位的眼里,我们原来都是水鸭。”
  曹嬷嬷不敢接话,嘴皮子直哆嗦,这话要是传进宫里可就不好了。
  卫荔如却带着几分欢畅地笑了起来。
  她没有选择留任女官,是因为不想再见到皇帝,徒增伤心。
  大婚翌日,纪青梧说的话,句句凿在她的心上。
  且几日后,皇帝就为她遣散了后宫,就连她一直视为劲敌的安华宫的前朝郡主,也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卫荔如不想再当跳梁小丑,但也没孤傲到非要守着妃嫔的名位去皇家寺庙礼佛,度过无边寂寥的后半生。
  她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开解自己。
  绣水鸭,真的很解压。
  卫荔如将绣绷上的手帕解下来,拿在手上,问道:“嬷嬷来我这儿,是有什么话要说?”
  曹嬷嬷道:“大公子自己一个人喝闷酒,老夫人身子骨不爽利,想请小姐去送醒酒汤,开解一二。”
  卫荔如皱了皱眉,记忆中,大哥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发愁到要灌酒的地步。
  关乎卫廷,她还是将信将疑地去了。
  到了心远堂,卫廷正在外边的石桌上,端着酒杯,与对坐之人喝的正高兴。
  卫荔如走到近前,两人才发现她。
  卫廷余光瞥见,道:“荔如来了。”
  他朝着对面的人介绍道:“这是我妹妹,不仅长得出挑,自小就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没有人不喜欢她,难得的是性格大方......”
  卫荔如皱了皱眉道:“大哥,你真是醉的不轻了。”
  她将醒酒汤放下,道:“这是给你备的醒酒汤,快喝了吧。”
  卫廷带着几分醉意,拽着对面之人的胳膊道:“看我妹妹多体贴温柔,还专门来给我送醒酒汤,你说是不是?”
  那人只能连连点头,附和着他。
  卫廷将醒酒汤喝下,就站起身往屋中走,走了几步,回头道:“荔如,你帮大哥去送客。”
  卫荔如目光复杂地看着卫廷摇摇晃晃的身影,她转头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人。
  她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人回道:“你大哥说让你送我。”
  这人是不是傻的,客气话还听不出来。
  而且,他的眼神,她一看便知是存了什么心思,想她未出闺阁前,见多了这样的男人。
  但那时,总有兄长挡在前头,帮她处理这些烂桃花。
  卫荔如思及从前,她坐下来,拿起旁边的干净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很烈,但还没烈到能令卫廷喝醉的地步。
  他是故意避开的,要留下她,与面前的人接触。
  卫荔如放下酒杯,嘴角掀起弧度,没有配合对方装傻的话,直接道:“你又不是喝醉了走不动,要是不认路,随便问个下人就是。”
  这人正是池睿。
  他是从段大人的喜宴过来的,因为那边有皇帝在,大家不敢敞开了喝,生怕酒后失仪。
  池睿听说卫将军在府中,就买了两坛酒溜了过来。
  卫廷喝没喝多,他不知道,但他有点上头了,浑身发热,看着面前湘妃一般的卫荔如,说话不过脑子。
  “卫将军说得对。”
  卫荔如拿出手帕,沾了沾唇,道:“什么?”
  池睿道:“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卫荔如捏紧了手帕,厉声道:“你以为我是废妃之身,就敢对我说这种话?”
  她到底在宫中三年,还是一宫主位,发怒时的模样,和普通姑娘大为不同,令池睿手脚发麻。
  但他越是发麻,说话就越不经过脑袋,心直口快地道:“你还是娘娘,我当然不敢说。”
  卫荔如克制着没把酒杯扔到他脸上去。
  池睿接着道:“但你现在不是了。”
  卫荔如努力压制火气,不能和醉鬼计较,她站起身,走之前下了最后通牒。
  “你现在就从卫家离开,别出现在我眼前。”
  池睿愣愣地问:“招人喜欢不好吗?”
  他的视线转到被她扔在桌上的手帕,眼睛一亮,道:“你这个手帕绣得太好了。”
  卫荔如皱着眉,转身想收回手帕,却被池睿抢先一步拿在手里。
  他细细打量着,欣赏道:“冷不丁一看像鸳鸯,细看像鸭子,尤其是这个领头的,一看就雄赳赳气昂昂的,绝对是鸭中的大将军,还是战无不胜的那种。”
  说着,还用热烈又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第487章
番外6
卫氏篇
鼓足干劲儿
  眼睛里没有半点暧昧黏腻,只是一种单纯的欣赏和赞美。
  卫荔如将帕子扯了回去,昂首挺胸地走了。
  其实,卫荔如一点儿都不喜欢凤凰鸳鸯这些吉祥的鸟儿,她就喜欢鸭子。
  池睿的夸赞,夸到了她心里去。
  小时候,老夫人和教习们都教导她要端庄淑质,她成为了临安世家贵女中的典范,但她也因此,要摒弃自己低劣的喜好,比如说避着人绣自己喜欢的鸭子。
  但卫荔如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了醉醺醺的卫彤悠,被这个十四妹抱着哭诉了一会儿。
  她从卫彤悠零碎的话语中,知道发生了何事,卫荔如叫来几个婢女,将卫彤悠安顿好,才回到自己的院中。
  谁都有求而不得之事,只能学会与自己和解。
  卫荔如当晚,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鸭子,畅快地在水中觅食嬉戏,不用伪装成什么高贵的鸟儿,只要做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