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的一个月。
  总会有人托卫廷给卫荔如送来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卫廷没拦着,愿意做这个中间人。
  鎏金铜鸭的金铃,鸭喙状的哨箭,鸭形暖手炉,绿头鸭越窑水丞.......
  人前,卫廷的小厮将东西呈上,卫荔如淡淡地让其放下。
  人后,卫荔如摸了上千遍,恨不得将这些东西都摆在床前,最好日日看着。
  有一日。
  卫荔如发现屋中的梳妆台上多了一面镜子。
  菱花镜背浮雕着双鸭交颈游于池塘,镜钮系着五色丝绦,还缀着七颗雕成雏鸭状的瑟瑟珠。
  卫荔如的眼睛都黏在了上边,她拿起镜子,爱不释手地左看看右看看。
  更巧妙的是,对镜梳妆时,珠摆碰撞声还似雏鸭啁啾。
  卫荔如轻轻摇晃着这菱花镜,笑了起来,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这般开怀大笑,是在何时了。
  也许是被封妃之时?好像也不是,那时的她正得意,更多的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而不是此时,这种并不为什么,轻松的,简单的开心。
  “这是我做的,你喜欢吗?”
  一道饱含期待的男声响起。
  卫荔如太放松了,以至于不知道何时门口多了一个人。
  她飞快收起笑容,转头道:“不喜欢。”
  池睿指了指她手中的镜子,笑道:“我刚才都看到了,你的嘴角都咧到耳根去了。”
  卫荔如冷冷道:“我愿意笑就笑,关你什么事。”
  池睿望着她道:“你笑的时候很美,我很喜欢看,能多笑笑吗?”
  卫荔如拿起镜子,走到他面前,道:“收了你的镜子就要笑给你看?你当我是卖笑的?这镜子我不要了,你拿走!”
  池睿连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荔如道:“你别以为托我大哥送了几件东西,我就要同你有什么关系。”
  池睿道:“不不不,你误会我了。”
  卫荔如盯着他,目光写满了不信任。
  池睿道:“我就只是喜欢你,喜欢看你笑而已,没有想过别的,况且,能不能让你发自真心的笑,要看我的本事。”
  若是换做旁人,卫荔如定要觉得这人油嘴滑舌,但池睿眼神太过真挚,她都不好意思再猜疑他什么了。
  有谁能拒绝,每天都能看到千奇百态的可爱小鸭子的日子呢?
  最起码卫荔如做不到,这些鸭子,令她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这事,最后被卫老夫人知晓,本来老太太还以为是孙儿开了窍,结果是为别人做嫁衣。
  卫老夫人拿着拐杖追着卫廷,道:“你这个泼猴,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卫廷不紧不慢地倒着跑,道:“祖母,您这么大岁数,还能跑这么快,肯定能再活五十年。”
  卫老夫人一气之下,把拐杖甩到卫廷的脸上,导致卫大司马上朝只能顶着个乌眼青。
  满朝文武见到卫廷这个样子,都在暗处发笑。
  只有武肃帝敢明面笑,还打趣了卫廷两句,要不要允他几日假。
  卫廷婉拒了。
  要是他在家,老太太少不得要约些老姐妹来,给他相看姑娘。
  卫老夫人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甚至放出话来,卫廷之前看上了纪青梧,现在纪家还有纪青媛,姊妹也有相像之处,他要是想娶,她就豁出脸面,去找纪老夫人谈此事。
  下朝后,卫廷特意走了一条僻静的官道,省的被人当珍稀物种观赏,结果意外和两个女官撞上了。
  这两人劲儿不小,一人手里的东西甩出来,又砸到他脸上的淤青处。
  卫廷嘶了一声。
  他等那痛劲儿过去,才看清两个女官是谁。其中一个是卫彤悠,另一个则是穿着亮蓝色官服的陌生面孔,正慌张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刚才,就是她手里的石头又砸了他一下。
  “大人息怒息怒,哎,是我大哥,没事了。”卫彤悠先惊后喜地道。
  等到看清卫廷脸上的青紫,卫彤悠紧张地道:“大哥,你这眼睛......”
  卫彤悠身边的姑娘见到卫廷,吓得脸色惨白,抓紧了手中的宝贝石头。
  卫廷也不愿与小姑娘计较,见她们害怕,温声道:“无事,你们小心着点,撞到别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了。”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
  卫彤悠拉住身边的女官道:“宛白,这就是我大哥,你看还和你记忆中一样吗?”
  这女官是来自琅琊王氏一族的旁支,姓王名宛白,她低声道:“不一样了。”
  卫彤悠点点头,道:“十年过去了,肯定会不一样。”
  她讲义气地道:“你不是说要找机会谢我大哥当年救你的恩情,我在天香酒楼订个包房,大家坐下来聊聊,相熟了以后,你在朝中也有个仪仗,别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卫彤悠问道:“宛白,你觉得怎么样?”
  王宛白鼓起勇气,问道:“彤悠,你觉得我怎么样?”
  卫彤悠道:“你很好啊,你从父不慈母不爱,能吃人的家里爬了出来,来到皇城考上了女官,心性坚韧却不失本真,你真的非常好。”
  王宛白握紧手中的那块石头,道:“好。”
  这一个好字,卫彤悠当时还没有理解,背后存在什么惊天的信息。
  她以为找到了好姐妹,可对方却鼓足干劲儿要做她大嫂。
🔒第488章
番外7
昭昭如愿
  宝成小公主降生的那年,国号就改为了成昭。
  成昭十三年,武肃帝退位,皇子元珩封为昱王,封地为西北十八洲。
  纪青梧舍不得儿子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但这是元珩自己提出的,她也只能应允。
  宝成公主自幼和皇兄亲厚,说什么也要跟着哥哥走,纪青梧在宫门亲送了兄妹两个离开,委婉地表示如果他们想母后了,她随时可以去。
  元珩和宝成在父皇逐渐不耐烦的眼神中,连忙上马车启程出发了。
  宸昭公主登基为女皇,沿袭之前的封号。
  众朝臣并未过多反对女皇登基,因为武肃帝治国有方,还有纪青梧手中的国运系统,北黎国泰民安,一副昌盛之景。
  女皇即位,接手的是太平盛世,众朝臣只盼着她做守成之主就够了,但女皇却不这样想,登基才半月,就在前朝办了件大事。
  前些日子,南楚在边境处躁动,越过边境线,派些流氓兵痞来闹事,欺负附近的妇孺老人。
  女皇当即下诏,派卫廷领兵前去,不仅要砍了这些流氓兵痞的脑袋,还要割掉南楚边陲的五个镇。
  陆倦和黎承训等人都是老臣了,他们跟着武肃帝已久,也养成了先谋后定的作风。但这新登基的女皇,显然没有其父遗风。
  宸昭女皇擅长的是快刀斩乱麻。
  她的性子不像武肃帝,更像明德皇后,喜欢笑脸迎人。任凭朝臣们如何反对,她都是笑着回复的,只不过绵里藏针,且一针见血,将大臣们都噎了回去。
  散朝后,女皇召见了王宛白到勤政殿去。
  她笑着让对方坐下,问道:“你可怨寡人,你好不容易守得云开,刚成婚一月,寡人就将卫将军派了出去?”
  王宛白无奈地笑了笑,道:“微臣岂敢。”
  守了十三年,王宛白也从十六岁到了二十九岁,她没少被人明里暗里骂攀高枝和厚脸皮。
  但幸好,在有生之年,卫廷心上那朵厚厚的云,终于散了。
  宸昭女皇道:“你做了女官起,就找机会拜到寡人的门下,人人都知道你和卫十四是寡人的亲信,卫家早就与寡人分不开了。”
  王宛白轻叹着道:“将军愿意为陛下效劳,并不是因为我和十四妹。”
  宸昭女皇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唇角勾起道:“你可别妄自菲薄了。”
  “对了,寡人打算册立皇夫,你去内务府找东公公一趟,帮着筛选画像。”
  王宛白道:“陛下可有什么喜好?”
  宸昭女皇笑着对她眨眼:“寡人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王宛白笑着称是,恭敬退下了。
  勤政殿重归寂静,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响声。
  宸昭女皇闭目养了会儿神,听见面前有细微的动静,她睁开眼,道:“你怎么出现了?”
  五年前,四海就拨给了宸昭做暗卫。
  四海恭敬道:“质馆传信,他想见你一面。”
  她轻笑一声,道:“不急,入夜再去。”
  女皇拿起一本奏疏,是陆倦所书,是在劝她不要急于发兵,她扔到一边,她做了决断之事没人能拦,且她不是冒然,而是图谋已久。
  她抬眼,见四海还没消失,依旧站在面前。
  四海将眼前带着金玉发冠的女皇,与幼时笑着吃糖糕的女童联想在一块,她的眉眼变了,愈发像她的父皇,沉稳中带着凌厉感。
  宸昭女皇问道:“你还有事?”
  四海还没回神,说出了心里话,道:“陛下不该去见他。”
  女皇挑眉道:“是寡人上次容忍了你的冒犯,你就要得寸进尺了吗?”
  四海也不是曾经的那个面皮薄的少年了,他面无表情地道:“是属下失言了。”
  那次冒犯,是宸昭十八岁生辰,她故意要诱四海喝酒,谁知这是四海第一次喝酒,一杯酒就把他撂倒了。
  她凑近了去观察这古板的暗卫,却被他轻薄亲了一口脸颊。
  女皇没有过多想这些事,暗卫若是对她有情,倒是更能忠心护主,舍命给她。
  她启唇吩咐道:“帮寡人去查查修府的二公子,是不是真的病了。”
  修府的二公子,是她属意的皇夫人选,他在朝中极具声望,且为人正直,气度高华。
  最关键是长得实在俊美,松烟墨染就的眉峰,含霜带月的眸子,摆在宫中,看上一眼就舒心。
  宸昭女皇想到都心旌摇荡。
  四海眼神暗淡了些,拱手道:“是。”随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殿中。
  入夜,宸昭女皇出现在质馆,一双灰蓝眼珠在暗处盯着她。
  她声音清脆地道:“不点灯是想要做什么?”
  烛火亮起,宇文天擎的身影在屏风后,道:“在想你今夜不会来了,所以就不想点烛火了。”
  宸昭女皇笑问:“你叫寡人来,就是让寡人看你更衣?”
  “寡人是喜欢男色,但挑拣得很,对年老色衰的没兴趣。”
  宇文天擎赤着上半身出现,道:“是想请陛下看看我身上的伤。”他指着自己左胸的伤疤道:“陛下可知这伤是怎么来的?”
  宸昭女皇摇头可惜地道:“当年,母后一箭射穿你的胸口,亏你命大,心脏长在了右边。”
  宇文天擎道:“但我并不怪你母后,我受了蒙蔽才会为人卖命,如今有个报仇的机会,我想和陛下做个交易。”
  他声音含恨地道:“西缙可以依附北黎,但是宇文天丞必须死!”
  在宇文天擎来北黎为质后,西缙的天变了好几次。
  郜昭月假死之事传扬出去,不久后又传出她被藩王擒住的消息,兰陵前去救母亲,结果却发现这是郜昭月自导自演,兰陵被控制住,郜昭月打算推举兰陵登位。
  但在登位前一日,兰陵却失踪了,半月后随着纪长霖一道回了纪家。兰陵还来质馆看望了宇文天擎一次,在她成婚的前夜。
  西缙的王位之争在郜昭月和几个藩王之间展开,但宇文天丞却死而复生,又出现在众人眼前,西缙又重回到了他手中。
  只不过他身子大伤,需要服药吊命,每日都生不如死,郜昭月却没离开,而是陪伴在他身边。
  兰陵不愿做宇文天心,宇文天擎也做够了质子。
  两兄弟的仇,也该清算了,宇文天擎道:“我知道你有这个心思和能力。”
  宸昭女皇目光闪了闪,最了解她的人,其实是对手,她弯了弯眼睛,道:“成交。”
  但走之前还没忘在他的右胸口摸了一把。
  “寡人收回那句年老色衰的话。”
  宸昭女皇处处留情,在北黎不是秘密,天下都传扬着她的情事。
  但她却不甚在意。
  纪青梧得知后也不在意,只要她快活就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赵明琰倒是愁得几晚没睡好,不过,纪青梧一句话就解了他的愁。
  他们的昭昭,伤些男子的心又如何,难道还要等他们来齐齐伤她的心吗?
  成昭十四年春。
  到了女皇与皇夫修宁川的大婚之夜。
  女皇本打算装模作样混过去,做个表面夫妻就罢。
  但修宁川只一蹙眉,她就晕晕乎乎,美男非要献身,况且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夫,女皇就不得不笑纳了。
  第二日清晨,修宁川望着寝褥上的似梅花的点点红色,眉头皱得更深。
  成昭十八年。
  南楚和西缙相继称臣。
  三国鼎立之势不复存在,天下一统。
  当年之事,只有女皇和其心腹知晓,南楚起先派来的流氓兵痞是北黎士兵假扮的,虽手段不入流,但发兵要师出有名。
  此事,后被皇夫修宁川知晓,他解下御赐的错金螭纹带,摔在了女皇面前,与其大吵一架。
  宸昭女皇任他发泄怒气,只是道:“我站在父皇母后的肩上,看见了北黎有无限的可能。”
  “宁川,我早就做好准备,若是想要一统天下,必须众叛亲离做个孤家寡人。”
  “我认。”
  修宁川坐了一整晚。
  翌日,他带走了两岁半的小皇女,去溪山温泉找到了休养身体的太上皇和太后。
  纪青梧抱着小孙女,戳着她软绵绵的脸蛋,对着身边的人,笑着道:“明琰,你看真真长得比啾啾小时候还可爱。”
  赵明琰颔首,道:“一样可爱。”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两人是深爱着的。
  修宁川心中羡慕,问道:“母后,啾啾是谁?”
  纪青梧道:“啊,宁川不知道吗?宸昭小时候就唤啾啾,啾啾是亲吻的意思,她很喜欢这个名字,但仅限于六岁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