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娘娘从前养过一只猫儿,极是聪明敏捷,任谁都抓她不着。有一次,它跑出披香殿,被不懂事的小太监给吓着了,就自己个儿躲了起来,任凭奴婢们如何寻它,都遍寻不到。后来,娘娘亲自出去唤它,它平素只与娘娘亲近,听见娘娘的声音,知道能仰仗的人来了,再无人能欺它了,便自己出来了。”
  谢迟眸子动了动,起身,“回。”
  ……
  谢迟带人出了猎场,又专门盥洗更衣,重新梳了头,换了冠,带着一众人等,候在谢肃安门外,恭候皇帝起身。
  谢迟脸上前所未有的肃杀,双眸一瞬不眨,薄唇绷紧,两手端正收在身前,胸膛笔挺,黑衣紧裹,腰间玉带束得极紧,外罩宽大曳地的紫金蟒龙袍,通身明摆着压着一股子滔天怒火。
  身后秦楚赵三王,虽然年纪皆长于他,却只能暗地里交换眼色,谁都不敢冒头。
  再往后,长长一串人,都是在猎场熬了一宿没睡觉的,这会儿皆是大气都不敢出,哪个都不敢犯困。
  连城王子也已经回来,洗干净了,鼻青脸肿地低着头站着,不想给人看到他挨揍的模样。
  但是,之前跟余少川一道欺负他的几个,还是故意跟他站在一道,又特意嫌弃地掩着鼻子,一个个偷着笑他被摸过一身尿。
  前面,余少川回头,眸子狠瞪
  殿下不悦,你们找死呢?
  那几个立刻站好,不敢嘚瑟了。
  雀翎跟在白棣棠身边,还在忍不住憋屈地吧嗒吧嗒掉眼泪。
  白棣棠凌厉看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一点,她就更委屈了。
  太子哥哥为了一个阮清,居然发了疯一样,不但跟她那么凶,居然还差点杀了她。
  奢华巨大的营帐内,开始有了动静。
  该是皇上起身了。
  外面更是不敢有半点动静,个个站好,打起精神来,俯首,恭敬候着。
  等两名宫人掀起营帐,谢肃安悠闲从里面出来,便是一怔。
  谢迟冷成钢板的脸,瞬间笑容可掬,第一个见礼请安:
  “儿臣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其他人紧随唱和。
  谢肃安顿时龙颜大悦,“好啊。到底都是年轻人,听说昨晚,你们闹腾了一宿,最后结果如何啊?来说与朕听听。”
  白棣棠:“皇上威震天下,泽被四海。太子殿下箭无虚发,末将甘拜下风。”
  谢迟淡淡回头,“白将军,承让了。”
  这俩人的气氛有点不对,谢肃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正想着,该是年轻人争强好胜,打不赢,闹别扭了,就听太监通传:“皇上,惜时公主过来请安了。”
  惜时和连城自从来了上京,谢肃安和沈娇一直对他们不算差,就连行猎这种事,也特意吩咐着把他们俩都带上了。
  一来彰显仁爱。
  二来也叫他们知道,大熙朝上下龙精虎猛,儿郎个个血性,任何心怀叵测之人,都当知难而退。
  至于下面的人如何对待这俩质子,他们就睁一眼闭一眼,不予理会了。
  而惜时在这儿,还有另一重特殊的意味。
  她归根结底,算是被抢来的公主,是谢迟的战利品。
  每个人都默认,她早晚都是东宫的床上之物。
  所以,她这会儿出现,大伙儿都回头看去,颇想比较一下,惜时和雀翎两位公主同时出现,到底哪个更好看。
  只有谢迟没回头。
  他趁着谢肃安注意力没在眼下,抬眸看了眼沈娇。
  眼底,遍布血丝。
  你让我回,我回来了。
  我猫呢?
  沈娇笑着朝他身后努努嘴。
  谢迟懒得看那两个哭哭啼啼的东西。
  一个雀翎还不够?
  还要加上一个惜时。
  沈娇不耐烦,又跟他使了个眼色。
  谢迟怄气,就是杵着不动。
  沈娇趁着谢肃安跟惜时说话,上前一步,亲自动手,将谢迟那么大个人,给硬掰转过身去。
  她就差没提起裙子,踢他屁股一脚了。
  谢迟一身硬脾气,被转过身去,黑着脸,咬着牙根子,满身的邪火儿,都在硬憋着。
  可是一转头,忽然出现一张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温柔美丽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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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这哪个男人顶得住?
  谢迟怔了一下,以为出现幻觉了。
  再定睛一看。
  只见阮清一身端正女官服制,正陪在惜时身后,悄悄抬眼,明亮如水的眸子,冲他不易察觉地轻轻一笑。
  谢迟这一大片电闪雷鸣,差点就要毁天灭地的大乌云,立刻就拨云见日,雨过天晴了。
  他的猫,果然是藏起来了,听说他回来了,有了依仗,就自己出来了。
  他兴奋地回头看了沈娇一眼。
  沈娇一双妖艳的大眼睛,狠狠白了他一眼,给他摆口型,俩字:出息!
  可是,阮清站在惜时身后,抬眸微笑的这一瞬,却入了谢肃安的眼。
  绝伦容颜再配上那一丝丝浅笑,简直如杀人的刀,让男人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将惜时搁在一边,对阮清道:“你……?朕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一句话,引得正在生闷气的雀翎也正眼看过来。
  结果,一眼看到了活生生的阮清,当时一阵脊背上汗毛倒竖。
  她是个鬼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但回来了,还好模好样地在惜时那儿,正穿着女官的衣裳笑眯眯陪着,就像从来都没离开过?
  阮清忽然被皇帝问话,连忙低头答对:“回陛下,臣,尚仪局司籍,阮清。惜时公主初来大熙,处处陌生,恰巧昨夜偶遇微臣,便命臣相陪左右了。”
  “哦,朕想起来了,你是过目不忘的那个。”谢肃安认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你便好好陪着吧。”
  “臣遵旨。”
  谢肃安不经意地“过目不忘”四个字一出口,白棣棠的眸光如刀子一般,唰地移到阮清身上。
  他回想了一下御花园那天的经过,终于想明白,《天师棋局》到底是如何被人制了赝本的了。
  而雀翎的眸中,更是刀光剑影。
  原本为了谢迟欺负她,没机会跟皇帝伯伯告状,正恼着。
  结果又发现阮清居然活着回来了。
  现在,更是多了一个惜时来抢她的风头!
  这个世界,全都跟她作对!
  大熙朝,就没有一个好人!!!
  ……
  待到谢肃安被前来相迎的众臣们迎走,大帐前众人才能各自散去。
  惜时第一次与熙朝皇帝说话,手心已经紧张得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公主累了,咱们回吧。”阮清在她身后,假作关心,往她腰间掐了一下。
  惜时便只好僵如木偶一样,转身回了。
  她自从侍女在船上被阮清当着面给杀了,就畏她如虎。
  可在这熙朝,她谁都不认识,若是有事,又只能依赖阮清。
  昨晚,是听说哥哥被一伙子人给挟持着带走了,生怕连城死在猎场里,若是那样,她在异国他乡,就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了。
  于是,有病乱投医,才急着让身边新来的丫鬟去找阮清帮忙。
  她知她心狠,也笃定她必能成事。
  却没想,小丫鬟出去一趟,人没找到,过了两个时辰,阮清居然穿着她哥哥的衣裳,拿着她哥哥的腰牌,一身尿味地钻进她的营帐。
  “我王兄呢?”
  “他死不了。借公主营帐用一下,洗个澡。”阮清进帐就脱衣服。
  惜时嫌弃地捂住鼻子,还试着倔强了一下,“这是本公主的营帐,你……”
  她“放肆”两个字没出口,就见阮清在瞪自己,那眼中凶光,与当日船上如出一辙。
  想起侍女惨死的画面,惜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是憋了回去。
  她是欠阮清二十桶洗澡水的。
  于是,阮清在惜时的营帐里,洗了澡。
  进澡盆时,还逼着惜时跟她一起洗。
  她用箭头抵着她小细脖子。
  她负责给她搓澡。
  之后,阮清又让惜时差人出去,弄了身女官衣裳换了,又手里握着半截断箭,闭目稍作小憩。
  直到天亮时,听说谢迟回来了,她才敢露面。
  但又担心白棣棠不放过她,便拉了惜时一道去给谢肃安请安。
  只要她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得了御驾首肯,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行猎这几天,时刻拿着惜时当挡箭牌。
  阮清掂量着,谅白棣棠胆子再大,也不会公然在东阳国公主身边抓人。
  自古伴君如伴虎。
  谢迟若是猛虎,那他的周围,就是群狼环伺。
  他不可能时刻护着她,若想在他身边生存下去,就要学会像一头母老虎一样,保护好自己。
  阮清随着惜时离开。
  谢迟即便不看她背影,却余光的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
  快要忍不住了,要立刻寻个由子去找她!
  这一宿,一颗心几乎翻了千百个转儿,现在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跟她说。
  可刚要走,又被檀扇拦住了。
  “殿下,娘娘有几句体己话,想与殿下交待。”
  谢迟没办法,只好过去。
  沈娇借口更衣,离开谢肃安片刻,将谢迟招进里面,屏退左右。
  她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本宫只与你说一句话,你可以不回,但是必须记住。”
  谢迟很少见他母妃如此正色,“母妃吩咐。”
  沈娇靠近他耳畔,“你父皇正值龙虎壮年,他归根结底还是个男人!”
  谢迟眸子一凛。
  阮清第一次从谢肃安眼皮子底下过,是在董后的亭下低头跪着。
  第二次,是扮做太监,也始终低着头。
  但是今天,她不但抬了头,还笑了。
  她那一抹笑,哪个男人顶得住?
  谢迟听见自己牙根子咯吱一声。
  他心底那股子邪火,明明见了阮清都已经散了,忽然又腾地冒了老高。
  已经红了一宿的眼圈,更加地红。
  他梗着脖子,斜睨着沈娇。
  沈娇抬手,帮他正了正衣领,给她的崽子撸毛,声音温柔但却无比坚定:
  “自己的东西,要想法子保住。”
  “嗯。”谢迟极冷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96章
翻云覆雨手
  这会儿,雀翎还在她的营帐里哭。
  白棣棠也不管她了,太子哥哥自是不会来理她的。
  但是她不甘心,便叫来女奴:“你去替本公主与太子哥哥说,就说我昨晚受了惊吓,已经烧着了,病倒了。”
  女奴不敢不从,应声去了。
  过了一会儿,便回来了。
  雀翎赶紧躺在榻上装病,但是,谢迟却没来。
  “我太子哥哥呢?”她急着问。
  女奴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太子殿下,去了惜时公主的营帐,还……,还带了许多礼物。”
  “什么!!!”雀翎抬手,将榻上小几摆的药碗给扬手扔出去,砸了。
  “他不是根本不喜欢那个东西吗?怎么还给她送礼物?”雀翎转念一想,“哦——!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去看惜时,他是去看那个阮清!!!”
  女奴跪在下面,“公主息怒,可是……,可是……”
  “又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在外面听了半天,太子殿下在惜时公主营帐内,甚是高兴,还让惜时公主换了新衣,给他跳舞……”
  “还新衣?还跳舞?”雀翎更抓狂了。
  女奴:“是,听说,是用极为难得的销金绞花罗制的绝品舞衣。”
  “啊啊啊啊啊……!”雀翎一怒之下,把营帐中所有能砸的,全都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