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那边,谢迟坐在上面用他的早膳。
折腾了一夜,又是杀人,又是生气,又是着急。
这会儿见了阿阮,不但什么脾气都没了,连胃口都好了。
阮清还特意让惜时的人去找东宫带来的厨子,给太子送来他喜欢的海参鸡茸粥和火腿肉丁大包子。
这会儿谢迟端着碗喝粥,还不忘抬着眼帘盯着阮清。
虽然抱不到,但一口她安排的粥下肚,不但胃里暖了,整个人都暖了。
阮清在下面,绕着身穿销金舞衣的惜时,走了两圈。
“身段皎美,舞姿也尚可,但是,缺了点新意,恐难出彩。”
谢迟抓了只足足有阮阮和清清那么大的大包子,啊呜咬一口,“阿阮,你教她。”
阮清一笑,“我一个山里出来的,最会爬树打狗,殿下当我是什么都会?”
谢迟不管,只管吃他的包子,喝他的粥。
他默认阿阮什么都会。
阮清又绕着惜时转了一圈儿,沉吟了一下,“更惊艳的舞姿,我也不会了。不如,再加一段‘翻云覆雨手’吧。”
她示意一旁乐师轻敲小鼓,站在惜时旁边:
“公主看我的动作,学仔细了。你若学得会,今晚之后,你我再见,我便要恭敬唤你一声娘娘,来日你诞下天家血脉,送回东阳为王,你就是东阳的护国公主。可你若学不会,连城王子昨晚如何被人欺凌,你以后,必会惨他十倍。”
惜时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儿,答应了。
阮清就着小鼓的节奏,腰间稍一灵动,顿时如换了个人一般。
手臂抬过,衣袖落下,露出一双雪白嫩藕般的手臂,鲜活妖娆如鹤颈,竞相攀升而起。
之后,那美好修长纤细的手,十根手指,随着鼓点节律,时而兰花般绽放,时而半掩美人面。
她眸光如水波荡漾,随手指舞动而明灭变幻。
是真真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惜时看着她,匆忙模仿。
谢迟坐在上面,捏着半只包子,瞪大眼睛,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食之无味。
他的阿阮什么不会?
阿阮什么都会!
吃什么火腿肉丁大包子?
想要阿阮,吃包子,喝粥……
阮清教了好几遍,幸好惜时还算聪明,也是豁出命去学,很快学了七八成的样子。
“差不多了,再多练练,祝公主今晚旗开得胜,如愿以偿。”阮清屈膝,福了一福。
惜时揉着发酸的手臂,“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她现在也看明白了,谢迟这种人,根本不好伺候,与其爬他的床,不如爬他爹的床。
毕竟今日一见,谢肃安还是很随和的。
阮清瞧了一眼坐在上面的谢迟,淡淡浅笑,“我并非帮你,只是帮殿下分忧罢了。”
既然惜时是要献给皇上了,谢迟用过早膳,也不方便多做停留。
临行,他走到阮清面前,停住。
两手背在身后,偏着头,看她。
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她看。
但眸光里黏着的爱意,根本藏不住,仿佛流淌出来了一般,全都纠缠在她身上。
阮清低着头,给他看了好会儿,才屈膝微笑恭谨道:“时辰不早了,恭送殿下。”
又赶他走。
谢迟生气,没忍住,还是伸手,飞快捏了她脸蛋一下,之后,到了营帐门口,由婢女掀了帘子,将头一偏,避过低矮的门框,出去了。
阮清被捏得好疼。
她一面笑,一面用手揉了揉。
一抬头,见惜时看她,眼神里颇有些嫉妒和嘲讽。
阮清立刻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
“公主看什么?”她声音依然温柔。
惜时笑着朝阮清挪了两步,试着挑衅:“寡嫂,哦?”
她的目光,可能只有寸长。
见谢迟想要将她献给皇帝,便顿时又觉得自己有了依仗,甚至还想反手拿捏阮清,以报船上软禁恐吓羞辱之仇。
“若是本公主将你们两个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给皇帝听,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你呢?”
阮清也笑得春风满面,向她靠近两步,“公主,你说,如果一个女人成了寡妇,她会怕什么呢?”
惜时面上略带嘲讽的笑容微滞,“我没做过寡妇,我不知道。”
阮清笑容更浓,“那我告诉你,寡妇,什么都不怕!公主有胆,大可再试试,也好看仔细,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惜时被她这一说,袖中的手被吓得暗暗发颤。
她到底是不敢试的。
阮清杀人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阮清吓唬完人家,又毕恭毕敬退到一旁:
“公主还当勤加练习刚才的舞姿,下官就在这儿好好陪着您。今晚,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您可就是一步废棋了。”
她还没告诉惜时,等去了皇帝身边,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当沈娇是吃斋念佛的什么大善人吗?
……
这一日,依旧是白天行猎,日暮夜宴。
谢肃安亲自围猎,谢迟与群臣相陪,兴致甚高。
待到他们回来时,大帐前的空地上,已经备好了奢靡宴席。
皇帝归来,不但带回来数不过来的猎物,甚至还有一头熊!
鼓乐顿时四起,谢肃安看着前来恭迎他的沈娇和一众嫔妃,目光都分外兴奋。
他牵着沈娇的手,“阿娇啊,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啊!朕今天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沈娇不知她儿子又干什么了,妩媚低笑,“陛下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臣妾最是知道,您犹胜当年。”
短短四个字,哄得龙颜大悦。
沈娇扫了一圈,没见谢迟,看了一眼随行的孟如晦、常百年等人。
常百年赶紧道:“启禀娘娘,太子殿下神勇非凡。今日皇上围猎一头巨熊,那熊突然发疯,扑向皇上,幸得殿下挺身护驾,与巨熊厮杀搏斗,才保得皇上无恙。”
沈娇顿时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广袖中的手都在抖。
让太子挺身护驾?
你们龙武军都是吃屎长大的?
全是废物!!!!!!
第97章
服从性测试
“皇上无碍便是万幸。”沈娇强行保持淡定,“太子他人呢?”
朱砂立刻上前禀报:“回娘娘,殿下回去换身衣裳,去去就来。”
“哦……,好,叫他快点,就说本宫想他想得紧。”
沈娇回过神来,给谢肃安牵着的手指尖,贴身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她牙根子都在发颤,一想到儿子与巨熊搏斗,这群人居然全都看热闹,就想把他们一个个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当球踢!
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依然要装出一副温柔恭顺,母仪天下的笑容,随在谢肃安这个死老头子身边。
娘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当太后!!!
过了一会儿,谢迟来了,换了身玄色的乌金缎常服。
晚宴正式开场。
沈娇坐在上面,见他端起酒盏时,右手明显不太利落,便知道这孩子定是受伤了,大热天的,特意换了玄色乌金缎,是怕血渗出来,给人看见。
他又在硬撑。
她当娘的这颗心,又是一阵的疼。
再看旁边的谢肃安,还在开怀大笑,与群臣痛饮,欣赏歌舞,根本不关心儿子为了救他,到底承受了什么。
沈娇眼底一沉,又给他斟满,“皇上,今晚,阿徵还给您安排了一份惊喜呢。”
谢肃安正在兴头上,“哦?是什么惊喜啊?”
谢迟对下面抚掌三声,就见八名舞姬担着一只莲花轿,踏着鼓乐声,迈着仙子般曼妙的步子,上来了。
莲花轿上八股轻纱翩然落下,露出中央身穿销金舞衣的惜时公主。
满场,一阵赞叹。
只有雀翎在气鼓鼓,“有什么了不起?那么漂亮的裙子,狗穿上都能变神仙!”
白棣棠瞪了她一眼,压低嗓子,“公主,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雀翎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想明白了。
对呀,惜时给大熙皇帝献舞,意味着太子哥哥把他的战利品送给他父皇了啊!
那岂不是跟她争的人就少了一个?
太子哥哥还是心里有她的。
雀翎又高兴起来了,坐在谢迟对面下首,一直美滋滋望着谢迟。
他可真是太英武,太好看了。
莫要说那张脸,只说那副身材。
等跟了他,每晚不知道该有多快活!
这时,惜时已经和着鼓点,站在不及一张茶几大小的莲花轿上,轻盈起舞。
她本就生得玲珑,又经阮清指点,在东阳国古舞中添加了许多熙朝的华彩段子,顿时令人耳目一新。
等舞到一半,忽然丝竹全部停止,只有小鼓的节律紧凑。
惜时一双纤纤玉手玲珑舞动,如兰花盛放,时而半掩娇颜,时而拨云见月,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刚好应在了鼓点上,甚是惊艳。
谢肃安一时之间,居然看得目不转睛。
沈娇便知,此事成了。
惜时一舞毕,满堂喝彩。
莲花轿缓缓落地,她婷婷袅袅从上面走下来。
销金舞衣,流光溢彩,映得她如花中生出来的仙子。
“东阳国惜时,拜见熙朝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好!赐酒!”谢肃安如此,便是将人收了。
阮清是陪着惜时来的,此时站在席外的一根柱子后,欣慰一笑。
总算不笨啊,没出什么错。
里面,谢迟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他母妃一眼。
惜时并不算是什么尤物,万一今晚,她不能一举占了父皇的心思,阿阮依然要被惦记着。
沈娇一侧丰艳的唇角,几乎看不见的轻轻一挑。
她在宫中二十多年,女人想要承欢邀宠搏上位,手段实在是太多了。
然而,就在此时,谢肃安忽然道:“太子啊。”
谢迟连忙回过神来,恭敬起身,“父皇,儿臣在。”
“你今日护驾有功,朕要重赏。”
他说着,抬手一招,薛贵便呈上了一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首饰匣子。
谢迟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只女子的发簪。
一片古朴的白玉树叶,雕工简洁圆润却极见功力。
而玉叶上,又伏着一只金色的知了,用极细的金丝镂空缠绕而成,细微到触须和薄薄翅膀上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几乎乱真,工艺极其奢华惊艳。
沈娇一眼便认了出来,“哟,是金枝玉叶啊,皇上可真是舍得。臣妾当年,怎么跟您要,您都不肯给呢。”
“没错,正是它,”谢肃安拈着胡子,对谢迟道:“太子啊,你今年已经二十三了,立妃之事,虽然一波三折,但若再拖下去,朕都不好向列祖列宗交待了,正好今晚,这满京城的好姑娘都在,你就将这簪子,送给你的‘金枝玉叶’吧。”
他这哪儿是奖赏?
他分明在逼着谢迟立刻将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
太后今晚不在,董后又已经薨了,满朝文武大臣,但凡谢肃安亲近的重臣,这次伴驾,都特意带了女儿来。
就连刚死了女儿的孟如晦,也带了个刚过继的侄女。
为的就是,要趁此机会,不叫太子妃之位旁落。
白日里,谢肃安已经放了一只熊出来,就想看谢迟是否愿意舍命救驾。
到了晚上,他又强迫他必须对太子妃的人选做出选择。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测试他的底线,就是要看,这个儿子对他的忠心,到底有多少!
谢迟笑吟吟起身,从匣中拿起那支发簪,“呵,金枝玉叶啊……,甚好。”
他昨晚的戾气还没去,心爱的女人被父皇给盯上了,今天只身杀了一头熊护驾,这会儿身上还带着伤,又被逼选妃……
他的目光,开始将宴席上的每一个贵女一一打量,想看看到底有谁,才配得上这四个字。
席间的千金贵女,各个有备而来,等的就是选妃这一刻,此时一个个见太子看过来,纷纷起身相迎,皆含羞带俏,喜不自胜。
阮清从外面偷眼瞧了一下,好家伙,一个一个,衣裙鲜艳,千娇百媚,真如一朵朵鲜花,竞相盛放。
这回总该选个又机灵又省心的了吧?
只有雀翎在生气。
她虽然是来和亲的公主,但是,南启国力不足以与熙朝相提并论,她身负异国血统,自然是没资格成为未来的皇后的。
沈娇看着谢迟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美貌面容上,升起了罕见的笑意,暗中捏了一把汗。
她这混蛋儿子,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字眼,现在,又要添上一个“金枝玉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