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她那天在山上,不小心怀了。
  想到这些,沈娇心里一阵犯恶心。
  得想法子早点离开沈家大宅,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才好。
  又过了几日,便是十五,阖家一起吃饭。
  各房各院,都聚在一堂。
  沈家虽是世家大族,却是商贾出身,不像高门贵族规矩那么多,一张偌大的圆桌,也挤着热闹。
  主君不在家,沈娇算是半个客人,被大伯母汪氏拉去身边坐下。
  沈长风挨着母亲坐在另一边。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眼神交集,仿佛不认得。
  汪氏还笑,“十一来了咱们家这么多日子了,还是羞答答的,不爱说话呢。”
  沈烟在下面不乐意,嘟着嘴道:“母亲一看就是偏心,小十一的秋衫,衣料好过咱们姐妹的太多。”
  沈娇这才低头看看自己新做的秋衫,虽然不知是什么材质,但杏粉的料子,的确瞧着比沈家其他几个姑娘都好。
  既明艳鲜亮,又娇嫩柔软。
  她一向不出门,居然不知自己在这里被优待了,又不敢吭声,只能将头埋得低低的,用筷子尖儿摆弄着碗里的几粒米。
  汪氏倒是没说什么。
  几个姑娘一进屋,她就瞧着沈娇穿的与旁人不一样。
  只当她是年纪小,爱张扬,没搁在心上。
  如今却落得被人说偏心,的确有几分不悦。
  这时,坐在她旁边的沈长风,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给沈烟送了只鸡腿过去。
  沈烟忽然被加鸡腿,开心极了。
  “谢谢大哥哥。”
  谁知沈长风却道:“吃鸡腿能不能堵住你的嘴?阿娇才几岁?你几岁?再在府中闲言碎语,无中生有,给母亲添堵,明儿一早我出门右转捉了第一个路过的男人,就把你给嫁了。”
  沈娇捏着筷子的手都是一紧,细细的手指,紧张地发白。
  沈长风居然当着全家的面,帮她说话,还公然唤她“阿娇”。
  而沈烟排行老八,比沈娇大了四岁,忽然被沈长风当众嫌弃,顿时绷不住了。
  “大哥哥怎么也开始欺负人?十一她分明穿的就是比咱们家旁的姑娘好,这儿有眼睛的都看得见。”
  沈长风自顾自夹菜,眼皮子一抬:“她添置秋装的银子,是我额外吩咐账房贴补的,你有意见?”
  他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协助主君打理族中事务数年,手里有不少实权,说话的份量,也举足轻重。
  即便将来不是家主,也是这沈家大房的掌门人。
  将来他们这一家子女眷的命运如何,几乎都是掌握在他的手中的。
  一大桌子人,忽然听见大公子公然向着小十一,顿时神情都有些微妙,又谁都不敢说什么。
  汪氏看了儿子一眼,“长风怎么忽然关心起后宅的妹妹们了?”
  沈长风对他母亲一笑,“阿娇年纪小,又是客,刚来咱们家就受了惊吓,理当有所补偿。”
  他说着,终于看了沈娇一眼,“况且,她是孩儿亲自救回来的,又乖巧,又懂事,孩儿喜欢这个妹妹,便想要当成是母亲亲生的,多疼着。”
  他光明正大地将喜欢沈娇给说了出来,倒是让旁人没法子再多编排什么不伦之事了。
  汪氏哪里知道儿子都干过什么,听完笑着嗔道:
  “行了,你多大的人了,还不懂事。这席上坐着的妹妹,哪个不是母亲的孩子?你以后可不准再偏心了。”
  “是,孩儿知道了。孩儿只是希望这宅子里的人,都将阿娇当成自家姑娘看待,不想有人欺负了她,薄待了她。所谓家和万事兴。”
  “好了好了,你的心思,大伙儿都知道了。”
  汪氏体弱,也素来知道儿子强势,便什么都依着他的话。
  沈烟还想反驳几句,刚要张嘴,就被她娘在桌下拧了一下腿。
  这席上,虽是圆桌,可真正有说话的资格的,无非是汪氏母子而已。
  沈烟只好闭嘴。
  沈长风目的达到了,继续吃饭。
  可不经意间,唇角微微一挑,似是回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
  而沈娇从头到尾,都在埋着头,一粒米,一粒米地吃饭,面颊滚烫,感觉头皮都要炸了。
  经过这一顿饭,方姨娘也看出来了,沈娇要是在这个家再待下去,将来自己和女儿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有大公子特别关护着,她也不好再给沈娇安排个破落户。
  于是,便找了个机会,与汪氏道:
  “最近衢州府的绍家,派了媒人过来说亲,我瞧着他们家世富足,绍公子母亲过世的早,又是独子,去年也刚中了秀才,将来想必还会上进。咱们家的姑娘过去,进门便是主母。于是就琢磨着,这样一门好亲事,还得先可着十一来,莫叫外人说咱们沈家苛待了她一个孤女。姐姐以为如何?”
  汪氏对于府中事物,除了钱财进出账目管控极严,其他的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可以。不过,还是先问问小十一的意思,她年纪小,若是暂且不想订下婚事,再等等也无妨。咱们家也不差那一口饭。”
  “行嘞。”
  方姨娘转头,就去找沈娇,将来意一说。
  沈娇只问了那绍公子多大年纪。
  听着还不到二十,便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于是便点头道:“全凭大伯母做主便是。”
  方姨娘心头松了口气,只等着媒人上门来,就给答复了。
  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
  她耐不住性子,索性亲自去大门口问门房老头儿,“衢州绍家前几日派来的那个媒人,这几天可有来过?”
  老头儿还没等答对,就听身后沈长风的声音响起:
  “来过,被我赶走了。”
  方姨娘:???
  沈长风冷声道:“十一尚未及笄,姨娘急什么?”
番外娇娇篇3
勒索
  等沈娇知道,自己到了眼前的婚事被沈长风给截了,便知自己这辈子完了。
  可是,她困在沈家大宅中,半点办法都没有。
  而沈长风看似漫不经心地偶尔关照,的确也帮她解了许多为难,让她在沈家过得还算风平浪静。
  直到半年后,沈娇及笄。
  笄礼办得简单,但是该有的都有。
  因为沈长风亲自过问了,所以沈家上下的确没有怠慢。
  可这晚,沈娇刚要睡下,就听房中有依稀有脚步声,接着是绣墩碍事,被人一脚踢开的声音。
  她吓坏了,坐起来抱着被子,正要喊人,见帐子被掀开,沈长风一身酒气站在她床边。
  “哥……”沈娇惊悚地看着他,小声唤了一声,惊悚地摇头。
  沈长风手撑着床,靠近她,将她逼到角落。
  之后,以极近的距离,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
  “阿娇,好看……”
  他在心底里,承认在马车上救她时,多少有些见色起意,并没有刻意把持自己。
  他以为,以自己的家世,和如今的地位,收一个漂亮女人回来,并非难事。
  可他死都想不到,她会是他的妹妹。
  沈娇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或是哪个举动惹火了沈长风,两人会再做出不伦之事。
  幸好,沈长风看了她好久,才道:
  “我喝多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踉跄走了。
  沈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心中,有一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十五岁的少女,未经世事,即便再聪明,也到底是天真。
  他这么尊重她,爱护她。
  她想,或许,他是真的喜欢她的。
  又过了三个月,沈长风与凌家大姑娘的婚期已定,合家上下都在张罗着办喜事。
  然而,沈长风的父亲这次出门回来,却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这一回三年一次的祭天,该轮到他们家出人了。
  主母汪氏无女,但是各个姨娘都有女无子,谁都不肯舍了自己唯一的指望。
  于是,暗地里,姨娘们便将目光都投向了沈娇。
  汪氏是无所谓的,只要这个家不乱,她不介意哪个去跳塔祭天。
  于是整个沈家,都立时对沈娇更加的好,却人人都瞒着她。
  但默契没过三天,就被沈长风给拦腰斩断了。
  “阿娇不能祭天。随便哪个跳塔都可以,旁的我不管。”他关起门来,与父母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汪氏有些不悦,“长风,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母亲看着你这大半年来,对小十一是不是有些太好了?在这个家里,只有她牺牲,才能换来整个大宅的安宁,这是最好的选择。”
  沈长风漠然地忽然挑高声音:“我刚才说过了,阿娇不能祭天。”
  主君沈亦从震怒拍案,“那你说,谁去?旁人都能献女,唯有我们家不能,你叫为父这个家主,还能不能当下去了?还有你!你想比过星沉,继承家主的位置,就不能有妇人之仁!一个妹妹都舍不得,将来如何统摄沈家倾国的家业!”
  沈长风安静等他爹说完,才道:
  “人选,我已经想好,让凌采薇去。”
  “什么——???”
  凌采薇,是沈长风没过门的妻子。
  按照沈氏的规矩,若是轮到哪一家献祭女儿,而这一家刚巧无女,的确是可以用嫡媳代替的。
  汪氏:“不行!采薇嫁过来便要祭天,你让我和你父亲如何向凌家交待?”
  “凌采薇不是还有个妹妹?反正她们姐妹,我都不认得,也没见过,娶谁都一样。凌家攀附我沈家,没理由拒绝。”
  沈长风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敲定,而且完全没有半点容得别人更改的余地。
  “混账!简直一派胡言!”沈亦从拍案。
  “办法只有一个,你们若是不答应,便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好了。”
  沈长风说完,便出去了,丢下屋里的两夫妻,面面相觑。
  沈亦从一辈子妻妾五人,却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是族中公认的相当出色,是未来家主的上佳之选。
  所以,自从沈长风成年后,便在许多事上可以任意拿捏左右父母的决定。
  这个家里,俨然已经是他说了算。
  沈亦从夫妻两个没办法,便只能顺着儿子的决定,但是,凌采薇祭天这件事,务必还要瞒着凌家,等把人迎过门再提。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忽然有人来禀报沈娇,说外面有个故人要见她。
  沈娇的家里早就没了人,忽然有人来寻,竟然会天真地打心眼儿里萌生了些许希望。
  可是,她去了角门,见了那人,心底又是一阵哇凉。
  是从前经常讹诈爹娘的那个混账,她曾经偷偷瞧见过,认得此人。
  “你来找我做什么?”
  那无赖一伸手,“我知道你们沈家人都有钱。现在你爹娘死了,这钱,轮到你给。”
  “我凭什么给你钱?”
  沈娇转身要走。
  “你今儿要是走了,不出一个时辰,我就叫你从沈家的十一小姐,变成花楼里的姑娘!”那人挑高了嗓门。
  沈娇知他一向讹诈爹娘,必是自家有把柄在他手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既然要钱,你总要让我明明白白。”
  那人瞧着四下无人,丫鬟也远远地背对着他们站着,便凑近道:
  “你爹一向体弱多病,自少时便起不来,根本不能人道。他头些年看病的那个大夫,就是我!”
  他贼眉鼠眼看着她,狞笑,“你娘风骚,你到底是谁的种,恐怕连她自己都知道吧?”
  沈娇:……!!!
  不可能!爹爹那么疼她,将家产都留给她。
  她不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你无凭无据,我爹娘又都已过世,你以为,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她冷静道。
  谁知那人有恃无恐,“当年给你爹看病的人不止我一个,他从小就不行,恐怕沈家也不会没人知道。只要我一提,自然有人去查,到时候你的命运如何,可就难说了。”
  沈娇睫毛忽扇了一下,“你说的也对。”
  她转身去叫丫鬟拿了自己全部私房钱,又摘了头上首饰,腕上镯子。
  “这些,你都拿了,以后莫要再来惹我。”
  那人没想到,她这么好欺负,有些意外,抱着那些银钱首饰就想走。
  “哎,慢着。这边走,容易撞上人。万一盘问起来,坏我名声。”
  沈娇招呼丫鬟,“你带他绕去东边,走平日里大哥哥出入的那个门。若是不小心遇到大哥哥,就说是我亲戚,大哥哥一向疼我,必然放行。”
  那人眉头扬了一下,“那就谢了。”
  他得意跟着丫鬟走了。
  沈娇站在原地,瞅着他罗锅八相的背影,如看着一个死人。
  沈长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她接近的人的。
  他一定会盘查他,然后把真相找出来。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
  沈娇的手指,在袖底绞在一起。
  虽然是坏事,却到底在囚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