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位张老师呢,就像是没感觉到沈教授的冷漠态度似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今天我也有个徒弟要来,所以跟刘老师调了节课。”
沈教授对张老师的徒弟压根儿就不感兴趣,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赶紧去接你徒弟吧,我还得带卉清去和各位老师认识认识呢。”
“别急呀,既然人都在这儿了,咱是不是也该互相认识认识?”
张老师说着,就上上下下打量了应卉清几眼。
也不知咋的,应卉清跟这张老师素不相识,可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心里就觉着不舒坦。
应卉清向来不轻易评判别人,尤其是这种刚碰面,连认识都谈不上的人。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张教授透着股怪劲儿。
或许是因为沈教授对他态度也不好的缘故?
应卉清正琢磨着呢,就听张教授说:“嗯,看着倒也一表人才。”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赞,可落进应卉清耳朵里,却格外别扭。
第195章
应卉清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什么模样,这些年历经坎坷,就算精心打扮,那由内而外的疲惫也藏不住。
而且来之前,应卉清就想着自己是为了来跟沈教授取经学习的,又不是为了选美,打扮得干净整洁就行,没必要太过显眼。
在这满是青春朝气的校园里,自己往人群里一扎,压根儿就找不着了。
张教授这句“一表人才”,夸得实在是有些牵强。
甚至,总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态度。
“我的学生,自然错不了。倒是好奇张老师的徒弟是啥样,我还真没见过呢。对了,要是我没记错,这该是你头一回收徒吧?”
沈教授可是相当护短,张老师这话不仅没激怒他,反倒被他轻描淡写地怼了回去。
这下,脸色变得难看的换成张老师了。
不过,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对着沈教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这徒弟啊,出身正经人家,履历也漂亮。以前在文工团工作呢。虽说现在不在那儿干了,但既然来我这儿进修,往后肯定能找个更好的活儿。”
这话,倒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
其实对于他们这些搞文艺的人来说,好的出路也就那么几个地方,文工团、歌舞团,要不就是大学、协会。
文工团那么好的单位都不干了,就算来进修,往后又能有多大前途呢?
这张老师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沈教授只是笑笑,啥也没说,心里明白却不点破,没接张老师的话茬。
只是转身对应卉清招招手,说道:“咱快点儿吧,一会儿我还得带你一起去上课呢,别耽搁时间了。”
“好的,沈教授。”应卉清点了点头,又转头跟张老师打了个招呼,“那张老师,我们就先告辞了。”
“别着急呀,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呢。再说了,老沈都收你做徒弟了,以后迟早得和大家碰面,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对吧?”张教授开口拦下了应卉清。
“我听说你是从京市来的?”
应卉清点了点头,客气地回答:“是,不过已经搬出来了,以后不回去了。”
“也是,沪市同样是大城市,离了京市也没啥大不了的。”张老师笑得别有深意,可话里话外,明显是在嘲讽应卉清是在京市混不下去了才跑到沪市来。
应卉清不想在这些事上计较,他曾经被下放是不争的事实,根本瞒不住。
哪怕沈教授没对外说过,只要有人存心打听,肯定能知道。
但如今既然都已经平反了,应卉清也没必要再把这段过往放在心上。
别人因为这个质疑他,那是别人有偏见,又不会让他少块肉。
可张教授却又接着说:“巧了不是,我那徒弟也是从京市来的。人家说了,早就想拜我为师,只是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空。可要是接着等,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所以人家宁愿把工作辞了,也得来找我进修。”
第196章
说起这事儿,张教授不禁沾沾自喜,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仿佛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沈教授和应卉清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跑来他这儿进修,这是什么道理?
应卉清虽不了解张老师,但从他和沈教授的对话能感觉到,两人向来不合。
而且这张老师能力似乎在沈教授之下,却瞧着对沈教授很是不屑,甚至带些嫉妒。所以这次收了徒弟,就迫不及待来向沈教授炫耀。
张老师什么心态,应卉清不关心,只是觉得此事奇怪,而且越听越耳熟。
沈教授被张老师胡搅蛮缠的态度弄得心烦,冷冷说道:“张老师,你徒弟从哪儿来跟我小徒弟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有正事,你赶紧去接你徒弟,别回头人家不认路,在学校里走丢了。”
张老师本就是来跟沈教授炫耀的,沈教授不仅不买账,还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他神色顿时不满起来。
他铁了心要跟沈教授显摆,哪肯轻易放沈教授走,直接说道:“老沈啊,你这样就不对了。咱们是同事,又都收了徒弟,互相认识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他俩小辈认识了,往后也好互相照应。”
这叫什么歪理?两人又不同门,往后能混个点头之交就不错了。况且他俩关系一直不咋地,还指望俩徒弟和谐相处?别是张老师的徒弟来给应卉清使绊子吧。
沈教授不想再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带着应卉清要走。
张老师见状,转身朝身后招呼:“人家着急走,过来吧,赶紧打声招呼,别耽误了沈教授的大事。”
张老师身后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应卉清闻声抬头,竟发现是个熟人坐着轮椅朝他们过来。
应卉清顿时愣住,这不就是应思雨吗?
难怪刚才听张教授的话觉得古怪,应卉清正琢磨什么人放着好好文工团工作不干,辞职跑来进修,原来是他。
让应卉清想不到的是,不仅自己见到应思雨愣住,连沈教授也是一脸茫然。
“怎么是他呢?”沈教授说道。
应卉清转头看向沈教授,凑近低声问:“沈教授您认识他?”
“认识啊。”沈教授压低声音,“我去歌舞团见你之前,就有人托关系找到我,说想给我推荐个人选,当时推荐的就是他。”
沈教授还记得第一次和应思雨打交道的情景。应思雨甚至都没亲自来见自己,只打了通电话。
面对沈教授提的问题,回答极其敷衍,还摆出一副沈教授就该收他为徒的态度。
“这人也就仗着有副好嗓子,乐理方面基本一窍不通,基本功更是差得很,这样的人我怎么收他当徒弟?”沈教授小声跟应卉清嘀咕着。
可张老师却对这个徒弟宝贝得不行,一直凑到应思雨身边嘘寒问暖,倒像是应思雨是他师父。
“老沈啊,这就是我徒弟。”张老师招呼着让沈教授看应思雨,“思雨,这位是沈教授,旁边这位是沈教授刚收的徒弟。”
他一边介绍,一边煞有介事地说道:“沈教授年纪大了,这估计是他最后一个徒弟了。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开门弟子,往后可得好好努力,多跟老一辈取取经。”
第197章
张老师这态度,摆明了没把应卉清放在眼里。
但应卉清并不恼火,只是有些古怪地看着应思雨。
她都被文工团开除了,居然还有机会来音乐学院进修。
腿伤还没好就大老远跑来沪市,到底什么意图?
其实应思雨要是为了以后好找工作来进修,应卉清倒没意见,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犯不着插手。
只是这么巧,偏偏和自己来了同一个地方,之前还被介绍到沈教授面前,应卉清总觉得她来者不善,怕是应思雨还不甘心,又要给自己使绊子。
想着,应卉清就一阵头疼。
原本以为京市的事都处理好了,往后和他们没什么交集,却不想在应思雨眼里,自己竟如此“重要”,拖着伤腿也要过来。
应思雨却极其淡定,操纵着轮椅走上前,对应卉清微微一笑:“姐姐,好久不见了。”
张老师有些讶异:“你们认识?”
应卉清皮笑肉不笑,淡淡说道:“自然认识。”
对于应思雨的出现,应卉清不想过多表态,简短回复后,便打算跟着沈教授离开。却不想应思雨操纵轮椅径直朝她过来。
还没开口,应思雨忽然眼眶一红:“姐姐,你还在怪我吗?我都已经得到报应了,你还是不肯好好跟我说句话吗?”
她倒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报应,应卉清心中不禁冷笑。
“应思雨,你被京市文工团开除,那是因为你自己违反纪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况
且,咱俩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能坐下来谈天说地的地步吧。”
张老师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应思雨红着眼眶转头,一脸可怜兮兮地对张老师说道:“张老师您不知道,我是应家的养女,她就是我姐姐。当年姐姐被下放,一直觉得是我从中作梗。她回来后,就再也不理我,也不肯跟我好好说话了。”
张老师一听这话,看向应卉清的目光顿时充满敌意。
“老沈啊,你抽空也要教教你这徒弟做人的道理。别光顾着提升业务能力,却连最基本的人都做不好吧?”张老师不悦的说道。
沈教授顿时面露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徒弟哪里不好了?再说了你又不认识我徒弟,更不了解她的为人,你凭什么张口闭口就评判她?”
张教授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老沈啊,我知道你这是爱惜自己徒弟。可是做人做事总得讲讲道理不是?就算只是个养女,可终究也相处了这些年了,有必要把关系闹得这么僵吗?”
“再说了,如果自己不犯纪律,又怎么可能被下放?我看老沈你呀,还是多留心着点儿吧。可千万别养虎为患,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第198章
张老师讲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可听在耳里却让人浑身不自在,无比刺耳。
照他这意思,难道所有被下放过的人都罪有应得,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
即便组织已经做出决定,给应卉清平反,她也不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要是真按他这套歪理行事,那应思雨更没理由出现在这儿。
原本应卉清不想跟他们计较,但如今却不得不说上几句。
“张老师,我不太明白您话里的意思。我们姐妹之间相处不睦,自然是有缘由的。我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就与谁敌对。”
说完,应卉清转头看向沈教授:“沈教授,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沈教授点点头,不屑地瞥了张老师一眼:“你这宝贝徒弟,自己留着好好宠吧。不用非得拉出来给大家都介绍一遍,毕竟不是谁都对你收徒这事儿感兴趣。”
说罢,沈教授转身就准备离开。
张教授可不乐意了,嚷嚷道:“沈教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收的徒弟就好,我收的就不行?都工作几十年了,怎么还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呢?”
看来这张老师是打算纠缠到底了。
应卉清自己受点委屈倒无所谓,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教授因为自己被张老师这般讽刺。
于是,她忍无可忍地开口:“张老师,我自问与您无冤无仇。我和应思雨之间的恩怨,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您实在没必要因为我而针对我的导师。要是大家相看两厌,往后还是少些交集为好。”
看不惯就别碰面,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这么简单的道理,张老师却不明白,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明白。
“那但愿你们师徒二人能做出点成绩来。”张老师阴阳怪气地说完,便带着应思雨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沈教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能把向来温文尔雅的他气成这样,张老师也算是“厉害”。
应卉清赶忙上前安慰:“沈教授,您别生气。咱们知道他们特意来这一趟的目的,就别跟他们置气了。要是咱们沉不住气,反倒遂了他们的意。”
沈教授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别人越想看咱们笑话,咱们越要过得好,绝不
能被人看扁。”
应卉清轻轻应了一声,接着问:“不过沈教授,张老师是不是不太清楚应思雨的情况啊?他要是想急于收徒和您一较高下,也不至于收应思雨这样的徒弟吧。”
张老师之前还劝沈教授别走错路,可这话倒更像是该劝他自己。
沈教授摆摆手:“行了,他们爱咋咋地,咱们别多管闲事。你刚才不是说了,应思雨是被京市文工团开除才来这儿的吗?可你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白了,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应卉清默默点头,确实,师父收徒弟又不是买菜,随便看看就行,总得对徒弟的家庭背景等有个基本了解吧。被单位开除这么大的事儿,张老师不可能不知道。
第199章
那就像沈教授说的,他自己乐意,旁人也没办法。
沈教授一边带着应卉清往教室走,一边跟她讲张老师的“光荣事迹”。
“他啊,年纪轻轻就进了咱们学校当老师,刚开始倒是做出了不少成绩。再加上那时候年轻,校领导都觉得他是个人才,没少栽培他。可他自己不争气。”沈教授忍不住冷哼一声。
“他本来都成家有孩子了,却不好好过日子,在外面找了个情人,还被情人闹到学校来,影响恶劣。这对教师来说,可是严重违反纪律,学校当时就决定开除他。”
可不知道为啥,他原配突然跑到学校,说他们早就离婚了,张老师这不算是出轨。那情人闹到学校,顶多算两人谈恋爱闹矛盾,对方行事过激,跟张老师本人没关系,说开除处理太严厉了。
于是学校就取消了开除决定,给他记了个处分。
“虽说保住了工作,但这也影响了他之后的晋升。”说到这儿,沈教授又冷笑一声,“他一直觉得是因为这个处分,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普通老师,没法升职。但其实是他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冲劲,不思进取,能力也一直没提升,甚至还被学生赶超了,学校才不重用他。可他却怨天尤人,把责任都推到学校的处分上。看到同事过得比他好,还心生嫉妒。所以啊,他这次收应思雨当徒弟,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这么做的。”沈教授边说边摇头。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他却非要选这条死胡同,谁也帮不了他。
应卉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张老师明知收应思雨有风险还一意孤行,他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多嘴。
再者,应思雨虽然不光彩地离开了京市文工团,但也确实没有规定被开除的人不能进修。
罢了罢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关键。只要应思雨不来找麻烦,应卉清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掺和。
可很多事往往不会如人所愿。
应卉清这边刚被沈教授带着,和一些与沈教授交好的老师、同学见过面,张老师就又领着应思雨来凑热闹了,而且这次不止他们俩,还带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着帮应思雨推着轮椅的那道高大身影,应卉清的脸色就不禁沉了下来。
果真是冤家路窄,到哪里都能见到面。
原本还想着应思雨都已经如此落魄了,是谁给她介绍来音乐学院进修的呢,搞了半天还是周振邦啊。
想来经过了前几天的事,他们应该都已经看清了彼此的真面目。
这两个人倒是也挺厉害的,都已经这样了,竟然还能捆绑在一块。
也挺好的,他们两个凑在一起,也免得去祸害别人了。
而周振邦抬起头来也看到了应卉清,顿时一愣。
他倒是没有想到,应卉清也会出现在音乐学院。
这次见面,周振邦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甚至目光有些躲闪,一直不敢去直视应卉清。
第200章
张老师仿佛丝毫没察觉到这边弥漫的异样氛围,脸上依旧堆满了笑容,大大咧咧地打了声招呼便走进来,对着众人介绍道:“各位,这就是我徒弟,应思雨,大家都过来认识认识。”
沈教授瞧着这一幕,啥也没说,只是暗自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一旁走去。
应卉清同样不想理会他们,正打算跟着沈教授一块儿离开,却听到停在门口的周振邦急匆匆地朝自己走来。
“卉清!”周振邦焦急地叫住她。
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卉清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振邦。
而应思雨见此,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周振邦显然注意到了应思雨那边气氛不对,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都顾不上应思雨,大步流星地朝着应卉清走去,在她面前停下,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对应卉清说道:“没想到啊,你如今都成了沈教授的门生了。”
看着他那表情中强撑出来的惊喜,应卉清只觉得满心厌烦。
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周振邦到底想干什么?
应卉清实在不想跟周振邦起无谓的争执,只是淡淡地冲他点了点头,就想往旁边躲开。
可周振邦却不依不饶,又快步追上来,满脸感慨地对应卉清说:“我早就知道,凭你的能力,以后肯定能有大作为。”
应卉清心里一阵反感,他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