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人只认为是对方拿出了确凿的证据导致罪犯无路可走,可内行人却很清楚,没有资本主义力挽不了的狂澜。
有关于她的谣言根本不是压垮沈知许的稻草,她开始真正思考,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什么。
庭上输赢乃常事,动摇不了她这些年的丰功伟业。所有人都在等待时间将这个失误掩埋,沈知许却陷入了无尽的迷惘里。
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她一度这样想。
强奸犯可以和受害者共浴一层阳光,诈骗犯可以拿着擦边的法律置身事外逍遥自在,打人可以不用负责任,小偷都能被愚昧的善良洗白,说他只是走投无路。
人类的正义,都是有瑕疵的正义。
可她陷进去了,陷进她身处的这片海,陷进自我的问罪,陷进日复一日的重叠里。
十七岁那年所遭遇的经历并没有将她摧毁,却在八年后的今天,彻底将她击碎。
她坏掉了。
一次在她人眼里看来兴许是个污点的失误,让沈知许一朝回到与这个世界初初交手的时候。那时候的她黑白分明,善恶有度,像一副线条分明的简体画。
慢慢地被冲刷,被过渡成晕染的水墨,模糊了全局的同时,整体的意境也开始面目全非。
她全心全意向她的乌托邦投掷自己颤抖的尾翼,却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其实是是一片荒芜的绿地,是她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
这些年的自信从容,顺风顺水,走遍人间两端饱尝过的雨中露和梢上雪,统统变作炙烤她肉身的业火。
“所以你那时候问我,这个世界上还有沈知许不敢的事情吗,我认为有,很多。比如我不敢告诉你我回来是为了逃避失败的自己,比如我不敢承认,我自私到可以不考虑你的任何心情,却仍渴望和眷恋你的怀抱。”
谢司晨是她的港湾,这一点沈知许从不否认。
可她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像不讲道理的天气,他改变不了,可躲得起。
沈知许靠着他,摸了摸他的侧脸,目光缱绻。
“你为什么不呢?”
他大可以在重逢那天,借着如今的满身荣光将她奚落。或是编织一个她无从求证的谎言将她拒绝,怎么样都好,他却一个都没有选。
“因为我从不当逃兵。”
谢思晨说。
“爱就是爱,即便你爱得没有我多,我也不会因为负气而收敛自己的感情。”
“沈知许,迄今为止我们竞争过无数次。可唯独感情,我不愿也不屑和你分个胜负。”
他的目光在暖光下显得更炯炯有神,像颗星子,逃脱银河,落在了她的瞳孔里。
他于她来说,是流星。
奔她而来,在她平寂的土地上留下巨大的印记,替她实现每一个难以完成的心愿,即便远离,也仍在某处遥遥挂起,照耀她的阴暗与不安。
沈知许一直都知道谢司晨是这样的人。
可就是因为明白,才更不忍。
他的诚意真挚无比,她却一点不纯粹。
终究是夜太凉了,也或许是今晚的事情敲碎了自己的壳,沈知许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卸了下来,可心沉甸甸的,就要在海面沉下去。
就要睡着之际,她问:“谢司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高中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他说:“沈知许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你是伟人。
🔒23
第二天是周五,沈知许不动声色地问同事要了谢之盈的课表,得知她下午并没有课,于是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前往她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教室。
小姑娘跟朋友一起出来的,神情恹恹,见到她之后稍微明媚了些,但仍是多云的模样。
上了车,她才缓和气氛似地开了个玩笑:“沈教授请我吃饭的次数都快赶上我伯父了。”
沈知许指了指安全带,“下次我们一起请你吃。”
谢之盈突然就来劲:“你们和好了吗?”
沉默一秒,沈知许偏头朝她笑了一下,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谢之盈的脸又马上垮下去。
正腹诽谢司晨怎么效率这么差,过了这么久还没把沈教授哄好,再不把女朋友带回家,长辈就要开始替他相亲了……沈知许突然说了句:“我还在追他。”
明明还没上路,谢之盈握着安全带,感觉自己整个人刚刚经历完一场急刹车。
正值饭点,谢司晨和公司的同事在周边找了家餐厅随便吃吃。
大家一直有说有笑,所以在他手机响第一次的时候只是分了点注意力过来。
谢司晨看了一眼,没理。
结果居然遭到了信息轰炸。绿色的图标不断刷屏,伴随着手机提示音,像个坏了的收音机,怎么关都关不上噪音。
他搁下筷子,侧身出去打电话。
留下一桌从两分钟前起就已经噤声的同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整桌人像杯丢了泡腾片进去的碳酸饮料一样沸腾起来。
“有情况!以我多年经验判断,谢助这绝对有情况!”
“会是谁啊会是谁啊!我靠,惊天大新闻……”
“估计已经是女朋友了?dating对象哪里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轰炸啊?”
“前段时间上面不是有消息,想将他外派吗?后来听说是谢助不乐意,所以才没去……”
……
谢司晨扯松了领带,抱着“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天塌的大事能打扰我吃饭”的心情出来给谢之盈回电,却不料铃声才响了一秒,她就直接给挂了。
他头一次对这个侄女刮目相看,挑了挑眉。
绿色图标再次出现在置顶栏,她又发了句:看微信。
谢司晨抱着最后一丝耐心,点开了微信对话框。
xzy:………………
xzy:我现在…
第二天是周五,沈知许不动声色地问同事要了谢之盈的课表,得知她下午并没有课,于是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前往她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教室。
小姑娘跟朋友一起出来的,神情恹恹,见到她之后稍微明媚了些,但仍是多云的模样。
上了车,她才缓和气氛似地开了个玩笑:“沈教授请我吃饭的次数都快赶上我伯父了。”
沈知许指了指安全带,“下次我们一起请你吃。”
谢之盈突然就来劲:“你们和好了吗?”
沉默一秒,沈知许偏头朝她笑了一下,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谢之盈的脸又马上垮下去。
正腹诽谢司晨怎么效率这么差,过了这么久还没把沈教授哄好,再不把女朋友带回家,长辈就要开始替他相亲了……沈知许突然说了句:“我还在追他。”
明明还没上路,谢之盈握着安全带,感觉自己整个人刚刚经历完一场急刹车。
正值饭点,谢司晨和公司的同事在周边找了家餐厅随便吃吃。
大家一直有说有笑,所以在他手机响第一次的时候只是分了点注意力过来。
谢司晨看了一眼,没理。
结果居然遭到了信息轰炸。绿色的图标不断刷屏,伴随着手机提示音,像个坏了的收音机,怎么关都关不上噪音。
他搁下筷子,侧身出去打电话。
留下一桌从两分钟前起就已经噤声的同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整桌人像杯丢了泡腾片进去的碳酸饮料一样沸腾起来。
“有情况!以我多年经验判断,谢助这绝对有情况!”
“会是谁啊会是谁啊!我靠,惊天大新闻……”
“估计已经是女朋友了?dating
对象哪里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轰炸啊?”
“前段时间上面不是有消息,想将他外派吗?后来听说是谢助不乐意,所以才没去……”
……
谢司晨扯松了领带,抱着“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天塌的大事能打扰我吃饭”的心情出来给谢之盈回电,却不料铃声才响了一秒,她就直接给挂了。
他头一次对这个侄女刮目相看,挑了挑眉。
绿色图标再次出现在置顶栏,她又发了句:看微信。
谢司晨抱着最后一丝耐心,点开了微信对话框。
xzy:………………
xzy:我现在和沈教授在一起。
xzy:她说她在追你。
xzy:………………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吧?
xzy:伯父你说话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你一直倒贴沈教授人家对你爱理不理吗?!我只是睡了一觉起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xzy:我不能接受。
沈知许和谢之盈说她在追他?
谢司晨从一堆狗屁不通的文字和乱七八糟的标点符号里提取出这个观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理解,一下子就宽恕了谢之盈。
别说小孩子了,他听了估计也得吓一跳。
不过,这可是沈知许亲口说的。
她这个人很忌讳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时常做事说话模棱两可,喜欢留一个让自己肆意狡辩和倒打一耙的余地。
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为难她。
谢司晨弯着唇,心情颇好地回复。
他站着的地方离部门用餐的长桌不远,面前又有落地玻璃墙,愉悦的面容倒映在上面,和冷酷又挺立的背影有些格格不入。
同事甲看得出了神,筷子伸进同事乙的碗里都还恍然未觉。
见他抬步,大家手忙脚乱地端正姿态。
谢司晨不喜欢用餐被打断是公开的秘密,可这次他居然还能笑眯眯地问一句:“你们怎么不聊了?”
同事们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
根本没人敢让他知道,刚才叽叽喳喳的时候他们甚至都已经讨论到了谢助结婚的话份子要随多少……
另一头的谢之盈握着手机,看着那句:你不用接受。一时相对无言。
沈知许停好了车,见她没反应,手挥到她面前晃了晃,问:“怎么了?”
谢之盈如梦初醒,弹跳而起:“没什么没什么!”
用餐的时候,沈知许用更梦幻、更单纯的语句,向这位尚未涉足社会的大学生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她本不用在一个外人面前将自己剖白,可一想到眼前这半个大人,有时候连地铁都会坐反的女孩子,竟然在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全心全意偏向她,沈知许就觉得感动。
她和谢司晨都是理性主义的忠实拥趸,天生缺乏共情力,也不需要别人的共情,所以走在雪地里,从不觉得冷。
那些人生里遇到的善意都像一把火,让从来不知道温度的人感觉到了暖。
即便今后大多数时刻都会不冷不热地走下去,也仍会牢牢记住曾经被炙热照耀的感觉。
谢之盈听得眼泪汪汪,纸巾都快哭完一抽,才把饭吃完。
她打着哭嗝,断断续续憋出来一句:“怎么办……呜呜……沈教授,听完以后,我更喜欢你……”
沈知许哭笑不得。
把人送回学校,谢之盈比平时更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明天是周末,按正常来说,她应该去京南上班的。
可莫晨清的态度还很不明朗,大有一副借谢之盈的事情逼她振作的模样。
沈知许问过了,“你这段时间在京南待得开心吗?”
谢之盈说有开心也有不开心,不过学到了很多东西。最后一句她小声补充,“如果给您添麻烦了,我愿意主动辞职。”
沈知许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先别多想。
“法律不会冤枉好人。”她用给灰姑娘带来水晶鞋的教母的语气对谢之盈说,“你没有犯罪,就不会受到惩罚。”
小姑娘终于重现了笑颜,说好,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沈知许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一点记忆,她抬手去翻储物盒,果真在里面发现了半包烟。
那是谢司晨留下来的,包括他纯黑色的金属打火机。
沈知许不算熟稔地点燃了一根,露出半边窗户,任由它从自己的唇口进入,又慢慢地飘逸出来,像个对她身体器官不感兴趣的游客,逃进夜色里。
可肺部仍存有它路经的证明,有些不适的火辣。
她在这浅浅的阵痛里明白了谢司晨。明白他抽烟的频率、时刻、心情,明白他为什么心甘情愿被尼古丁包裹清明的思绪。
浅淡的苦涩气息像一双手剥开了她的灵魂。
她在美国只待了六年,可“成为律师”这个梦想却在她的意念里待了将近二十年。在流淌的时光里,她踩着浪一步一步走到湖心,愿望在脚印里塑造成型,与她之间的壁垒逐渐轻盈、稀释,在拿到京华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在她面前舒展了自己的壳。
她走了进去,走进潮湿且深邃的长河里。
却在许多年后唾手可得的某一天发现,这里是象牙塔,是困住她的茧。
“……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对的。
将道德败坏危害社会和他人性命的垃圾送进监狱,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对的。
错的是她。是律师的身份。谁都可以对真相和恶势力义愤填膺,可律师不可以,站在法院里的沈知许不可以。
伸手是泯灭的人性,缩手是职业道德的丧失。
她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做选择。她的沉默,是在逃避自己。是凭借本能从即将坍塌的世界观里撤离。
律所一次又一次地留她,她却一件又一件地把私人物品塞进行李箱里。收拾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这些年她根本没得到什么。再次坐上决定人生的航班时,她还是压着无数他人所不能理解的心事。
原来对前途的满怀壮志没有用,写满数字的账户也没有用,梦想没有用,精神支柱也没有用。
她要她的生活不再以任何目的为目标,要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发表立场,要无所顾忌地思考、追求、收获。
她要握得住的自己,而不是成为鱼缸里可以肆意游行、却怎么也逃不开这方空间的蝶尾。
她要自由。
这两个字在心头浮现的时候,十八岁的谢司晨也在她的脑海重演。
他又赢了。比自己更早、更深刻地明白徒劳的意义,却不放弃生活中任何可以收获快乐与幸福的瞬间,端着清醒的姿态,成为他自己。
他也游在海里,却有深夜里唱歌、穿梭于漩涡的权力。
这个世界上有能力有野心或是两者兼并,走上金字塔或出生在顶楼的人有很多,却鲜少有人能够做到及时止损。知足两个字,笔画太少,感悟太难。谢司晨明明有的是捷径往上爬,却宁愿选择更辛苦、更不被理解的道路,坚定且自信地走下去。
他早就洞悉了世俗的本质,还能保持对明天的期待。沈知许从他身上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