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晨清烦她口齿不清,替她说完。
“你两年前的那个案子最近因为当事人在狱中自杀,又被翻出来当饭后谈资。那女孩私下讨论你的时候出言不逊,被谢之盈听见了,于是路见不平。两个人起了口角,谁也讨不到口头好处,就动起手来了。”
圈子就这么大,沈知许的名气又这样盛,稍微风吹草动,自是满众皆知。
她早过了计较他人评论的年纪,可谢之盈却还站在这条楚河之上,没办法忍受别人对她的抹黑。
沈知许拍拍她的背,看向身后的谢司晨。
对方一直站在她身侧,在没开顶灯的室内像一座隐匿的石像。
太暗了,沈知许和谢之盈都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
可身份摆在那里,谢之盈到底是怕他的。所以在沈知许让他先送小孩子回宿舍的时候,谢之盈揪住了她的衣袖。
沈知许却以为她还在纠结,向她承诺:“我过两天找你,和你聊一聊这件事情,好吗?”
她的眼神太过真挚,谢之盈被蛊惑着离开。
一直到只剩下她和莫晨清两个人,沈知许才不紧不慢地问。
“你就看着她打架?”
对方如同没事人般耸耸肩,“不然呢?我加入进去和她一起打?”
她想到这里,显然是回忆起了那番盛况,甚至还有闲心笑话:“不过说真的,她个子高,力气也大。…
21
京南律所是由她留美时期的师兄放弃了高薪回国一手创办,耗费心神与体力将其带到这个位置,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成功,便因病撒手人寰。京南许多现任律师都是看在他的情面入职,其中就包括莫晨清。沈知许当年参加他的践行宴时也收到过邀约,但她考虑过后还是拒绝了。
如今合伙人被更改,初心不在,上下早有怨言。首当其冲的错处还是高层喜欢往里面塞亲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来再说。秉持着将京南改造成家庭作坊的愿望,这个季度的新人入职里就包括了一位大小姐。
千金嚣张跋扈,脾气遇佛杀佛。谢之盈即便再迟钝,也不会拎不清,和她正面交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是沈教授安排进来的……我清楚自己是个关系户,所以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反驳。可是、可是……”
莫晨清烦她口齿不清,替她说完。
“你两年前的那个案子最近因为当事人在狱中自杀,又被翻出来当饭后谈资。那女孩私下讨论你的时候出言不逊,被谢之盈听见了,于是路见不平。两个人起了口角,谁也讨不到口头好处,就动起手来了。”
圈子就这么大,沈知许的名气又这样盛,稍微风吹草动,自是满众皆知。
她早过了计较他人评论的年纪,可谢之盈却还站在这条楚河之上,没办法忍受别人对她的抹黑。
沈知许拍拍她的背,看向身后的谢司晨。
对方一直站在她身侧,在没开顶灯的室内像一座隐匿的石像。
太暗了,沈知许和谢之盈都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
可身份摆在那里,谢之盈到底是怕他的。所以在沈知许让他先送小孩子回宿舍的时候,谢之盈揪住了她的衣袖。
沈知许却以为她还在纠结,向她承诺:“我过两天找你,和你聊一聊这件事情,好吗?”
她的眼神太过真挚,谢之盈被蛊惑着离开。
一直到只剩下她和莫晨清两个人,沈知许才不紧不慢地问。
“你就看着她打架?”
对方如同没事人般耸耸肩,“不然呢?我加入进去和她一起打?”
她想到这里,显然是回忆起了那番盛况,甚至还有闲心笑话:“不过说真的,她个子高,力气也大。你都不知道,那位大小姐被打成什么样了。”
比谢之盈刚才的样子还惨上好几倍。
她私底下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沈知许懒得理她,但语气里还是暗含警告:“你别太放养,至少让她从这里带走点什么。”
经验也好,人脉也罢。年轻人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但既然耗费了,就得创造意义。
莫晨清说:“这次可能连职位都保不住。”
“也是。”沈知许点头,“这样的京南,不来也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真的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沈知许觉得好笑,“我做的事,我承担后果。”
“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莫晨清最恨她这种态度。
“即便你和那个女孩子有过相似的经历,但也不能改变你职业的本质。沈知许,你没有成为她,而是成为了一个律师,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黑与白。”
所以沈知许,你根本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个漩涡里浮沉,甚至企图溺死。
夜风呼啸而过,掀飞摊开的宗卷。那些目录和流程,曾经也烂熟于沈知许的心中。她也曾在这样庄严的办公室里一次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只是看着账户里与日俱增的数字,心中却生不起半分对这个世界的喜悦。
像一只不再期待春天的蝴蝶。
好友规劝的话语都是熟悉的套路,这些年她早就听过无数遍。都是些替她开脱的说辞。沈知许心想,她在自己身上刻了一道罪名,怎么会被三言两语抹去痕迹?
或许是今晚谢之盈看向她时,信任的眼神太过诚恳,令她有所动摇。
也或许是她终于决定在她的救赎面前解开身上的十字架,企图散发出让他拯救自己的渴望。
所以莫晨清此时此刻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晰起来了。
她说:“我们这样的人,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了长眠在道德的灰色地带。”
*
谢司晨刚回到家,沈知许的电话就来了。三十秒后,两个人在玄关处面面相觑,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忙完了?”
“嗯。”沈知许被他揽着肩膀进来,“之盈回去了?”
“刚送回去。”他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转身到吧台给她倒水。
沈知许来他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直至今日才有闲心参观。
早年他们如胶似漆的阶段,曾经做过未来有关于房子的计划。从装修到地段,都是彼此共同商量和策划,凝聚了无数憧憬与期待,谢司晨甚至做出过建模。沈知许那时候笑他太认真,太心急,怎么会预料到,原来自己真的能够狠心任由触手可及的幸福化作泡影。
如今各自独居,像森林与海洋,虽然关系密切,却不能相互生长、汇合。
沈知许捧着他递过来的杯子,慢慢地浏览他的世界。
谢司晨的个人风格一向很强,很多时候她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非他莫属。他的房子也是,冷酷、宁静、透出几分不需要挥散孤单。
其实听完莫晨清的话以后,沈知许的心情并不那么好。但谢司晨在她出神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了她,有力的双臂传递给她的不仅仅是体温和陪伴,还有接纳。
他的新世界,再次接纳了她。
十年前是如此,十年后仍不改初衷。
她是相信爱情的,但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谢司晨却一次又一次降临在她的人间,告诉她,你可以拥有幸运。
她把杯子随手放在了架子上,转过身,吻住了他。
他有点惊讶,揉着她的后脑勺张开双唇。
津液在彼此的口腔流连,她用了力气去捕获他,略带强硬的进攻,异样得不像她的作风。
沈知许当性是镇定剂,不代表她会借此发泄。
其实在治疗的过程里,情绪是很容易走上弯路的。可没办法,对象是谢司晨。任何东西,别说只是区区的性了,只要建立在爱的基础上,就很难变质。
已经抓到彩虹的人,怎么会被稍微奇异的云彩就吸引视线。
谢司晨知道的。他了解她。
所以被动地接受她野蛮的入侵,顺从得仿佛这本就是她的封地。
渐渐她开始不满足于唇瓣上的纯洁交流,谢司晨把她教的很好,有的技能根本不会因为时间而生疏。
她今天化了妆,但精致的妆面和犀利的眼睛都掩不住她眼中的光彩,像一面被雾化的玻璃,而窗外正掉着晶莹剔透的雪花。
谢司晨坐在沙发上,俯视着她,目光晦暗。
不知道她还想怎么做,他既拭目以待,也乐意奉陪。可沈知许今天却没什么耐心。
“我想试试看。”
明明是装作懵懂少女的一句,谢司晨却在瞬间的回忆里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想试试看。
他们的第一次,由谢司晨发起的邀约,而沈知许经过短暂的考虑后,给出了这样的答复。
时间穿梭数年,漫长到身体里的新陈代谢都已经更迭,他却还记得。记得他自己的承诺,记得她的痛苦,记得属于他们彼此的每一个开关。
客厅的吊灯被关了,余一束暖调的光线照亮一隅。
沈知许将十指塞进了他的指缝,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好像真的变成了十七岁的那个少女,被谢司晨从深渊中抱出来,以吻封缄,以爱为剑,劈碎所有不好的幻想。
这个人是她的死对头,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挚友。
可朋友的身份始终太肤浅了。朋友不可以接吻,朋友不可以做,朋友更不可以将自己与对方贴紧,到毫无距离的地步。
沈知许被放到餐桌上,一只手搭在他颈后,那是她唯一的支点。
他始终在温柔地笑。
沈知许捧着他的脸,想也不想地吻上去。
🔒22
“你没骂之盈吧?”
她趴在床上,借他的平板备课,知道他没睡,突然抬起脑袋问了这样一句。
谢司晨正在闭目养神,等着她结束。见她关心,便如实回答:“没有。”
“哦。”她说,“那你真是善良了一回,当了个知情达理的长辈。”
回忆起谢之盈揪住她袖口的表情,沈知许都有些不忍。
谢司晨却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来龙去脉,当然不会怪罪。”
明明在办公室里莫晨清已经陈述得足够清晰详细,以谢司晨的听力,不可能没听清。
他在意有所指,沈知许摁灭了屏幕。
“那你现在要听吗?”她歪着头,一副准备哄小孩睡觉的姿态,“会不会耽误谢助上班?”
“您说。”
他的表情也很轻松,甚至还摆出一个“您请”的手势。但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童话或趣闻。
沈知许当了这么多年律师,说是没有职业病,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故事里,她用和莫晨清一样简洁却精简的语言,完整地告诉了谢司晨,有关于她的往事。
唯一不同的是,莫晨清是在看别人笑话,而沈知许,则是在复述自己的人生。
“我进入法学院上的第一门课,是思想工作课。在此之前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专业老师宁愿浪费一次课的时间,也要告诉我们这个道理。他说,太阳照下来,既照警察,也照小偷。”
后来沈知许才知道,这句话其实是鲁米的诗。
“我任职的律所极多时候都是向上流社会开张,所以在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
无论什么职业,光有专业知识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职业素养。
所以即便后来沈知许知道了客户隐瞒了一些细节,也还是没有拒绝委托,继续为他辩护。
“他强奸了一个女学生。”
那位白人的面孔,在美国乃至整个北美都家喻户晓。既出现在富豪榜上,也从不缺席慈善组织的剪彩。平日里除了商业往来,他还会去大学授课。
即便已经五十岁,可成功男人的魅力总能蛊惑一些年轻的眼睛。
沈知许在他的措辞里得知,这只是一场权力的游戏。可她总是那样敏锐,轻而易举地便能分辨一个人眼泪的真…
“你没骂之盈吧?”
她趴在床上,借他的平板备课,知道他没睡,突然抬起脑袋问了这样一句。
谢司晨正在闭目养神,等着她结束。见她关心,便如实回答:“没有。”
“哦。”她说,“那你真是善良了一回,当了个知情达理的长辈。”
回忆起谢之盈揪住她袖口的表情,沈知许都有些不忍。
谢司晨却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来龙去脉,当然不会怪罪。”
明明在办公室里莫晨清已经陈述得足够清晰详细,以谢司晨的听力,不可能没听清。
他在意有所指,沈知许摁灭了屏幕。
“那你现在要听吗?”她歪着头,一副准备哄小孩睡觉的姿态,“会不会耽误谢助上班?”
“您说。”
他的表情也很轻松,甚至还摆出一个“您请”的手势。但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童话或趣闻。
沈知许当了这么多年律师,说是没有职业病,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故事里,她用和莫晨清一样简洁却精简的语言,完整地告诉了谢司晨,有关于她的往事。
唯一不同的是,莫晨清是在看别人笑话,而沈知许,则是在复述自己的人生。
“我进入法学院上的第一门课,是思想工作课。在此之前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专业老师宁愿浪费一次课的时间,也要告诉我们这个道理。他说,太阳照下来,既照警察,也照小偷。”
后来沈知许才知道,这句话其实是鲁米的诗。
“我任职的律所极多时候都是向上流社会开张,所以在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
无论什么职业,光有专业知识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职业素养。
所以即便后来沈知许知道了客户隐瞒了一些细节,也还是没有拒绝委托,继续为他辩护。
“他强奸了一个女学生。”
那位白人的面孔,在美国乃至整个北美都家喻户晓。既出现在富豪榜上,也从不缺席慈善组织的剪彩。平日里除了商业往来,他还会去大学授课。
即便已经五十岁,可成功男人的魅力总能蛊惑一些年轻的眼睛。
沈知许在他的措辞里得知,这只是一场权力的游戏。可她总是那样敏锐,轻而易举地便能分辨一个人眼泪的真伪。
那个少女甚至还未成年,怀着天赋和热爱,提前进入了大学生活,进入了成人世界。
被夺取的不仅是童贞和脸面,还有她对这门学科、对整个美国社会、对人性与法律的信任。
“您强奸了她,是吗?”
沈知许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呕吐,光是克服生理不适已经耗尽全身力气,更别说打完这场官司。
“律师制度不仅仅是维护当事人的权益,律师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老师的话仍烙在心头。
平心而论,她沈知许也并没有这么高尚的道德情操,在金钱面前抬起自己高贵的头颅,否则也不会赚得盆满钵满。
可偏偏这次不行。
她的灵魂出逃了,在对方用廉价美金请来的普通律师面前哑口无言。
错过了最重要的庭审,对方理所当然地把她换掉了。
最终还是败诉,七年有期徒刑。
沈知许的名声也因这一场将近沉默的辩护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