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黟:“……”
千字文是?时下开蒙读物书籍,读了千字文,才能勉强算得上“不是?白丁”。
许黟幽幽道:“虽然我很想答应你,但这就如同我们之前的赌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张铁狗很遗憾。
不能减半,问题又回到最开始上面,他到底要不要读千字文呢。
许黟让他慢慢地想,尤其是?决定后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这回,张铁狗在许家?逗留了半日,他尝到阿旭做的鸡丝面条,意犹未尽。
表示说下次过来,会给阿旭带两只野山鸡。
阿旭小声说:“能带野兔吗?”
张铁狗想都不想地说:“好呀,我打到野兔就带过来。”
说完才问阿旭,为什么要野兔。
阿旭回他:“我想学新的菜式,郎君说美?味的吃食不能一直吃,要学会膳食搭配,因为长期只吃一种食物,人体是?会出问题的。”
张铁狗哑住,他也许真的该读千字文了。
不然,过不了多久,他连阿旭的话都听得一知半解。
“有时间闲聊,不如来帮忙。”许黟看着他们,“要制的消食丸还有很多,张兄你难得过来一趟,不如一起??”
张铁狗:“……”
他觉得许黟这话不对,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是?好茶好水的接待他吗,怎么就让他干活了。
但一看许黟瞥过来的眼神,张铁狗就下意识地同意了。
等他又开始“咚咚咚”的凿药材时,张铁狗缓过神地咬咬牙,他一定是?读书太少。
他都忘了。
他就没?读过书!
*
一日两日……
关于孙大夫遇害的案子,逃犯李济依旧没?有缉拿归案。
他仿佛人间蒸发不见了,县城周围的村落山林都翻找遍,就是?没?有找到李济这人。
如今天色渐渐寒冷,野外昼夜温差更大,清晨时,路边的杂草挂着的露水能凝结成霜珠,上山的人越来越少。
许黟也不上山了。
阿旭和阿锦穿上何娘子新做的棉袄,柔软的棉布做的袍子,摸着特别软乎舒服,他们穿上衣服后,高兴地牵着小黄在南街逛了好几圈。
认识他们的街坊,都夸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好看。
但也有回屋后,阴阳怪气许黟不懂得掌家?,对买来的小子丫头这么好,别到时候被外人偷家?。
偷家?倒是?没?有出现,就是?阿锦敢反驳许黟了。
阿锦看着许黟,抿着唇的说道:“郎君,我们有新衣服了,不用再做新的棉被。”
做棉被是?大件,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
她和哥哥如今盖的棉被,都是?许家?双亲留下的,许黟便觉得这被子用久发硬,并?不暖和,才想着给他们都换一床。
结果这两个小的,拿了钱去?成衣铺里买棉,买的棉只够做许黟那一床,剩余的钱都没?花。
“郎君是?不缺钱,可有钱也不是?这般花的,要是?郎君觉得不给我们做新被子,心?里不好受,那阿锦有办法,不会委屈自个的。”
阿锦说得头头是?道,指着那多出来的一筐木棉,对许黟说。
“这老的棉和新的棉加一起?重新拍打,就能变成新棉用,我们只用这一筐就够了。”
许黟:“……”
许黟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由着他们了。
见许黟同意了,阿锦高高兴兴地搬着棉进屋,她手巧,针线活无师自通,将被子外面缝着的线用针挑起?拆开,就可以续上新棉,再用棍子拍打均匀,重新缝上线就可以。
这样看来,阿旭阿锦确实不用再做新的被子。
许黟没?再多管,出了屋。
他出来就看到有个中?年男在院子外焦急地张望着,见到许黟出来,高兴地喊:“许大夫。”
许黟眉梢一抬,过去?给他开门。
中?年男语速很t?快地说道:“终于是?找到许大夫这儿了,我家?郎君归家?知晓后,便速速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他作为府里管家?,出门是?有配小轿子的。
可惜这轿子比较小,只能容纳一人,他来请许黟出诊,这轿子自然是?让许黟来坐。
许黟背着药箱坐上去?,没?多久,就喊着要下来。
他哭笑不得,这轿子太晃了,晃得他早食都要吐出来。
他不坐轿子,中?年男就陪着他一起?走路。
这时,许黟在与?他聊话间,知晓他要去?哪家?出诊了。
县城里有四大员外,分别是?鑫家?,邢家?,陶家?还有谭家?,除此以外,还有不少看着低调,实则为上流人士的家?族。
中?年男伺候的主家?不是?县城人,而是?从府城过来上任的县学教?谕。
县学教?谕是?学官名,主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他对生员,也就是?读书人有生杀大权,要是?行事不端,品德有缺的学员,他有权革除功名。
因而,哪怕只是?个教?谕,在县城里的地位可不低。那些富甲、权贵见到他,都得毕恭毕敬的,就怕哪里做得不对,坏了族里小辈的前程。
中?年男姓方,随他主家?的姓氏,像这种读书世家?的管家?,几乎都是?卖身的,一辈子都在主家?伺候着,连儿子女?儿,也会在主宅里找份差事做。
方管家?说:“我家?郎君喜静,来县城上任教?谕后,一直住在县学后面的庄子里,许大夫真的不坐轿子?”
许黟道:“我脚力尚可,方管家?你不用顾虑我,还是?坐轿子吧。”
方管家?摆摆手,说他还能坚持。
……
县学虽在县城,但远离热闹的街道市井,坐落在县城北郊。北郊山清水秀,县学里的每处院子都有不同景色,后山有竹林,进入后是?石台阶,庄子就在半山腰处,确实蔽静。
到山脚下,方管家?累得气喘吁吁,冷天里都累出一层热汗。许黟劝他坐轿子,这次他没?再坚持陪同。
待轿夫把轿子抬到庄子门外,方管家?落轿,上前去?拍门。
出来开门的小厮见到他,恭敬地喊了一声“方叔”,接着说道,“适才郎君还在问方叔,方叔你就回来了,可请到大夫?”
他说罢,就看方管家?侧身,邀请许黟进庄子。
小厮看到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怔了好久,醒悟过来时就见那人已经跟着方管家?进去?了。
“奇怪,方叔怎么找了一个这么年纪的大夫。”
有这想法的不止他一人,方管家?带着许黟来到庄子后面的回廊处,在这里遇到后院的秦婆子。
秦婆子是?东厢房的管事婆子,素日里大哥儿的饮食起?居都是?她在管。可是?大哥儿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随时都会夭折,她这个管事婆子干得兢兢战战,生怕哪天大哥儿夜里睡着就去?了。
对于府里请大夫这事,她一直是?关心?的,总会多嘴问一问。
这会只有方管家?带着人过来,她自然是?要拦下来问两句。
秦婆子问:“这是?你新请来的大夫?”
方管家?:“这位是?郎君喊我请来的许大夫。”回了问题,他问秦婆子,“郎君可在东厢房处?”
“是?在东厢房……”秦婆子面色微妙地看着他身后的大夫,犹豫地小声嘀咕,“这人能看病?要是?大哥儿有什么情况那不……”
方管家?冷下脸:“秦婆子慎言。”
秦婆子讪讪一笑,没?敢继续多嘴,只稍把面上的疑惑挪到心?里,觉得这事得让娘子知晓,事关大哥儿的身体,可不能乱来。
她这边往娘子的院子过去?,另一边的方管家?,已经带着许黟进到东厢房的院门。
院子里有两个打扫的丫鬟,看到人都停下来行礼。
方管家?摆手示意她们继续,直接带着许黟去?到东厢房的主屋门外。
“许大夫稍后,我去?去?就来。”方管家?说罢,就撩起?帘子入内,没?多久,他再度出来,喊许黟进来。
“郎君和大哥儿都在里面,许大夫进来罢。”
一进屋,许黟就看到个面色白如凝脂,唇色淡淡的小孩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他身穿织着暗纹的绸缎袍子,脖子处围着一条雪白的毛绒围脖,两条短腿勾不到地板,微微晃着腿,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小孩先?开口?询问:“你就是?许大夫吗?”
许黟道:“正?是?在下。”
小孩又说:“以前来给我看病的,都是?白胡子爷爷,你这样年轻,会看病吗?”
许黟笑了笑:“要看是?什么病。”
小孩还想着说什么,旁边的屏风里走出一个青年。
“阿爹。”小孩转过头,喊道。
青年看着三?十岁出头,戴着高帽,一身清水绿大袖宽袍,他面未留须,气质温文尔雅却自带为人师者的威厉。
他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目光落在许黟身上,说道:“在下方楚良,目前在盐亭县学任教?谕。”
许黟颔首,不卑不亢地回他:“在下许黟,是?名游方郎中?,府中?的管家?说方教?谕请我出诊,可是?这小孩?”
方楚良点头,询问道:“许大夫可有看出不同之处?”
“未曾。”许黟说,“我还需要问诊。”
方楚良心?里微微叹气,之前来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请便。”
虽如此,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之心?,要是?这许大夫真能看出些别的来呢。
他作为教?谕,见过不少天之聪颖,从小就有过人之处的奇才,因而在看到许黟这般年轻时,哪怕惊讶,但比起?他人更容易接受。
许黟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放在桌上,让小孩伸出手。
小孩盯着他的药箱看了看,忽然问道:“你这箱子,为什么装了那么多罐子,都是?药吗?”
“对。”许黟微笑看他。
小孩叹气:“我闻到熟悉的味道了,以前喝四君子汤时,里面的白术、茯苓、甘草,就是?这个味儿。”
许黟微诧,这小孩确实聪慧:“你还闻到什么?”
小孩想了想,摇头说太多了,闻着头晕晕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站着的方楚良吓一跳,连忙问道:“慈哥儿哪里难受?”
“阿爹,我就头晕,很快就好的。”方乔慈闭了闭嘴,不想让他阿爹担忧。
许黟看在眼里,抬手给他脉诊。
他的手一碰到方乔慈的手腕,指腹微感冰凉,可从穿着上来看,这小孩穿的衣服可不少。
如此多的衣服穿在身上,手却冰凉,这是?体虚之症。
仔细辩证脉象,脉气微弱沉紧,气细,时而断断续续,乃气闭而不合。
许黟沉着眉,让他张开嘴,小孩见怪不怪,他已经看过很多大夫了,很快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的舌头。
许黟看到舌苔薄白,这也对症上了。
他问:“素日里胸口?会疼?”
“嗯,有时候疼得难受,就手脚动不了,有点冷。”方乔慈说着,就看着许黟问,“你是?不是?也看出来,我治不好了?”
他的话还没?落下。
“慈哥儿……”方楚良声音微颤地喊道,小儿如此懂事乖巧,让他见了怎么能不心?痛。
方乔慈反过来安慰他爹:“阿爹,我习惯啦,喝了那么多药,已没?有以前那般难受啦。”
方楚良:“是?阿爹对不住你,没?能找到好大夫给你看病。”
方乔慈摇摇头,说不是?阿爹的问题,“是?我自个生得不好,给阿爹阿娘带来诸多烦忧,阿爹别难过,要不然阿娘看到会哭。”
许黟看着他们父子俩如此,打断他们地问道:“以往大夫开的药方,能否给在下看看?”
第066章
第
66
章
方乔慈一双乌湛湛的眼睛看过来,
用最童真的话问道:“为什?么要看药方?这病方是可随意示人的吗?”
病患服用的汤药方子算是一种隐私,许黟提出这话时,便存在?着被拒绝的可能性?。
他?却坦然?道:“先?天禀赋不足,
致使?心之气、血、阴、阳皆是不足,
乃素体虚损,阳微阴弦所致的胸痹之症。”[注1]
许黟能诊断出来方乔慈的病因,算是博得了方楚良的一大信任。
上一回,还有一个大夫问诊后,
说他?儿子是“热结血瘀”之症,
直接就被他?赶出庄子,
但凡说的是“心痹者,脉不通”,都不至于让他?气到失态。
说起来方楚良也是翻阅过不少古医书的。
作为博览群书的教谕,他?手里头就有不少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医书。甚至与,因为读得太多,
他?越明白胸痹之症为何少有大夫能医治,实?在?是难以治愈,
就更加的害怕失去慈哥儿。
这种煎熬太少人能理解了,
他?夜夜入梦,常因为梦到慈哥儿离t?他?远去的画面而惊醒。
方楚良问道:“许大夫想看以往的药方也可以,不过这是为何呀?”
许黟说:“令郎的辩证初判,
更像是心阳不足,为先?天之兆,
可综合种种却不止这一病因。我想知道,以前脉诊的大夫都用的何种药汤。”
虽《金匮要略》里有素体虚损的辩证之说,
但在?宋时,可没有先?天心脏病的说法。
据说心脏病这个病名的起源是来自于明朝中后期,
名医龚廷贤医治好鲁藩王妃的胸痹之症,从?而才有了“心脏病”这个名词。
不过,在?心脏病学家还没有出现之前,古中医里对胸痹的各种辩证与治疗,已经有非常多的临床病例。随手翻一翻古医书,就能看到各种关于“胸痹”的辩证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