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济忽然说道?:“庞叔,你且等两?日?,我去寻那大夫过来。”
“老奴就多谢潘郎君了。”庞叔闻言,感激涕零地行?揖。
郎君这些年太苦了,心里苦病,却无人能医。
……
入了夜。
许黟的?屋里还点着灯,担心夜里点灯看书伤眼,许黟点的是两盏。在他右侧旁,是个小炭盆,是阿旭替他点上的?。
阿旭觉得这般冷的?天气,郎君怎么能不用木炭。
借着进屋给许黟倒热水的空隙,阿旭扬声地喊:“郎君,天晚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许黟道:“这账不记,明日?忘了数还要?再数,麻烦得很。”
说完,他看向阿旭,“你快把算术学?会,这样我好把记账的?差交给你去办。”
阿旭羞愧得低下头:“都怪我,我要?是早些学?会了,郎君就?不用这么辛苦。”
许黟摇摇头,平静道?:“行?了,回屋睡吧,不用守着我。”
阿旭晓得这是许黟不想?有人在旁边打扰,提着壶轻手轻脚地出来房,再轻轻地把门给合上。
他一走,许黟就?把重心重新放到?账本上面。
每日?的?生活支出,采买的?药材,卖出去的?药材,消耗的?药材,得的?银钱,本钱又是多少,最后盈利是几分。
许黟没有特立独行?,做出那种与时下有违和的?账本,他直接竖列,分三部分,一部分记出账,一部分记入账,一部分是盈利。虽没有现代的?那种表格清晰方便,不过拿去给别人看,也能看得明白。
他这几日?有教阿旭阿锦怎么看账本,奈何?两?人还太小,看得懵懵懂懂,不合适上手。
无法,只能是他自己来。
记完账,已?是亥时,此为阴阳交接的?时刻,适宜安歇入眠。
许黟再忙,都不会忙到?超过这个时间点。他起身,伸手探了一下阿旭临走时倒的?热水,还是温的?,便拿着素棉做的?帕子?,扭了帕子?擦脸擦手。
再把灯吹灭,褪去外袍的?钻进被窝。
被窝里搁脚的?位置暖烘烘的?,里头放着一个装热水的?汤婆子?,锡制的?,瞧着像个巨大版的?荸荠。价格不便宜,市面上一个汤婆子?就?要?上百个钱。
许家就?许黟用上了汤婆子?,阿旭阿锦坚决不敢用,那就?太坏规矩了。
次日?,许黟醒来时,汤婆子?已?经冷了。
他起身穿衣,披着长袍出来,看到?阿锦在洗他昨日?换下来的?衣服。她一双小手来回地揉搓着手中的?袍子?,听到?声响,阿锦抬头看到?许黟在看她,高兴地扬着嘴角喊道?:“郎郎君,哥哥去做早食了,等会就?能吃。”阿锦说着,起来擦擦手地去给许黟倒漱口的?温水。
许黟一脸无奈,但?拗不过这两?个孩子?。
等许黟洗漱好,阿旭做的?红豆粥也好了。他用大勺舀了粥端到?许黟面色,摆放好筷子?和汤匙,再分两?碟小菜,一碟是糖醋腌渍的?蒜瓣,一碟是茱萸辣白菜。
后者还是许黟想?吃,阿旭找何?娘子?学?习腌小菜的?法子?,许黟爱吃带辣的?,可?惜宋朝没有辣椒,就?用了茱萸代替辣味。
这回腌的?辣白菜,还加了桃肉进去,吃着带着一股清爽的?果子?甜香味与那酸辣的?口感,吃着开胃不腻,配着红豆粥吃,许黟能吃两?碗。
造了两?碗粥,许黟剥了水煮鸡子?,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他不爱吃蛋黄,但?小黄爱吃,把蛋黄分给小黄后,许黟结束这顿早食。
……
许黟在来到?宋朝后,就?一直在县城周围摸索,没有出去外面的?县城开拓地图。
虽然盐亭县挺好的?,但?他每回途经那条官道?,总是会想?,这条路一直往前行?,会去到?一座怎么样的?县城。
会不会同盐亭县一般,充满着烟火气味,与现代商业化的?古镇,是全然不同的?感受,这里节奏天然地带着一种慢,可?又是处处辛劳忙碌。
与百姓不一样的?是,这里守城的?士兵身上带着懒怠,守城的?官兵悠悠地坐在城墙楼里,喝着婢女沏上来的?茶。马槽里养着的?马,许久没带出来溜达,要?不是负责粮食的?马监将肥水流到?自己的?口袋里,这马怕不是要?当成猪来养。
自然,这些和许黟都无关。
他只是感慨,不愧是宋朝呀,这会还是北宋初期,蜀地这边就?少见健硕的?军马了。
行?路里,看到?最多的?就?是牛、驴、骡子?。
权贵人家也养马的?,这些能落到?大户手里的?马,皆是没法成为战场的?瘦马、弱马。可?以用它们?来托运货物,拉马车,比起骡子?自然更强,就?是普通人家买不到?。
牙人那边,早就?把货源牢牢掌握在手里,只漏给有权有势的?人家。
像许黟……他就?远远地见过一回。
许黟把扩散的?思绪收回,阿旭阿锦在t?收拾他出行?的?行?囊了。
他要?出远门一趟,前往梓潼县。
这事,要?从昨日?说起。
唐大叔年轻时候是行?脚商,岁数大起来后,他就?很少干行?脚商这行?当。不过,却不是一点都不沾。
昨日?他来许家喝茶,聊起他第二?天要?去往梓潼县采办货物,有家医馆托他去梓潼县购买一批药材。
这梓潼县是蜀道?中很重要?的?关键城县,一头连着中原,一头通往西域,那边有不少中原或是蜀地之中没有的?东西,是往来行?商们?都会经过的?地方。
因而,那边的?药材价格自然是要?比去府城熟药所更低价了。
不过去往梓潼县的?路山重水复,沟壑众横,其非常奇险。若没有同行?结伴的?商队,以及有随行?的?护卫,恐怕很难安全通过。
唐大叔来访,是想?着许黟作为大夫,要?是去购买药材,还可?以给许黟顺带一份。
他道?:“许小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我能替你买来,就?给你带回来。”
许黟微笑着起身拱手问:“唐叔此行?需几日?归来?”
“六天。”唐大叔道?。
这去的?话少说两?日?,到?梓潼县需要?舟车劳顿歇息半日?,接着再去联系贩药的?商贩,这些都需要?时间。
许黟心思微动,只需要?六日?,比他想?像的?要?短几日?。
他想?着问:“唐叔,你们?此行?可?否再多一人?我想?亲自去梓潼县看看。”
他又道?,这去梓潼县购买药材,得需要?一个会识得药的?,才不会被以次充好,或以假乱真。
唐大叔听后,瞬间就?心动了。
说这事他来安排,让许黟第二?天只带上出门的?行?礼和去往梓潼县那两?日?的?干粮即可?。
于是,便有了第二?天,许黟要?临时出趟远门这事。
这种事自然不能带上两?个小孩。阿旭阿锦也懂事,只负责把行?礼备好,阿旭大清早就?在灶房里烙白面饼子?,包的?两?种馅儿,一种是甜口的?芝麻馅,一种是咸口的?菘菜干馅。
阿锦则是做了两?个小锦囊,她只会针线活,不会绣活,做的?是最为简陋的?款式。
“郎君,香包做好了。”阿锦做好锦囊便拿给许黟瞧。
许黟满意地拿着锦囊去到?灶房,挑了几种药材,分别装到?香囊里。
一个系在腰间,一个贴身放着。
不仅如此,他还把炮制的?急救丸,以及治拉肚子?的?药丸等等,能想?到?的?都带上。
要?是路上真的?需要?用到?药,却没有的?,就?只能自求多福,就?地寻找了。
很快,许黟背着半人高的?行?囊出门,行?囊里有换洗的?衣物,一把刀。
木弓不方便带在身上,他就?没有装上。
等他来到?唐大叔家,唐大叔也准备好了。他带的?东西更多,有一个装行?囊的?竹箱,两?个空箱。
唐大叔笑眯眯地说:“此行?托付我带的?东西不少,有些小件的?,还是不能和其他货物放在一起。”
许黟颔首,赞同他这个说法。
他们?在屋里聊了几句路上需注意的?地方,许黟问道?:“等会我坐哪辆车?”
“你与我同车。”唐大叔开玩笑道?,“剩下的?那些人都是粗汉,你要?是跟他们?乘坐一辆车,怕是熏得休息不好。”
许黟一愣,而后笑了起来。
接着,就?有一辆骡车行?驶到?南街来接他们?。
驾车的?是个长着两?条黑粗眉,颚骨处有道?半寸疤痕,神色凶狠,身上带有戾气的?壮汉。
他冬天里只穿了棉布短褐,外面搭着一条厚厚的?狼皮,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不像是蜀地这边才有的?款式。
进入车厢里,唐大叔小声地跟许黟介绍这人:“这位驾车的?汉子?是个老手,常年走蜀道?,对去梓潼县的?路很熟。我们?走商的?,难免会遇到?恶人,他呀……这样。”
唐大叔比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提醒许黟这人手里沾着血,不好惹。
许黟沉着地点点头,外面的?世界比他想?的?要?凶险。
这一趟,他就?当做是提前演习。
出来县城外,已?有三辆骡车,两?辆驴车在外候着。
许黟感知到?骡车停下来,就?撩开旁边的?小窗看出去,这一看,他整个人微微愣住。
在候着的?车队里,许黟见到?了一个熟人——张铁狗。
张铁狗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锐利地横扫过来。
他呆住。
“许兄弟??”他大喊出声,朝着他快步过来。
他这举动,让车队里其他人都注意到?这个陌生的?面孔。
其他人疑惑地看向这次组织队伍的?唐大叔。
唐大叔呵呵地介绍:“这是许大夫,你们?别看他年纪轻轻的?,一手治病的?医术不凡。这回我们?主要?是要?去采购药材,有许大夫在,还能省不少麻烦。”
听他如此说,那几个人眼里的?打量没有减少,反而看向许黟的?视线更火热了。
一个能被唐叔承认优秀的?后生,那自然是不同的?。就?是不知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大夫跟着他们?行?伍,体力能支撑得住?
“唐爷,您确定让他跟着?”有个人迟疑地说,“这人瞧着白面书生模样,能扛得住咱们?这快马加鞭的?行?程?”
半晌,唐大叔道?:“无妨,许大夫不会耽误行?程的?。”
他抬头,看向许黟的?眼睛里,都是对他的?认可?。
他们?这边轻声说着话,另一边的?许黟和张铁狗也聊了起来。
两?人互相问对方怎么在行?商队伍里,许黟才知道?,张铁狗除了当猎户,还有兼职,那就?是给行?商的?队伍当护卫。
护卫遇到?危险处境,那可?是随时能丧命的?,因而雇佣他们?的?费用不低,如今是冬季,工钱更高,一日?就?需要?五百文。这一趟要?行?六天,那张铁狗就?能挣三贯钱,折合银子?就?是三两?。
对普通百姓来说,三两?银子?不少了。
这次商队里的?护卫加上张铁狗有三人。
张铁狗嘿嘿地直笑,现在多了一个许黟,那就?是四人了。
不过他晓得,这话不能说给别人听。
一行?人没有叙话太久,大家整顿好后,齐齐上了骡车驴车,数辆行?商的?车辆缓缓进入官道?,往山脉的?蜀道?方向而去。
……
许黟刚离开不久,就?有一辆骡车停在许家门外。
车里下来一个头有白发的?老丈。他身体硬朗,模样精神,望了望这与庞府如此近距离的?许宅,心里生出世事难料的?惆怅之感。
他家郎君找了这么久的?大夫,其实?两?家就?离这么近。
他们?能知道?制消食丸的?是许大夫,还是要?多谢街道?司的?管勾。
这管勾本也是不知情的?,他家里备家常药,还无需他操心,都是下面的?衙差在负责。
而这衙差,又凑巧是上回负责南街受灾事宜的?衙差,他一想?,就?想?到?许黟身上。然后派下面的?皂隶去南街探问,便问出来了。
庞叔理了理袖子?,上前两?步,敲响许家的?门。
没一会儿,就?有个小孩小跑地出来,将门开出一道?缝,探着脑袋的?警惕打量着他。
阿旭抿着嘴,问道?:“老丈人,您是找谁?”
庞叔看到?这小孩,就?知没有找错,这里确实?是那许大夫的?家。
他目光慈和地说道?:“我来找许大夫给我家大郎出诊。”
阿旭说道?:“可?我家郎君已?出远门,需要?六日?后才能归家。”
庞叔身躯一愣,焦急问道?:“能否告知你家郎君何?时出的?门,前往了哪里?”
六日?……六日?……
这也太长了。
不可?,他得把人追回来。
庞叔心里盘算着,待听到?这小孩说许大夫是刚出的?门,要?前往梓潼县后,他便急匆匆地告辞了。
“欸?”阿旭想?要?喊住他,但?这老丈人行?动敏捷,丝毫看不出是年老者。
“奇怪,这人是谁呀。”阿旭小声嘀咕着,满脑子?疑惑地把门关上,回到?屋里去找妹妹阿锦。
庞叔离开许家院外,坐上车闭了闭眼,大郎已?被头疾缠了数日?,夜夜无法寐,一日?能闭着眼睡着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要?是再熬六日?,怕大郎的?身体支撑不住。
他重振神色,立马让车把式尽快出城,往梓潼县的?方向追人。
他乘坐的?是潘文济安排的?骡车,车把式听从地挥舞鞭子?快马加鞭。碾压路面的?车轱辘转得灰尘飞动,车厢在快速地行?驶中无法稳住地左右晃动。颠簸中,庞叔抓紧车厢的?窗边,一声不吭地没有喊t?停。
“驾驾驾——”
商队在进入人烟稀少,两?边树木密集的?窄道?,前进的?速度慢下来。
这窄道?,一面是陡峭的?山谷,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要?是稍稍不慎,车辆恐怕就?会掉入深渊。
毕竟这沟壑崎岖之地,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事。
但?唐叔的?商队却是不紧不慢的?,跟着队伍的?其他人对于这蜿蜒窄道?,已?是稀疏平常。
甚至,他们?还有闲情雅致的?来找许黟聊天。
“许大夫,许大夫。”
车厢外,有人凑近过来,来找许黟的?是这次行?伍里最年轻的?。
哦,如今是第二?年轻了。
他看到?许黟撩开窗帘,就?好奇地问:“许大夫,你是怎么让唐爷同意你一并前往的??”
许黟挑眉:“我想?唐叔说得很明白,我是名大夫,可?以替你们?把关药材。”
那汉子?不解:“可?是以前我们?也买办药材,都不曾见过唐爷带上你这样的?大夫。”
他看许黟神色淡淡地不说话,有些遗憾地问,“你真的?没有其他能耐?”
许黟笑着反问:“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能耐?”
年轻汉子?没有什么防备心,许黟问他,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叫阿豹,能耐算不上,就?是我力气大,能扛两?百斤货。”
宋朝的?两?百斤,要?比现代重上七十二?斤左右,也就?是两?百七十二?斤。
这家伙能一次性扛这么重的?货物,确实?可?以用“力气大”来形容。
要?知道?许黟来到?宋朝后天天习武,把以前的?功夫捡回来五六成,但?也只能背得动一百多斤(现斤重)的?货。
许黟眼中带上钦佩,说道?:“阿豹兄弟有如此神力,让人生望。”
“嘿嘿,我也就?会这点活了,要?不然唐爷才不会让我进商队里。”阿豹爽朗笑着。
等他回到?并行?的?队伍里时,一个年长的?问他可?有问到?什么。
阿豹一怔,他好像啥也没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