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自那日县城下?了雪,没到两日,这雪就如同鹅羽纷飞,玉树琼枝,整个县城都沉浸在茫茫白雪之?中。
很快,日子就来到约定去金鹅山那天。
还未到巳时,鑫盛沅乘坐的骡车,缓缓地停在许家门外。
他穿着厚重?的青绿色锦缎袍子,为?了方便上山,他没有披着风衣,多罩着一件加棉的坎肩,肩口处缝着雪白兔毛,衬得人更加娇气矜贵。
反观许黟,依旧是普普通通的黛色袍子,他只?在腿部多套了一件里裤作为?保暖,再穿上皮质长靴,走在雪地里并不冷。
是为?了祈福上山,今天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带上小厮。
许黟想了想,还是把药箱给背上。
若大的车厢里,能坐满四个人。许黟,邢岳森,鑫盛沅,陶清皓,他们四人同乘一车,路上可结伴说话。
这车是鑫府为?鑫盛沅备好?的,褚娘子担心儿?子路上坐得不舒服,铺的垫子用的都是上等好?料,香炉中点着烟雾袅袅的倒香,闻着是以檀香作为?基础香调的熏香。
行驶中,车厢十分平稳,只?稍微微晃,使得人昏昏欲睡。
尤其是没睡好?的鑫盛沅,坐了没多久,眼皮子就粘在一块,困得睁不开眼了。
陶清皓推了他一把,笑着打趣他:“鑫幺,你?昨日去哪里偷鸡摸狗了,怎么困成这样。”
“呸!”
鑫盛沅打了个抖地惊醒起来,“你?就爱说这话,我从?来不干见不得人的事。”
陶清皓没孬,故意顺着他的话说:“莫非你?是想去了,才回回提这事。”
“你?才是。”鑫盛沅不承认。
陶清皓笑了笑,眼睛亮起来,看向旁边撩着帘子看车窗外的许黟。
他便说道:“许黟t?,你?以前的同窗,有没有带着你?去听小曲?”
许黟回眸看他:“没有。”
邢岳森睁开眼睛看向他们,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在喝着。
许黟也不想和这两人打闹,回了这两个字,就把视线转回到车窗外。
身旁,陶清皓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我说的小曲,不是烟月作坊,也不是勾栏院儿?,那地我早没去了,是城中锦月茶楼,有个卖身葬父的小伶,在那里唱曲两个月了。”
“然后呢?”许黟没回头,但应了他。
有人应他,陶清皓的兴致便高起来,继续说:“我想把她?买下?来,放到我家茶楼的二楼,让她?坐在轩阁里弹曲。”
鑫盛沅疑惑:“你?阿爹同意?”
陶清皓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不同意,觉得我这是不思进取,只?会玩乐。”
可他觉得,这小伶买下?来不亏,能给他家茶楼带来更好?的生意。
他今儿?说出来,就是想让许黟他们为?自己出了主意,让他爹同意把那小伶买下?来。
许黟等人:“……”
邢岳森嘴角微抽:“不过一个小伶,想来磨几句,你?爹会同意的。”
鑫盛沅:“清皓,你?去跟你?爹说,你?绝对不是看上了人家。”
陶清皓点点头,转而?去看许黟有何表示。
这时,许黟却忽然道:“等等,那里好?像有人。”
他们闻言,好?奇地挤向车窗。
就看到前方草丛处,脸部朝下?的趴着个人,一动不动的。
第081章
第
81
章
这人趴在那生死不知,
再看周围,人烟稀少的?野外小道,又恰逢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周遭都是银霜遍地,
若这人还是活的?,恐怕也难逃一死。
邢岳森眉头?拧着,见许黟面露担忧,开口说道:“我?们且下去看看,
要是这人还活着,
救了他也算是功德一件。”
“快,
停车。”陶清皓立马撩开帘子,这外头?的?冷风扑面打来,他呲着牙喊道。
车把式“吁”了一声,将骡车稳当地停下来。
许黟二话不说地先背着药箱下车,后?面几人陆续紧跟其后?。
他们快步地走到趴在地上的?人,
近了,就?看这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短褐,
袖子太短了,
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冻得发白,半张紫红色的?脸埋在雪地里看不清。
许黟蹲身,伸出手去摸他脖子处的?脉搏,
见这人还有体温和脉搏,沉着脸地小心将他侧翻过身。
这下子,
他们都看清这人的?长?相了。
模样约莫二十三四,眉眼、鼻梁以及下颌骨都有细细碎碎的?冻伤。嘴唇干裂,
两颊是冻伤所致的?斑红,但一摸额头?不烫,
许黟便探向?他的?胸口,胸口处也是温热的?,接着就?撩开他的?眼皮看眼睛。
身后?的?鑫盛沅问道:“许黟,这人怎么样了?”
“没有大问题。”许黟抿唇,这人的?脉象上看,更像是饿晕过去。
他把自己的?猜想告知给其他几人。
邢岳森思索道:“不如,我?们先把他搬上车。”
“可以。”许黟点头?,对他们说,“山上的?金鹅寺有歇脚的?禅房,我?们等着人醒了,再问他发生了何事。”
众人没有异议,他们要抬手帮忙,被许黟拒绝了。他把人扛到车上,很快车辆再度出发。
这回,骡车的?速度加快了。
进到车里,许黟没有干等着什么都没做。
他先给这人做了急救处理。
许黟坐到这人旁边,俯身为他揉搓被冻得发僵发白的?双臂。他保持着揉搓的?力?道和均匀的?速度,以促进手臂的?血液循环,缓解冻结的?状态。
车厢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了不少,随着时间推移,这人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身体的?温度也渐渐恢复到正常体温。
不过他没醒,许黟不放心地又探了一回脉搏,见没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在忙时,其他人都缄默等待着,等许黟歇了下来,陶清皓忍不住地问:“许黟,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几人都是见过许黟救过人的?,但依旧对他的?举动挺好?奇。
鑫盛沅也问道:“你搓他的?手臂,他就?能醒吗?”
许黟依着垫子盘膝而?坐,看向?他们道:“这是急救法。”
许黟跟他们讲什么是“冻伤急救法”,要是这人不小心冻伤了,不能用火烤,用热水泡,这样反而?加重冻伤的?部位,导致受伤的?地方?彻底坏死废掉。
这也是为何有的?人在接触低温后?,再去碰高温的?东西,会感知到接触面传来的?麻痹感。会出现?这种反应,属于没到一级冻伤的?程度,要是达到一级,这个麻痹感还会更加强烈。
除揉搓冻伤的?部位,可用艾蒿煮水,先熏后?泡,要是有冻疱,可用银针挑破,再涂抹膏药。[注1]
许黟说罢,就?去检查这人的?双掌十指。
只见这人的?指腹都是渗血的?皲裂,指甲缝里残留着刨土后?才会有的?泥垢,再看掌根处、手指关节等部位的?冻疱,已出现?破溃糜烂。
许黟眉头?微微皱起,这人看着不像是寻常饿晕,更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
他会生出这个想法还是看到青年的?鞋子,已磨的?鞋底与脚尖破烂,露出长?着冻疱的?脚趾头?。
鑫盛沅和陶清皓哪见过这样凄惨的?人,盯着那伤口露出不适的?神?态,默默地往后?挪了挪,不敢再去看那些伤口。
邢岳森比他们年长?,到底要稳重不少,他看着许黟:“能治?”
许黟点头?:“能,当归芍药汤和桂枝芍药汤都可治冻伤。他这伤处,有新添的?冻伤外,还有老的?冻疮,这老疮即使治好?也容易复发,以后?也都需要注意。”
“黟哥儿你放心去治,这人我?负责了。”邢岳森点点头?,对他说。
许黟闻言笑了下:“这病不难医,用不了多?少银钱。”
言下之意,他一个人也是能负责得起。
鑫盛沅和陶清皓见状,互看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见者?有份,这人是我?们一起救的?,那救他也得有我?们一份。”陶清皓说道,“许黟你出力?,就?让我?们出银钱好?了。”
如此说好?,这骡车抵达金鹅山脚下。
上山的路只能靠两条腿,许黟见着这人还没醒来,想了想,就?去找在山脚处摆摊卖香火的?摊主,他愿出二十文,问他可愿意背一个人上山。
卖香火的?摊主以为自个听错了,震惊道:“二十文?”不是二文钱?
许黟重复道:“阿叔,是二十文。”
确定是二十文,摊主哪有不乐意的?,后?面几个小摊听到还有这样好?的?事,纷纷来问,他们也可背人上山。
这金鹅寺香火不绝,来此祈福的?人里,除了附近的?百姓,还有好?多?富贵人家的?娘子们。娘子们轻易不露面示人,戴着帷帽不好?上山,就?会请挑山夫抬着小轿上去,打赏十几个钱,就?已是十分阔绰。
许黟不需要那么多?人,他还是选了最先问的?那个阿叔。
接着,陶清皓掏了钱给这位阿叔,让他去把车厢里躺着的?人背下来。
没多?久一行人上了山。寺庙里的?小沙弥看到他们背着个昏迷的?人上来,连忙带着他们去到一间禅房,再跑去喊寺里的?师父。
“可累死我?了。”陶清皓喘着气,歪歪斜斜地瘫坐在蒲团上面,看着被安置在床榻的?人,想了想问,“他怎么还没醒?”
“快了。”许黟打开药箱,拿出针砭,为他炙针。
许黟刚给他炙针完,这人便呻吟几声地悠悠醒过来。
青壮醒来,缓了缓神?就?想说话,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嗓子眼却疼得厉害,张了半天都没能说得出话。
“他这是怎么了?”鑫盛沅皱着眉问许黟。
许黟看着床榻醒来就?想爬起来的?汉子,默不作声地拿着禅房里的?水壶,倒了一碗水递过去给他。
青壮死寂沉沉的?眼睛动了动,立马抓住碗沿拼命地灌到嘴里。
“欸,你慢点。”
“没人跟你抢,你要是饿了,我?们车上还有点心。”
青壮喝完水,似乎有了些力?气,这回他再去看围在他身边的?人,个个穿着花贵锦缎衣袍,那袍子漂亮得很,隐隐泛着精美?的?云纹,都是用贵重的?丝线一根根织就?而?成。
他呆愣地看着,脑海里想着,他被这些高不可攀的?富贵子弟给救了……
“许黟,他这是被冻傻了吗,怎么呆呆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良久,鑫盛沅诧异地扯了扯许黟的?袖子。
许黟:“……”
他目光从这青壮的?脸上扫过,看出这人似乎受到了刺激,却不知是什么。
沉思半晌,许黟便让邢岳森他们先出去候着。
此时金鹅寺的?师父随着小沙弥t?过来,看到邢岳森等人,连忙双手合十地请他们到隔壁禅房歇息。
至于这刚醒过来的?青壮还十分虚弱,许黟就?交代寺中的?师父熬一碗米粥过来。
很快,拥挤的?禅房只剩许黟和青壮。
许黟平易近人地坐到床榻边,与他面对面相看。
这青壮动了动手指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许黟。
许黟平静地说道:“在下许黟,是一名游方?郎中,适才是我?与友人们在路边发现?的?你,把你带来这金鹅寺里。”
“你们救了我??”青壮哑着嗓子问。
许黟颔首:“是的?。”
他顿了下,缓缓问他,“你为何倒在野外,可是盐亭县人?”
闻言,青壮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面部肌肉都在控制不住地抽搐,他死死盯着许黟,像是想到什么,紧接着痛苦喊道:“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原来,这青壮是从西充县逃难来的?。
西充县本县受灾不重,严重的?是周边几个村落,一夜之间大雪封山,村民们都被困在山里出不去。
青壮所在的?村落,离着山脚近,暴雪来得突然?,他们村里人都没来得及准备,就?都被封在山里出不去了。
暴雪封山五日,还没有人来搭救他们,再这样下去,他们肯定必死无疑。他作为村长?儿子,于是决定带着几个同?村人一起找出山的?路。
这双手的?冻疱便是刨雪刨土刨出来的?,可他不敢停,漫山遍野都是茫茫白雪,好?似一停,他们就?丧命在这里。
他与同?村人好?不容易从山里跑出来,还没到县城官府,路上再次遇到大暴雪迷路。
同?村人都冻死了,就?他坚持着走到这里,再也坚持不住晕倒过去。
“求求大夫,救救我?们村里人吧。”青壮踉跄地从床上爬下来,跪到地上恳求,“我?们村里有二十六户,两百多?人呐。”
这雪封山数天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啊。
许黟看得心头?沉重,眉头?紧锁地急忙把他扶起来坐好?:“你且与我?说说,你们村落在哪里。”
“好?……好?……”青壮泣不成声。
……
禅房的?门打开,许黟脚步飞快地来到隔壁房。
邢岳森都在房里焦急等着,见着他出来了,赶紧走过来询问如何了。
许黟语速飞快道:“他是从西充县逃难来的?,他们村已被雪封七八日有余,得尽快派人去官府,让官府派人搭救。”
“竟是从西充县来的?!”
大家惊呼,盐亭县离西充县可是有上百里远,这人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毅力?才能坚持到这儿。
一想到他们救了这人,几个人都很激动。
“许黟,这事交给我?们来办。”邢岳森很快就?想好?对策,把事情?拦了下来。
这件事关系重大,西充县虽与盐亭县相靠,所属管辖的?府州却不同?,如今的?西充县隶属果州管辖,盐亭县的?官府轻易掺和不得。
邢家和鑫家,他们两家都与官员有来往,让他们出面再合适不过。
两人没有耽误,让小沙弥取笔墨纸砚过来。
旁边的?陶清皓想帮忙,却发现?他家与官府的?关系,还没有邢家和鑫家的?好?,轮不到他家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