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趟出门,备的炭火,已经用得?七七八八。
老者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来见?那许大夫。”
“可……”少年?不理解,有些不满地?小声说着,“那个许大夫,传得?邪乎得?很,师父,我总觉得?这人?不像说的那般好,更像个招摇撞骗的。”
老者看着他:“哦,那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少年?正了正脸色:“我听传的人?说,这许大夫不仅卖药丸药酒,还会炮制香丸,听着就是个卖药的。”
自从补法逐渐盛行,那些卖补药的大夫,比真正行医治病的大夫还要多。
有的药理都不懂,便招摇撞骗,举着卖补药的招牌,走街串巷的吆喝,专门骗那些有钱人?家。
“你说得?不错。”老者点了点头,他话锋一转,却道,“可惜你说得?也不对,若真只?是卖药的,却能传到遂宁府来,这人?怕也是不简单。”
说着,老者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取了里面的药丸出来。
“这是那许大夫炮制的消食丸,你且看看。”
少年?惊讶:“师父,我怎么不知道?”
老者眯起眼笑道:“若你什么都知晓,我就不是你师父了。”
少年?闻言羞红起来脸,连忙说是师父厉害。他打?开黄麻纸一闻,闻到药香味,里面有五颗如桐子大小的药丸,每颗都是圆润光滑,少见?瑕疵。
“这药丸……”他愣住,比师父老人?家做得?好。
……
许黟在庭院中,摆弄着从药房里拿出来复晒的药材。
他挑挑拣拣,将品质略有些差的挑出来,还有发霉长粉蠹虫的,能用的继续留着,不行的就叫阿旭碾碎倒掉。
严重发霉和坏掉的药材不能用,他怕直接丢出去,会有一些无良的商贩捡了去,洗洗重新卖给医馆。
“郎君,这些白术长灰斑了!”另一边,阿旭挑拣药材时,发现了一袋发霉的白术。
白术极易发霉变质,许黟一看,就知道这袋白术都不能用了。
这袋白术是他去年?秋挖的,当时挖的不少,他都留着,毕竟白术有“中药四君子”的称号,属于补气之品,用途很广。
他遗憾地?把东西?给到阿旭,叫他处理了。
与此同时,一辆灰色的驴车抵达了盐亭县城外。
进入城中之后,老者就让学徒去打?听许黟的住址。
少年?下车,看着市井里人?来人?往,见?着一个面善的妇人?在卖热汤,想着他们路上也口渴,便上前询问道:“这位娘子,你卖的是什么汤?”
“是菌汤,里面加了菌子、大骨头和姜片,喝一碗可驱寒了。”陈娘子见?有人?问,热情地?招呼,“小郎君可要来一碗尝尝?”
少年?问了价钱,掏出铜钱递给她:“喏,我要两?碗,替我装上。”
见?着妇人?将汤装好,少年?顺势地?问道:“你可知城中有位许大夫?”
陈娘子端着陶碗的手顿住,面带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瞧着比许黟少个两?三岁左右,身?上穿的是加棉的布衣。
“小郎君,你找许大夫是有什么事?”陈娘子反问他。
少年?听到妇人?如此回?答,就知道这人?是知晓那位传得?很是邪乎的许大夫,他心思微动,打?算从她身?上打?听些什么。
“我们是从遂宁府来的,想来见?见?这位许大夫。”少年也不编谎话骗人?,但也没全说了去,只?问这许大夫,可是有真本事。
陈娘子眼睛余光瞥向后方的驴车,刚巧见?着里面坐着一位老者。
她心想,这少年?郎看着面善,还带着个老丈,莫非是来找许黟看病的。
陈娘子笑着说道:“这许大夫我可熟了,他不仅医术好,还是个大善人?,给我们这些穷人?看病,都只收一点医药钱。”
陈娘子说罢,又讲起她之前给许黟看病,许黟只?收了几?十个钱的事情。
还有城中如今有家胭脂铺,卖得?最好的“许氏面脂”,也是出自许大夫之手。
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许大夫怎么还身?兼这么多?连面脂都会炮制。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车厢里,把听到的事讲给师父听。
老者在车厢里,已然听到陈娘子的话,如今再听学徒再讲一遍,依旧觉得?很是有趣。
他出声道:“
柏儿?,你又忘了,还没打?听到许大夫的住址。”
少年?噎住:“……”他确实给忘了。
于是,他连忙从车厢里出来,再次询问陈娘子,许黟家在哪里。
陈娘子道:“若t?是小郎君不嫌弃,就稍等我片刻,我把摊子收了,带你们过去。”
“这……你不用卖汤了吗?”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陈娘子笑呵呵道:“不了,这汤卖得?差不多嘞,剩下的这罐是要给许大夫送去的。”
她指了指旁边用小陶罐另外装着的菌汤,本就打?算待会就去许家。
没多久,陈娘子把摊子收好,坐上对方的驴车。
她没进到车厢,抱着竹筐在身?前,坐在车把式的旁边指路。
他们从西?街市井一路往东,没多久便来到东街承平巷。
许宅就在承平巷的第五户人?家,宅子翻新不久,从外可见?到院墙上崭新的青瓦。
“这就是许大夫家?”少年?吃惊。
这许大夫……好生有钱,能在这里买这么大的宅子。
陈娘子先下来车辆,上前去敲门,出来开门的是方六娘。
“陈娘子来了,快快进来。”方六娘见?到她,笑着想要拉着她进屋。
陈娘子只?站在门口处,简单地?说道:“有个老者带着个少年?郎,从遂宁府来,想要找黟哥儿?,你去通报声。”
“遂宁府来的?”方刘娘诧异了一下,眼睛往外看了眼,就急匆匆地?去药房找许黟。
很快,方六娘折返回?来,请他们一同入内。
……
许黟听到消息就从药房里出来,在堂屋里候着。
他在忙酿煮最后剩余的桂花酒,脖子上还套着襟脖。
老者跟着陈娘子进来时,看到他这样?的装扮还愣了一下,以为他们找错人?了。
不过年?龄对得?上。
那些传言里,都说这许大夫还未及冠。
“陈娘子,你忙完了?”许黟先问候了陈娘子后,再去看那老者。
瞧着四十多岁,身?体?硬朗,有点矮,不足一米六的样?子,是个健康的小老头。
他收起心思,行礼问道:“敢问老丈人?从遂宁府过来,是找在下何事?”
老者没有说他是为何事来的,而是先报了名字。
他鄙姓郭,名中攸,是名大夫,年?龄五十有二。
许黟微微吃惊。
这郭大夫保养得?很好,若不说他有五十二岁了,瞧不出来。比起在农田里干活的农人?,要年?轻好些岁数。
“你是大夫?”旁边的陈娘子吃惊。
既然是大夫,怎么来找许黟了,莫非是来找茬的不成。
她瞬间就有些后悔带人?来找许黟了。
许黟听到他是从遂宁府来的大夫,很是欣然,他来到这里这么久,除了陈大夫和吴关山的医术比较好以外,其他的大夫都水平很普通。
他微笑地?请郭大夫入座,唤阿旭上好茶来。
许黟问道:“遂宁府繁荣昌盛,郭大夫怎么会想到来盐亭县找我?”
“许大夫兴许不知,哪怕是在遂宁府,你的名声老夫也是有所耳闻。”郭大夫没有拐弯抹角地?说道。
半年?前,济世堂在卖一种叫“沈氏消食丸”的药丸,说能治诸多肠胃不适、积食不化?等病症。郭中攸对此很好奇,便买了回?来,那药丸确实不错,食两?颗就能见?效。
不过济世堂卖的价格不便宜,一包沈氏消食丸,就要卖到三十文钱。
不过它不需要煎煮,又见?效快,府城中不少大户都备着,当做家里常备药丸。
但就在一个多月前,遂宁府出现了新的消食丸,叫“陈氏消食丸”。
是一个叫余秋林的商贩在兜售贩卖,且他还扯出沈氏消食丸是假的,偷的陈氏消食丸的药方。
后来,便渐渐地?有不少传闻出现……
许黟对此都一概不知,直到听到余秋林,他才恍惚想起来。
两?个月前,余秋林跟他说要去其他府城卖消食丸。许黟自然是支持的,便让他带着上千药丸出门,没想到余秋林去的是遂宁府,还跟沈氏的济世堂起了争执。
但这么久过去了,余秋林都没把这些消息传来,想必是觉得?能搞定,并不愿意麻烦到他。
郭中攸道:“老夫有一事不明,既然这药丸是你所制,为何取的是陈氏?”
许黟道:“虽是我炮制,可研制这消食丸的并非是在下,在下只?不过是借用,不敢贸然顶替。”
郭中攸解了心中疑惑,对许黟的回?答也很满意。
他千里昭昭而来,自不会是只?想解惑,更想要跟许黟探讨医术。
得?知郭大夫的来意,许黟也来了兴致,如今能和他畅所欲言聊医学的,就吴关山了。
只?可是,吴关山要坐镇妙手馆,两?人?能好好坐下来聊的时间并不多。
许黟偶尔也会去找庞博弈,庞博弈家里的藏书不少,也乐意给许黟看。在庞博弈那里,许黟还找到了另外两?本医书,便亲手抄写,用棉线定制成册。
中医在几?千年?的传承中,有不少医著已经遗失,找不到原本,若是郭大夫是个有能耐的大夫,他还能从旁得?到启发。
两?人?畅言无阻,一聊得?入迷,连旁边的人?都接不上嘴。
郭中攸带出门叫柏儿?的少年?,本名云柏,是郭大夫的关门弟子。他见?师父没空搭理自己,就左顾右盼地?看起许家的堂屋。
许家的堂屋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会客,一部分用来做诊堂,看起来颇有意思。
陈娘子见?他无趣,就跟他聊起闲话来。
得?知郭中攸在遂宁府是位很有名望的民间大夫,他虽然是民医,但祖上曾当过御医,他的曾祖父在宫廷里当了十几?年?的御医,后因朝堂动荡,郭曾祖父就从宫里出来,带着一家老小前往蜀地?避难。
后来郭大夫得?家中曾祖父所学,也成了一名大夫。
而云柏今年?十二岁,十岁的时候被郭中攸收为徒弟,学医两?年?了,如今懂得?不少药理医理,可是郭中攸还不让他给人?看病。
陈娘子听他这般说,便问道:“你可知许大夫学医多久了?”
云柏摇了摇头:“不知。”他其实不愿意跟着来的,但他头上的师兄们都去游历了,只?有他在师父身?边。
陈娘子莞尔笑道:“也是两?年?。”
云柏惊愕。
这怎么可能?!
他听着许黟跟师父娓娓而谈,不怯,却也坦然,更加不像是初学者。
此时,郭中攸提到五脏积聚,是为何解。
许黟思索片刻,就缓缓说道:“积、聚和谷气乃人?体?内脏腑病也,积不可移,终生难治;聚则是不定,随时而作,可医。可从脉象断出,是积是聚,若是能治,方法自然有不少,难在能不能彻底根治,而不反复发作。”
郭中攸点点头,问道:“若这寸口脉沉而横,病症在哪里?”
这对于许黟来说并不难,他很快答道:“胁下,或是腹中,都可能。”
郭中攸捋着胡子,思索着跟许黟说到他之前医治的一个病人?,便是胃中有积聚,食不下,食后作呕。
他当时开的是前胡汤。这前胡汤能治膨胀腹满,不思饮食及呕逆等。
病人?服用汤剂后,有明显改善,两?剂后便痊愈。
他问许黟,若是由他来开药方,会开什么汤剂。
许黟拧着眉,询问了郭中攸那病人?的大致病症,而后,思索着说道:“先服用消食丸,若是消食丸服用后,只?改善未痊愈,可再服用一剂小茯苓汤。”
“这是为何?”郭中攸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许黟道:“消食丸能治积食,他积聚在胃,消食丸可治。若是只?缓不治,那十之八九伴有气上逆。”
郭中攸眼里多出欣赏,不错,那病人?确实还有气上逆之证,他没明说,就是想要试探一下许黟。
“你这后生可谓啊。”他笑着说。
难得?有如此年?轻的大夫,能在他的攻势下,对答如流不说,还能有如此见?底。
许黟道:“在下不才,只?是记性好。”
郭中攸摆摆手:“那也是你有变通之法。”
两?人?聊的兴起,等停下来才发现外面天?色已蒙蒙暗。
阿旭适时地?举着蜡烛过来点灯,对着许黟说道:“郎君,晚食已经备好了。”
他们看许黟和这老大夫聊得?如此来,不需要许黟吩咐,便将他们的饭菜一起准备了。
食过饭,郭中攸和许黟两?人?皆是意犹未尽。
郭中攸捏着胡须,脸上带着笑问:“老夫在盐亭无相熟之人?,不知许大夫可愿收留?”
许黟眼睛亮起来:“我唤阿旭去收拾房间。”
……
客房里,云柏在整理从车厢里带下来的箱笼。
阿旭给他们备了棉被,但云柏拒绝了,他们自己有带,就不劳烦用许黟的。
他铺着被褥,扭头看向桌案上精神抖擞书写着什么的郭中攸,疑惑问:“师父,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几?日。”郭中攸没抬头,继续持笔书写。
云柏来到他的旁边,见?他是在写今日所见?所闻,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难道师父留下来,是看中那位许大夫了?
“师父。”t?
郭中攸的思绪被打?断,只?好停笔看他:“你怎么食过饭后就一直这神色,莫非是有什么事?”
云柏抓耳挠腮:“师父是想要收许大夫为徒吗?”
郭中攸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捋着胡须直摇头:“教不得?,教不得?。”
“为何教不得??”云柏有些不乐意了,“师父那么厉害,教一个许大夫有何问题,再说了,那陈娘子说,说这许大夫其实就只?学了两?年?医罢了,真有那么厉害?”
郭中攸叹息,两?年?啊……
若真只?学了两?年?,那这后生怕是没几?个人?有资质教得?了他。
同一时间,许黟在书房里写了一封前往遂宁府的信。
信是寄给余秋林的。
余秋林出远门已经有将近两?个月,还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许黟今日难得?从别人?的口中知晓他的行踪,自是要向他打?听关于郭中攸的事。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医学大夫,就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