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郭中攸论道?后,吴关山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困惑。
但郭中攸有一点说对了,他便是太规矩了。
即使被点出来,他依旧不敢去想,他离开?盐亭县后,能去哪里。
许黟知晓他的苦恼后,叹息道?:“吴兄,人的志向不同,有人想当官,有人想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而有的人只想过?安稳日?子。人与人本不同,你若是按郭大夫之言而改变主意,何尝不是在走他人为你选的路。”
吴关山闻言,心中的迷茫清晰了一些。
是啊,他何尝不是在为一件未发生的事,而黯然神伤。
……
遂宁府。
时隔两月,余秋林带出来的消食丸卖得差不多?了。
这日?,他在城南临时租下的小院里,收到许黟寄给他的信件。
余秋林拆开?看完内容,没?有多?想,急忙地去城里打听关于郭中攸的消息。
得到消息后,他便收拾行囊,准备回家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郭中攸在许家一住就是半个月,
除开最开始的几日都?在与许黟进行学术交流,剩下的日子,他?就在许家开了坐诊。
不收诊金,
免费给来看病的病患义诊。
冬日快要来临了,
天气愈发严寒,平头百姓里,穷得缺少棉衣袄子的人家,出门在外打工,
或是下田干活,
都?尽量用搓软的草绒塞到衣物里。
哪怕如此,
还是有好些穷苦人家病倒。
梨花村,李大路从盐矿赶回家时,从他?媳妇的口中得知,他?爹已经高烧三日了。他?在盐矿里当?盐工很艰苦,每日都?要下盐井,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经常不能回家。
李大路每个月只?有一天的假期,
此次若不是同村的人说他?爹快不行了,
盐矿的管事还不愿意放他?回来。
“三娘,我爹他?……”李大路看着躺在木床上,病骨支离,
连水都?喝不进去的亲爹,眼眶发热,
眼泪啪啪地掉下来。
三娘摸着眼泪,低声道:“大路,
公爹他?前几日下田,不小?心被王大户的管家撞倒,
摔进田沟里了。你也晓得,这天那么冷,公爹回家后,当?夜就起了烧。”
“那王大户的管家呢?”李大路猩红着眼睛,气愤喊,“他?们就没?带爹去看大夫?”
三娘哭着道:“那管事的就扔了一吊钱,我说要去请大夫来,他?……”三娘说不下去了,她撸起袖子,给李大路看胳膊上的鞭痕。
他?们在梨花村没?有田地,是佃的王大户的田地,佃户的日子不好过,李大路才跑去当?了盐工。
家里搜刮不出多少银钱给公爹看病,三娘就请了村里的李半仙儿。李半仙儿会炼丹,还会画符,收的钱不贵,三娘就请了李半仙来看病。
公爹吃了李半仙的药丹和符水,依旧没?好起来。
眼见着公爹快不行了,三娘做不了主?意,求了村里人去给李大路送消息。
李大路跌坐在床边,他?作?为家里的男人,看到妻子被人打了,却?无法替她讨回公道来,甚至他?爹都?快要病死了,李大路都?不敢找那王大户。
那王大户在梨花村就是霸主?,梨花村几百亩田地,有三分之二都?在王大户的名?下。
他?们村里人,好多都?是佃租的王大户的田地在耕种,哪家被欺辱了,都?不敢上去讨公道,生怕连佃户的身份都?丢了。
如今的盐亭县,富得流油的大户主?多,穷得连豆粥都?吃不饱的穷苦百姓也多。
更何况这会快要入冬了,要是在这个时候丢了吃饭的田地,那他?们能熬得过明年春的耕种,也熬不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爹……”李大路哽着嗓子,淘淘大哭起来。
三娘跟着一起哭。
三娘也是个命苦的,当?年她家闹灾,他?爹娘带着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逃来梨花村,等到梨花村时,三个女儿只?活了一个,那就是三娘。
三娘没?名?字,她排行最小?,就叫三娘。
村里就有好几个叫三娘的,嫁给李大路后,同村人都?叫她“大路家的”,以此来区分哪个三娘。
他?们哭过后,便出来屋子,商量着怎么给爹办后事。
“把稻草席和被子裹上吧,爹在冬天走的话?,没?有被子,会冷。”
“可是……家里就只?有两条被子,埋了的话?,狗娃回来,就没?有被t?子用了。”
两人一阵沉默,李大路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手掌手背都?是挖盐矿时留下来的伤痕和皲裂。
三娘看得心疼地落下泪,去舀了温水给他?暖手。
“别,别浪费了。”李大路喊道。
他?们没?在屋外待太久,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而?且李大路的爹好像醒来了,在里面一声声的咳嗽着。
三娘急忙拿着帕子沾水,敷在公爹干裂的嘴唇上,想着能让公爹沾点水喝。
兴许是儿子回来了,李大路的爹睁开眼醒来了,皮带骨的手掌抓住李大路的手,声音嘶哑无力?:“儿啊……儿啊……”
“爹,爹,你要说什么?”李大路跪在地上,求着他?爹说话?。
“儿啊……爹……不想死……”李大路的爹落下眼泪。
听清他?爹说了什么,李大路又崩溃地流涕痛哭。
他?太没?用了,从未让他?爹过上一天好日子。
“大路,我们救救公爹吧!”三娘看不下去了,她想到了她姐姐,当?时她姐姐就是发着烧,人昏昏迷迷的都?不清醒着,也是这般拉着她的手,喊着她的名?字,说想活下去……
这时,同村好友跑来到李大路家里。
“李大路回来了?”好友喊道,“你爹有救了,城里的许大夫可知晓,他?家里有个姓郭的大夫,在开义诊呢。”
“铁牛,我爹起不来床了。”李大路心灰意冷地摇头。
他?们村离县城几十里地,赶过去,他?爹怕是不成了。
铁牛骂他糊涂:“你花两个钱,坐牛车去!”他?拿出几个钱,塞到李大路的手里,叫他?快去村口。
村口有个姓刘的车把式,正要去县城里。
*
李大路带着三娘和他爹赶到许家时,他?爹还剩一口气。
赶车的刘伯催促他?们快进去,还主?动地搭把手搬着老?丈人进去宅子。
见着如此气派的宅子,李大路同手同脚的,像是来到王大户的宅子。但王大户的宅子更加富丽堂皇,院子里都?是下人,而?许大夫家的庭院,摆放着好些架子,每个架子上面都?放着簸箕,有的是空的,有的晒着药材。
他?们进去,便能闻到浓郁到无法忽略的药味。
路过庭院的廊道,他?们来到堂屋,见到堂屋已有好几个穿着破烂的病人在排队等着。
这时,一个穿着棉衣,长得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往他?们走过来。
李大路有些无措的愣在原地,然后他?听见这个小?郎君对旁边的刘伯说道:“刘伯,你带病人过来了?这是怎么了,瞧着可病得不轻。”
刘伯道:“是病得不轻,可否问?问?许大夫,能不能插队?”
插队一词,还是许黟说的,刘伯就记住了。
阿旭点点头,说他?去问?问?。
李大路和三娘都?是满脸拘谨的不敢动,路上他?们还在祈祷着,但直到来到这里,他?们就又胆怯了。
他?爹已经昏迷不醒,如今就靠着李大路抱着。
但很快,那个少年郎就跑了回来,喊着他?们去旁边的房间里。
他?们进来到房间,先是觉得这房间好暖和,再一看,就看到房间里有张床,放着炭炉,还有一个长得很是好看的郎君。
那郎君见着他?们便走过来,温和地主?动关心道:“快将老?人家放到床上。”
“这是发热,有几天了?”许黟拿手一探额头,拧起眉梢地问?他?们。
李大路看向妻子,拘束的回话?:“有三天了。”
许黟在为眼前的老?人家诊脉,这老?人是受了风寒,邪风入侵,但拖延不治,如今已经邪气入肺,引起风温肺热证。
“老?人家有肺热证,不能拖,我先开退热的药方,这位娘子你带着去煎上。”许黟没?有废话?,直接说完,就起身去开方子。
他?给老?人家给的是麻黄汤,主?治恶寒发热,发汗解表。许黟开完方子,便拿给阿旭。
“你去开药,这麻黄汤,要先将麻黄煎到起沸,再加其他?药材。”许黟交代下去后。
又对傻愣在原地的李大路说道:“我现在要为老?人家针灸,你在旁搭把手。”
“好、好的。”李大路还不晓得这人是谁,但经过刚才那番操作?,他?已经全然没?了主?意,只?听对方的。
许黟叫他?把老?人家的衣服解开,用帕子浸温水擦身,他?就老?老?实实的照办着,等到他?看见这个年轻的大夫取出银针,扎在他?爹的胸膛时,他?终于回过神来。
“大夫,这、这是做什么?”李大路有些慌张。
许黟没?理会他?,专心扎针。
跟着进来的刘伯见状,很是淡定地开口说道:“许大夫在救你爹,你爹都?昏迷不醒了,不把人扎醒怎么喝药?”
有了这话?,李大路抬手擦着汗,也不怕了,就是有点焦急。
半晌,银针从胸膛里拔出来,他?爹醒过来了。
一醒来,他?爹就拼命的咳嗽。
一声比一声激烈,许黟镇定地拿来铁盆到老?人家的面前,只?见老?人家捂着胸口,朝着盆咳出来好几块褐色的浓痰。
堵在胸口处的浓痰咳出来后,老?人家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爹……爹你可算是醒了!”李大路跪到他?爹的面前,鼻涕眼泪都?哗啦啦地流出来。
他?爹瞧着儿子这模样,抬手想拍他?,却?没?力?气,人浑浑噩噩的,又跌回床上。
好在,阿旭带着三娘煎好汤药回来了。
服药后,两人就守在床榻前,等着人退烧。
这时候许黟才知道,他?们是来寻郭大夫义诊的,不过郭大夫将义诊宣发出去后,每日都?有不少穷苦的病人来许家看病,忙得很。
刘伯载着他?们来的许家,路上晓得不少内情,他?叹着气跟许黟说了这李大路的事,感慨:“这平头百姓都?不好过日子啊,这李大路去盐矿挖盐,那盐矿的监工最是爱欺压盐工了,听闻,每个月拿到的工钱,一半都?没?有。”
哪怕是拿到钱了,也会通过其他?的途径抢了去。
要说为何如此艰辛,怎么还有人跑去当?盐工?若是连挖盐的差事都?没?有,这些人恐怕过得更加惨。
许黟沉着脸看向屋里守着老?人的夫妻俩,两人瞧着快要四?十岁了,但刘伯说,李大路今年才二十八岁。
“郎君,我们还收他?们诊金和药钱吗?”阿旭有些可怜他?们。
许黟叹口气,他?解救不了这些穷人,但人都?送到眼前了,他?不救,又于心不忍。
半个时辰过去,老?人家退烧了。
许黟给他?探了脉搏,询问?几句话?,然后对旁边的两人说道:“我再开个治肺热证的方子,这方叫橘皮汤,如何煎煮,等下我让阿旭跟你们讲。”
夫妻二人闻言,连忙跪到地上磕头致谢。
许黟将他?们扶起身,他?的眉头紧皱着:“你们不必如此,救死扶伤是医者之责,我只?是不忍心罢了。”
穷苦的人有时候只?需要拉一把,就能从困境里走出来,从而?获得新生。这老?人家的病,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发热导致的肺热证。
可若是今日没?人救他?,他?的死又好像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事,草草埋葬了,化成土,变成大地的肥料。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见不到的时候就不会去想,见到听到了,就会忍不住的想,若是他?有能耐,为何不救?
为何不救?
是啊,为何不救。
李大路他?们没?在许家待多久,老?人家的烧彻底退了之后,他?们就提着药包离开了。
许黟没?有收他?们一分钱,刘伯也没?有。
刘伯最近在做善事,遇到穷得吃不起饭的,他?就不收钱地载一程,全当?是积德行善。
老?伴刘氏说,这就是跟在许大夫的身边的缘故啊。跟着善人,人也变得善良了。
李大路他?们走后,郭中攸那边的病人还有好几个。
他?老?当?益壮,看了几十个病人还精神抖擞,不见疲惫。
许黟却?不敢他?继续这样费神,毕竟年龄在那里,还是稳妥些比较好。
“郭大夫,我也来吧。”许黟对他?说。
郭中攸没?拒绝他?的好意,说道:“行,这花了你多少药钱,都?算在我账上。”
他?这次出门,带足了银钱,可没?带多少药材。
早在几日之前,带出门的药材都?用在义诊上了,如今给病人开药,全靠着许黟家里的药材撑着。
“这个病人后背长了个瘤,得割了。”这时,郭中攸看了个病患,皱着眉地回来找许黟。
许黟听到需要手术,挑了挑眉,跟着他?去见那个病患。
郭中攸道:“我带来的刀具不够,这瘤要用细长的小?刀,才能取得干净。”
听到这话?,许黟很是惊喜:“郭大夫会疡科?”
宋代时,医学已经处在于高度发展时期,那时候便t?出现各种科的雏形,比如外科、内科、妇产科和眼科等等。不过这个时候的外科,不叫外科,通常会叫疡科。
疡,有时会叫做外疡,因而?会疡科的大夫,也被称作?为疡医。
论道这些日子,郭中攸并没?有跟他?聊到外疡上,许黟以为郭中攸只?会内科。
郭中攸道:“老?夫只?会一些。”
只?会一些……那便是会了,古人总会谦虚些的。郭中攸没?说他?不擅长,那就是会得挺多。
许黟立马说道:“郭大夫,你要的疡科器具我这里有。”
他?备的这外科器具有剪刀,镊子,铗子,细刀、锥子等,光是细刀就有好几种,有长有短,还有三菱形,牙刷型,铲型等。
另外还有之前调配好的圣睡散。
郭中攸看到许黟竟然还有这些东西,不由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