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后的张铁狗也大变模样,以?前可以?半月不洗漱,如?今倒是穿得人模狗样了。脸上蓄着?的胡须剃了,头发用头巾扎着?,穿的是板正?的窄身短衫,阔步而坐,腰间别着?把刀,说话时,双眼展露芒锋。
还别说,比以?前年轻了几岁有余。
他听得脚步声,回?头看向许黟,笑?喊:“许兄弟,哥哥我?带着?嫂子来瞧你啦。”
许黟笑?了笑?,走过来朝着?李梦娘行了礼,喊了声嫂嫂。
李梦娘连忙起身,也同他行礼,她不像张铁狗那样随意,声音柔婉:“许大夫,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嫂嫂客气了。”许黟微笑?着?看了眼他们俩,“我?独身一人,自是过得不错。”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到李梦娘平坦的肚子上面。
许黟目光一扫而过,坐到张铁狗旁边的椅子上面,问他:“今日可是有事来寻我??”
“没事就不能来见你?”张铁狗瞪眼。
他今日带着?李梦娘是要去岳父家的,六月初时,李家发生了件不小的事,李家大郎和李家二郎分了家。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因而李家分家在盐亭县也算是件人人议论的大事了。不过想要分家的不是李家大郎,而是李家在世的老夫人,便是主?母做主?分家,哪怕有诟病,也轮不到李家大郎的头上。
而李家二郎自然是不愿分家,可惜老夫人心意已决,定要把这家给分了。若是不分,就要将他这个儿?子扭送到官府,状告这儿?子有三不孝。
《孝经》中有言,“孝为天,以?孝治天下”,而在宋朝,孝道是极为重要的。若是不孝的名头冠在李家二郎头上,以?后怕是有他后好受的。
因此李家分家得很顺利,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张铁狗只认李家大郎这门亲,对李家二爷没什么好感。当初若不是这人,李梦娘也不会受如?此大的委屈。
当然了,若没有李家二郎败了上百贯的银钱,也轮不到张铁狗娶人家的侄女。因而,张铁狗虽然对这李家二郎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厌恶。
李梦娘对这个二叔亦是爱恨皆有,情绪复杂。
但前两日,她听闻这个二叔在外跑商,结果?不知得罪了谁,被砍了数刀,刀刀不致命,人却废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们送了些银钱过去,就没再多留,转而来到许家。
“李家二爷出事了?”许黟这几日在忙着?医治林左棠,倒是没听过这事。
张铁狗眯着?眼道:“这事说来蹊跷,李家二爷不像是会瞒着?的人,结果?这回?倒是如?鹌鹑哑了口。”
许黟拢着?袖子,闻言点头,确实有古怪。
不过这事与他无?关,许黟并没多问。
忽然,林左棠没忍住地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
他们说话没刻意压低声量,竟是忘了旁边还有个休息的病人。
许黟不好意思?地解释这人是谁。
结果?,旁边的李梦娘在见到林左棠时,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林哥哥?”
“梦姐儿?,你也在呀。”林左棠没有很意外,他虽然不理?世事,但他知道这位李妹妹嫁给了一位猎户。
当即就知晓,旁边大大咧咧坐着?的粗糙汉子,就是他的表妹夫。
张铁狗和许黟两人都是满头雾水。
李梦娘低声地说道:“这位是我?姨母家的表哥。”
张铁狗听后,立马热诚地走上去,嘿嘿笑?道:“林哥哥好。”
林左棠嘴角抽动,被个糙汉喊“林哥哥”,怎么听着?如?此令人作呕。
他撇开眼,看向李梦娘,缓缓说道:“你们说的这事,我?也有所耳闻。”
众人听到他这话,便知他说的是李家二爷被砍一事。
“李家二叔在外欠了八十贯,还不了钱,便喊着?拿命换,对方不想真的惹上人命官司,但砍个半死倒是不怕。”林左棠在说这事时,双目冷清,不见一丝可怜,“他拿回?了欠条,自不敢对外张扬。”
可t?惜,李家二郎估算错了,对方不敢下死手,却也没真的打算放过他。
专门挑的四肢筋骨去砍,李家二郎捡回?条命,但人却废了,四肢动不得,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其余等?人听到这事,皆是感慨,这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果?然,这人活着?不能乱贪钱的好。”张铁狗缩了缩脖子,觉得四肢发凉。
许黟颔首,道:“是不该招惹这些人。”
自古以?来,就有各种放贷的人,这些人哪里是好惹的,李家二郎以?为能白白得银子不还,实在天真了。
众人聊罢这事,便转移到林左棠这边,听到他是来给许黟治病的,李梦娘和张铁狗都很意外。
李梦娘是意外许黟连癫病都会治。
张铁狗是意外这人看着?根本不像是有病之人,不知道治的是什么病。
林左棠没瞒着?,坦率说道:“我?这病不好治,许大夫也没把握,便想先这般治着?。”
李梦娘揪心问:“可有多少?把握?”
许黟道:“五成?。”
张铁狗震惊:“连你都没把握的病,是什么病啊?”
许黟:“……”
其他人:“……”
这世上病症诸多,能不能治好……不是许黟说能治便可治的。
病案不可随便告知别人,许黟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不多时,林左棠先行告退,李梦娘有话对他说,便借口送他,跟着?他离开。
张铁狗的视线一直随着?李梦娘离开而移动着?,旁边的许黟看不下去,出声唤了他一句。
张铁狗慌张回?头:“好兄弟,你有事要跟我?说?”
许黟捏着?茶盏,意味不明地瞥眼看了下他,委婉问道:“你与嫂嫂可有为以?后打算?”
聊到这个话题,张铁狗愉快笑?起来:“自梦娘嫁给我?后,我?便过上了好日子,这日子来之不易,我?当好好珍惜。若说打算,自是要多挣些银钱,让梦娘过上好日子。”
许黟心里琢磨着?,问道:“当护卫?”
张铁狗飞快摇头地说道:“不可,我?不放心梦娘一人在家。”说着?,他目光落到庭院,见着?在追逐着?蝴蝶的小黄,眼里多出别样的思?绪来。
“要是有条像小黄一样的狗便好了,我?不在时,能护着?梦娘。”
许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怕是不够。”
“为什么这么说?”张铁狗不疑有他,但还是忍不住地问,“好兄弟,你今日怎么说的话拐着?弯,好生奇怪。”
许黟不好意思?地兜着?袖子,心里暗叹,谁叫他职业病犯了,见到人先“望”,这一“望”就望出来问题。
但见两人好像都一无?所知的模样,真让他不好随意开口。
可他心里有些把握,不说的话,怕这两人都是没经验的,弄巧成?拙就麻烦了。
张铁狗在旁催促地喊道:“好兄弟,你快说说,到底是何事,值得你这么犹豫?”
许黟捏捏眉心,低声说:“我?观嫂嫂,怕是有了。”
“有什么?”张铁狗下意识地紧张喊。
紧接着?,他睁大凶狠的眼,猛地从?椅上腾起身。
“哐”的一声,椅子跌倒在地。
两人都没注意去看那倒地的椅子,张铁狗猴急地咽着?口水,结巴了起来:“好兄弟,你、你是说,梦娘有孕了?”
许黟道:“容我?诊脉一二。”
“好好好。”张铁狗抬手拍他的肩膀,“你说的话,我?信你。”
他慌慌张地跑去外面,去寻李梦娘了。
许黟见状,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半晌,李梦娘道别林左棠,一脸困惑地被张铁狗拉住手。
出门在外,她不好与张铁狗如?此亲密,怕惹人说笑?,但张铁狗手掌力气大,虽不是蛮力,可她一时挣脱不开,只好羞红着?脸折返回?来。
“到底何事,怎么这么慌张?”她不明所以?地问他。
张铁狗心脏扑通地跳着?,比谁都紧张,又嘴笨,一时半会说不清:“我?,你,要不还是等?许兄弟说吧。”
李梦娘无?奈,只好小步跟着?他。
回?到堂屋,张铁狗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到椅子上,接着?拉起许黟的手扯来到李梦娘面前,催促地推他快一些诊脉。
许黟瞥他一眼,朝着?李梦娘说道:“嫂嫂,我?先替你诊下平安脉。”
李梦娘柳眉拧起:“我?身体无?恙啊。”
“嗯,只是平安脉。”许黟点头。
他没明说,只拿出来脉枕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方。
李梦娘心里狐疑,但也信得过他。
她和张铁狗成?亲之后,对这位许大夫并不熟稔,但张铁狗性情坦率,结亲后就告诉了她,许黟帮助他良多,为了顾忌到他的颜面,还借用送贺礼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后来,李梦娘还知道张铁狗会武功,那武功还是许黟教的。
见着?高高瘦瘦,满身斯文气质的许黟,若不是知情人,绝对看不出来,这人还会武功。
李梦娘伸出手腕,静默地等?待着?许黟脉诊。
许黟敛眉,将手指放在寸口处,滑脉,如?珠走盘。
他眼底露出一抹笑?意,算了下日期,已经是一月有余。
许黟收回?手,望向焦急等?待着?的张铁狗,笑?道:“恭喜嫂嫂有喜了,已有一月之久。”
“啊,梦娘,你有孩子了。”张铁狗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下,望着?喜爱的梦娘,顿时喜极而泣。
李梦娘呆愣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垂眸望向自己的肚子,里面竟然怀有孩子了。
“我?,我?怎么没感觉?”李梦娘初为他妇,头次遇到这事,微微慌乱着?手脚。
张铁狗一听,也跟着?紧张起来,赶紧问许黟为什么会没有反应。
说起来,这李梦娘不过十八,还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
许黟对上他们这无?措的模样,淡淡而笑?:“此时还是胚胎,有妇无?反应,不过始膏(怀胎二月)时,渐有孕反,此都属正?常,不用担忧。”
张铁狗安心了,嘿嘿地痴笑?着?,伸手要去摸李梦娘的肚子,被李梦娘羞红着?脸拍掉了。
“这是我?张铁狗的孩子,我?就摸一下。”张铁狗舔着?脸笑?。
李梦娘娇嗔地瞪他,眼睛余光撇到许黟已经转开脸,绯红的脸颊更加烧红起来,这货,实在是讨人厌,怎么能当着?友人的面这么胡来。
她抬腿踢了踢他,叫张铁狗起开:“你这没正?经的,许大夫还在。”
“哦哦,那我?回?去再摸。”张铁狗很是遗憾地站起来。
李梦娘呼吸微滞,不想理?会他了。
不过她好歹在酒肆里端肉端酒过,见过不少?官人郎君和汉子,比起一般姑娘家,更显大方自在些。
冷静下来后,她便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起来,询问许黟道:“许大夫,我?和郎君都是初遇此事,有诸多事不懂,不知许大夫有什么可以?叮嘱我?们俩的,好叫我?们从?旁注意些?”
许黟让她且安心,怀孕虽不是小事,但也不用过于担心。
不过该注重的事也有,他道:“如?今月数还小,胎像未稳,不可久站,不可劳累,寒物少?食。等?次月后,我?再去给嫂嫂诊平安脉。”
“多谢许大夫。”李梦娘闻言,欠身说道。
张铁狗还没从?突然要当爹的激动中缓过神来,见状就要去捞李梦娘的腰肢,满脸不舍得。
不多时,许黟写了一张注意事项的纸条,让他们带回?去,要是有不明白的,便来询问他。
天色不早,许黟知晓他们是坐着?牛车来的,这时他们要回?去了,便喊刘伯送他们一程。
“刘伯驾车稳当,车上亦有软垫可靠,不会颠簸到。”许黟柔声提醒。
张铁狗对此感激不尽,拳拳拱手。
待他们离开不久,林左棠脚步匆匆跑来,说他买到水银了。
水银难买,他二叔托了关系,联系上去往府城的商队,加价前往,花了五日,才将一小罐水银带回?来。
许黟见着?那罐小小的水银,展露笑?容,接过后,便告诉林左棠,让他后日再来。
……
许黟要炮制的癫疾方丸,里面用到的药材不少?,其中除了难寻的水银,还有一味东门上鸡头。
这药材取类,主?要是以?公鸡头为主?,在民间有谚语:十年的鸡头赛砒霜。
都说鸡头越老越毒,常人不敢食用,但也有人觉得鸡头啃着?有滋有味,偏爱吃这鸡头当下酒菜。
不过在古中医学里,用鸡头入药的方子有不少?,这里的鸡头,自然不是新鲜斩杀的鸡头。
翌日晨早。
许黟背着?竹筐出门,他来到医馆,在学徒热情招呼下,买了数个鸡头干。
晒好的鸡头买回?来,同其他药材一起,都需要研磨成?粉末,过筛去渣,放在陶甑里,陶甑上面先用大豆铺满,而这些药粉,就倒在大豆上面蒸熟。
蒸熟的药粉连同大豆取下t?来后,还需要再加入青牛胆调和搅拌。
这青牛胆并非牛的胆汁,而是草质藤本植物,在蜀地东部和西?南部都有,许黟去山里采挖新鲜的来,取它根块的汁粉来用。
加入青牛胆,便可搓成?麻子大小的药丸。
这一忙,整日的时间便晃过去。
等?所有药丸都搓好,放到簸箕上面自然风干,外面天色擦黑,时辰不早了。
许黟捏着?酸麻的脖颈,看向炮制好的药丸,嘴角带笑?,去到柜子前面,取干净的罐子来。
他把药丸装上,盖紧,放回?到柜子中。
做完这些,他信步离开药房,打算仔细沐浴一番,再睡个舒服的好觉。
第136章
第
136
章
药丸炮制出来后,
次日就交给了林左棠,接下?来的日子?,林左棠不用再日日过来针刺,
只把这药丸服用完,
再来复诊即可。
许黟忙了半年,每天脚不沾地,积累下?来的病案已经堆成山。
最近几日,过来问诊的病人渐少,
许黟也乐得自在。
他开始闭门谢客,
只打发了阿旭去?接待余秋林等熟人,
自己则整日待在书房里,重新整理近半年来所接手治疗的病案。
手里头的病案诸多,需分门别类,如今虽然没有现代分类得那么详细,但也有食科、疡科、内科、小儿?科、带下?和耳目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