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黟估算着时间,等这些人分配好货物,应该还有半日时间。
若这半日里,袁飞还没带人回来,那就没法再拖延了。
“许大夫。”身后,冯木章走了过来。
许黟回头看他。
冯木章做出请的?动作,请他去旁说话。
两人出来仓库,见四?周无人,冯木章低声说:“许大夫,如今情况已?定,那药材我?们都看过了,虽有坏的?部分,但挑拣出来,价钱依旧不会?亏。”
毕竟对方给的?价钱确实便宜,连冯木章明知好坏参半,都心动了。
许黟皱起眉:“冯大夫,你出发时,吴兄可有交代的??”
“许大夫你的?意思?是?”冯木章一愣,而?后想明白许黟这话是何意了。
他叹口气,说道:“许大夫有所?不知,妙手馆虽然名声在外,但入账部分经常有盈有亏。要是此番能买下这批药物,也?算是解燃眉之?急。”
许黟沉默了,这倒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经营一家医馆比他想的?要不容易,会?多出不少开销,还有大夫的?工钱、学徒的?工钱,以及铺面租金,仓库等等,哪哪都需要银钱支撑。
许黟问道:“冯大夫是已?经想好买哪些药材了?”
“对。”冯木章点头。
他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卷着的?黄竹纸,里面写了几十种药材名,都是昨夜入睡前,他就思?索好要买的?药材。
许黟看了他写的?药材名,都是寻常药,这几十种,钱药商给出来的?价钱,对比熟药所?给的?价钱,买二十石的?话,可以省下几十贯。
确实是个令人心动的?买卖。
若不是许黟知晓里面都是假的?,他也?会?心动吧。
许黟深感无力,已?经在犹豫着要不要借着护卫搬药材时,把这秘密泄露出来了。
但他又担忧这些护卫跟钱药商等人是同伙的?。
十来名护卫,对付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户和大夫,绰绰有余啊。
冯木章见他神思?有恙,关心询问:“许大夫是昨夜没睡好?怎么看起来脸色很?差。”
许黟捏了捏眉心,他昨夜就没睡过。
这会?身心俱疲,徒感无力的?烦躁冉冉而?来,令他很?是不愉。
许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波动的?情绪了,他压抑着浮躁,扯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容。
“冯大夫有心了,在下只是心有不宁。”许黟说。
冯木章犹豫片刻,说:“你也?别想太多,那钱官人看着不像坏人,应当不会做那等下作事。”
许黟:“……”坏人头上也?不会写“坏蛋”二字啊。
等他们两人说完,仓库里的?货物已?经被护卫搬了三分之?一。
这些货物,都是其中一个大商户要的?,他出手阔绰,眼?睛都不眨就掏出来几千贯交子,引得其他人纷纷艳羡。
许黟在其他人的?口中得知,这商户姓窦,是梓州府人士,家里是做药材买卖的?。
他这番不远上百里前来,就是为了买下这批货。
不过这批货比他想的?还要多,甚至于跟着抢货的?人不少,窦员外就只好买下三分之?一,其他剩余的?给别人分去。
哪怕如此,这批药材卖出去,他也?能得几百贯盈利。
那可是几百贯盈利啊,可眼?馋不少人了。
窦员外眼?睛盯着那些搬货的?护卫,对着随他出行的?小厮嘀咕几句,那小厮领了命,匆匆地就要赶往山下。
谁知,却被关注着他们的?金药商给拦了下来。
金药商笑呵呵地拱手道:“窦官人不急,我?等这些护卫,在分好货物后,都可护送你们回去。”
“哦?”窦员外有些意外。
金药商道:“我?等雇他们时,便给足了银钱,梓州府不远,让他们护送回去已?是够用。窦官人还能省下一笔护送费。”
窦官人闻言,顿时心动,笑着让小厮回来了。
对此,金药商也?很?满意,捋着小胡须,笑容满脸地跟其他人寒暄起此事。
其他商人听到还能护送药材返回,自是喜不胜喜,连忙恭维地夸赞好几句。
……
半夜,袁飞从山庄急奔下山,等回到山脚下的?西陵镇,已?是卯时三刻。
冬日天亮得慢,这会?城门还未开。
袁飞掏出怀里的?捕头牌子,朝着上方城门的?守卫一扬,那守卫看清来者何人,不多时就给袁飞开了城门。
入城后,袁飞不敢停歇,直奔宋监镇府门。
监镇乃是军务官,是监管县级以下的?地区官职,同时监督抓捕盗贼等事务,像这种涉及人数众多的?案件,只他手里头那几个捕快根本?行不通。[注1]
若是因为自大而?放跑了那些歹人,可就麻烦了。
在袁飞心里,那名意外死亡的?护卫,早就变成被祸害的?受害者,兴许就是知晓这批药材的?秘密,被谋害了也?不假。
半个时辰,他终于来到监镇府门。
他上前猛敲门,将里头的?门房小厮惊醒。
小厮带着起床气地去开门,看到是袁飞一愣,但也?不客气地嚷嚷:“袁捕头好气性,怎么早就来监镇府门里吵,看来是得了上头的?赏识,不把咱们监镇放在眼?里了。”
闻言,袁飞只皱着眉,耐着性子急言道:“我?有紧要事禀告监镇,还望通融。”
他说罢,从腰带里搜出半角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小厮得了碎银,暗自里捏了捏,看着有三钱多,才满意地去里面通报。
不多时他折返回来,朝着袁飞道:“监镇还未起身,袁捕头稍晚些再来。”
“不可。”袁飞早急得火上眉梢了,哪里还等监镇睡到自然醒,他从小习武,双臂力气颇大,提手一按,那小厮想要关门的?手就被按得动弹不得。
在小厮惊讶之?下,袁飞火急火燎道:“万分火急,还望担待,恕在下无礼了。”
他咬牙用力推门,就把开着半道缝的?侧门推开,径直越过小厮就要闯入后宅。
小厮又气又骂,跳着脚地追赶过去。
他哪里追得上习武的?袁飞,赶过去时,袁飞早已?经快他几步入了后宅,顿时眼?前一黑,差点跌倒。
“袁捕头,你快停下!不可入内啊!”
袁飞视若无睹,很?快就来监镇房屋门外。
他站定身形,深吸气地半跪在地抬手一拱,大声喊道:“监镇,属下袁飞有急要事禀告。”
袁飞连连喊了三回。
就在他以为监镇不想理会?他时,房门“咯吱”打?开,披着外袍的?监镇面色不显地走了出来。
监镇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半跪在地的?袁飞,出声道:“何事,急得你擅闯府门。”
袁飞不敢迂回,语速飞快道:“监镇你让属下查的?案子有眉目了,那群人果然意不在此,他们手里头的?药材只有一部分是真,后面都是以杂碎作假。”
“果真?”监镇顿时精神起来。
他作为监镇,身上气魄不凡,哪怕年过四?十有余,但站在袁飞面前,袁飞身上的?气场顿时矮了他半个头。
袁飞低头,作答:“此案涉及甚广,属下几人怕是抓捕不逮,望监镇快速派人协助抓捕。”
“好,好。”监镇很?是满意,他回身,去拿了他的?腰牌t?丢给袁飞。
“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调人,务必将他等全部抓回。”
……
嫘宫山,山庄。
这边,几个人正在因为谁先装货这事扯皮,忽闻有人喊肚子疼。
众人齐齐望去,见到个穿着窄袖衫,也?不晓得是哪家的?随从,“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许黟看清是谁,急忙喊:“我?来。”
他在王大夫怪异的?神色下,快步地跑到那人面前。
那人脸色发白,看着真的?像是肚子疼得难受,许黟抓着他的?手腕,低声道:“别怕,我?来瞧下是什么病。”
“随从”半睁开眼?,而?后又急急忙地哎呦喊着,看样子情况十分糟糕。
其他人见此,顾不上货物,也?半围了上来,冯木章挤到前头,出声询问:“许大夫,可要在下帮忙?”
“不用。”许黟皱着眉头,很?快拒绝他的?好意,“他这是外邪所?致的?痢疾,吃到坏东西了。”
“啊,今早我?们吃的?不都是庄上送来的?吗?”唐大叔趁机喊出声。
话音未落,围着观看的?人不由心里一怕,担心自己?也?肠肚疼痛起来。
王大夫站在许黟身后,闻此话,眉头狠狠一皱,今日的?早食可什么都没下,不可能会?吃坏肚子。
难不成是昨日放的?乌药散,引起其他反应了?
王大夫不太确定,便有些踟蹰没开口。
反倒是冯木章在听到许黟这么说后,担忧道:“痢疾可大可小,得立马医治才行。”
“是得开药。”许黟说着,起身看向王大夫。
他目光从王大夫的?身上一扫,落到旁边的?钱药商,拱手问道:“不知钱官人可愿意借药一用?”
“随许大夫用。”众目睽睽下,钱药商自是答应。
许黟得他的?话,便得寸进尺,要一间房,煎药的?陶罐等,这些都得有才能治病。
钱药商暗咬后槽牙,一一应下,让停歇下来的?护卫去携带的?行李中找出煎药的?陶罐来。
这么来回折腾,便给许黟争取来一炷香的?时间。
可远远不够。
许黟搀扶着“随从”来到仓库旁边的?屋子歇息。
那“随从”见没有其他人在,当即恢复如常:“许大夫,多谢配合。”
许黟摇了摇头,问他:“你可知袁飞什么时辰会?赶来?”
“随从”一愣,道:“若是袁头只带捕快赶来,许能在未时前赶到,若是要向监镇那调人,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作为西陵镇的?捕头,手里经办的?大多数都是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像这种贩卖假药,又涉及到命案的?案子,还是头一回。
未时……
许黟看向外面天色,面色微微变化,还有一个半时辰就到未时了。
期间,还能用食午饭耽搁片刻时间,但再继续拖延下去,便难上加难。
他们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不少,若是还继续撒泼打?滚,恐怕会?引起对方怀疑。
“随从”同样担忧不已?,他揉着自己?捏得肿起来的?腰肉,适才那疼得发白的?脸色,不是作假演出来的?。
“这事本?与许大夫无关,袁头既然把你牵扯进来,还留我?在这里应和,便是想要保住你。”他不晓得许黟的?底细,但作为一名大夫,自是没有他自保能耐。
“若是等会?情况紧急,许大夫保重?自身,我?来殿后便是。”
“若是真到那时,兄台也?要保重?自己?。”许黟两眼?眨都不眨,对上他的?好意,并未选择退缩。
时下,能给于善意的?人,实在难得。
“随从”摇摇头,对他的?反应十分不解,这许大夫难不成不怕没命。
但很?快,外面有脚步声过来打?断他们的?谈话,“随从”又躺回床上,“哎呦呦”地叫唤着。
过来查看的?人是王大夫,王大夫脸色关忧:“可如何了?要不让在下一观?”
许黟挑眉横他一眼?:“王大夫是不信我??”
王大夫干笑回道:“怎会?,许大夫的?医术在盐亭如此有名,自是高于在下的?。”
许黟这才满意地开口:“等药煎好服下,半个时辰内便能好。”他说着,抛出个问题给他,“王大夫,你若是有这个闲心,不若多关心其他人,兴许还会?有人肚痛难耐。”
王大夫别有用心,许黟就给他添堵,让他一个好好的?大夫不做,竟干恶心人的?事。
这时,阿旭和阿锦踩着门槛进屋:“郎君,药煎好了。”
“咦,你怎么在这里?”阿锦看向王大夫,说道,“钱官人找你呢,说是有药材数目不对,寻你问情况。”
有阿锦这话,王大夫不便继续待着。
他一走,许黟就端着那煎好的?汤药,打?开后方的?窗户,往山下倒去。
“诶,郎君你怎么给倒了?”阿旭见状,惊到张大嘴巴。
“这药不对味。”
“我?要是喝了不会?有事吧?”
后者从床榻上起身,在原地跳了跳,扭着脖子放松身体,看着惊愣在那里的?两个小家伙,就知许黟瞒着他们。
他便没再多说什么地躺回去,说道:“你先拖着半个时辰,我?稍候来。”
“多休息。”许黟颔首,带着人离开。
阿旭和阿锦跟紧许黟,他们什么都没问,紧绷着小脸,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从早间起,郎君就不太对劲,里面定是有事瞒着他们,但郎君隐瞒肯定有他的?道理。
而?他们从跟在郎君身边就开始习武,有任何意外都不能拖郎君后腿。
想到这里,阿旭和阿锦咬紧下嘴唇,异口同声道:“郎君,有事都可叫我?们。”
许黟垂眸,欣慰地看着他们俩:“我?不要你们做什么,若真有事,你们顾好自己?。”
然而?,两人都没开口说话,紧紧闭着嘴。
许黟再好的?脾气,见着他们不听,脸上浮出不悦:“听我?的?。”
阿锦抬起脸,认真地问道:“郎君是想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许黟眼?睛直视她。
旁侧的?阿旭忍不住地偷瞧许黟,随即站在妹妹这边:“郎君要是真的?不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要交待这些?”
许黟:“……”关键时刻,阿旭怎么嘴巴变利索了。
许黟略一思?忖:“我?只是想到最坏的?打?算,并不是真的?要做什么,这叫做未雨绸缪。”
用这话唬住半大小子还是容易的?,果真,许黟这么一说,这两人就没那么抗拒了,纷纷乖巧地点头。
溜了一圈回来,仓库这边,已?有几个人跑去外面的?亭子歇息。
这边的?亭子和四?方亭一样,用帘子挡住冷风,四?周摆放暖炉炭盆,矮几上点着上等熏香,旁边女使半跪在软垫上,为其按捏肩膀。
许黟冷漠地扫过那几人,目光落到不远处。
钱药商他们倒是没有这般享受,反而?诚意十足地指挥着护卫们好好装药材。
因着这事,观望的?几个商人对此甚是满意,觉得钱药商等人实在会?做买卖。
“下回还有这好事,钱兄可记得某啊。”
“还有我?,钱兄可不要贵人多忘事,把我?给忘了。”
“好说好说。”钱药商想着到手的?上万贯银钱,畅怀大笑,哪有不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