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许黟叫住他,“琬儿姑娘那里,应是有人在监看着,你去?了,注意说话。”
阿旭从他严峻的口吻里察觉到了事态急迫,郑重点头:“我会护着琬儿姑娘的。”
他这一去?,到了晚间时候才回来。
这段时间里,程宜然过来两趟,帮着许黟,把从外面采买回来的新鲜药材进行?了处理。
顺带,他把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告诉了许黟。
“城门口贴了告示,明日起在城门口开始布棚施粥,城外已有百姓守着了,我看那些个百姓,多是感染了风寒,若是没有药,怕是熬不过去?。”
程宜然哪怕身处艰难,却?也在为这些百姓们?着想。
他犹豫地?看向许黟,问道:“许大夫,听说淫羊藿也能治风寒,我想着不如去?山上多采些回来,熬煮了也好送过去?。”
许黟却?摇了摇头:“这淫羊藿过了秋,就不合适采摘了,其药效会减半,哪怕你这会能在山上采到淫羊藿,数量也不会很多。”
再者,除了这淫羊藿,其他驱寒药材那么多,也并非就要用它。
程宜然想到淫羊藿,那是因为这是他可以?靠着手脚挖采来的,不需要花费银钱。
他默然,显然知道自己这个法子行?不通,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急,官府应该有法子。”许黟道。
程宜然叹息一声,道:“那就等等,要是官府还不作为,我就想法子去?山上采淫羊藿。”
许黟哑然失笑:“……”t?
这边他刚走?,阿旭就回来了,他说服琬儿赎身的事,但?琬儿还想将她?的丫鬟也赎身出来。
“丫鬟?”许黟愣了下,之前没听说过。
阿旭道:“那丫鬟叫棉娥,五岁被?卖去?楼里,四年前就跟着琬儿姑娘。琬儿姑娘说,如果不把她?赎出来,这孩子也会步入后尘。”
看着那棉娥,阿旭就想到了妹妹。
当年要不是郎君,妹妹也会经?历这些。
他就想着,将那棉娥给赎出来,“那孩子不贵,鸨母开口要五十贯,我、我给买下来了。”
“人呢?”许黟诧异地?看他。
阿旭不自在地?挠头:“就在院子外,她?说没你吩咐,她?不敢进来。”
许黟听了顿时有些无奈,连忙喊阿锦去?把人叫进来,接着就对?怯生生进屋的棉娥道:“你就先在这处住下来,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烧了。你去?给她?看看,要是有什么问题,趁早解决了。”
后面那句是向着阿锦说的。
阿锦高兴地?领着人下去?,把她?安排在隔壁的屋子里。
接着就给她?诊脉瞧身子,看她?身上没什么病,就让她?等会,阿锦去?到自己屋,在箱笼里翻出两件旧衣裳。
虽然衣裳是旧的,看着却?新,用的都是上好的棉布料子,里面塞着满满的棉,摸着软和?舒服。
“你别怕,我和?郎君都是好人。”阿锦笑着对?她?说,“你家姐姐叫你跟着来,那是因为希望你能好,你不会留在这里太久,到时候等你姐姐也出来了,她?会来带你走?。”
棉娥抱着衣裳,眨眼问:“姐姐真的会出来吗?”
阿锦道:“自然会,等她?离开了那地?方,你们?就彻底自由了。”
翌日晨早,棉娥起身梳妆打扮,拎着桶出屋子打水,正巧和?过来的程宜然碰了个面。
她?急忙就把手里的桶放下来,行?礼喊人。
可把程宜然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跑进厅堂,看到许黟还在,他松了一口气,问道:“许大夫,外面哪里来的小娘子?”
“哦,那小娘子是来暂住的。”许黟平静说道。
程宜然怔然片刻,不自在地?扯着袖子,小声嘀咕:“刚才可吓到我了,以?为许大夫你搬走?了,这是别人家的院子。”
许黟持笔的手微顿:“……”
他轻笑道:“借给你的《药性?赋》还没还我,我哪会走?。”
程宜然笑了起来:“这书我抄录了一半,再过几?日,就能将它抄完了。”
“这么快,你这眼睛是不想要了?”许黟对?他夜里抄书表示异议。
程宜然赧然道:“只是熬几?夜,不碍事的。”
“难不成等真伤到眼睛,才算是碍事?”许黟挑眉,不许他再如此。
“这书多留在你那几?日,也碍不了何事,你要真不爱惜眼睛,那书就还我吧。”
听他这么说,程宜然真吓一跳,立马老实?,对?着许黟保证不再犯。
许黟没再吓唬他,谈正事道:“今日不出诊,你陪我去?城门口。”
……
潘文济这几?天有些忙。
让城中大户出血施粥不是易事,这群人狡猾得很,给了些好处,才假模假样地?操办。
他今日乘车过来时,站在城门口俯瞰看了一圈,正好看到许黟从一辆驴车里下来。
于是,许黟就被?他请了上去?说话。
连带着他带过来的程宜然都没放过,茫然无措地?跟在许黟身后。
“许大夫,你认识潘知府?”他紧张地?咽着口水,偷偷打量城墙周围。
城墙已有些年代,上面长着的青苔,又厚又黑。
许黟本没让程宜然跟着,但?过来请他的人一并将程宜然给叫上了:“识得,你不用担忧,潘知府无恶意。”
“有许大夫在,我不怕。”程宜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方还如此鼓励自己,可在看到潘知府时,他还是慌张地?行?揖,不敢抬头看。
潘文济坐在椅子上,让旁边的随从给他们?两人搬凳子:“怎么过来了?”
“听到城门口有施粥,就来看看。”许黟如实?回道。
潘文济瞥他一眼,目光落到旁边的青年上,青年穿着身旧棉布袍子,洗得很干净,身上带有一点药味。
许黟见他注意力在程宜然身上,连忙道:“这是程宜然,他识得些药物,也懂得些药理,这些日子一直在帮我打理药材。”
潘文济“嗯”了声,没再看他,转而?对?许黟道:“你来这里,只是来看看,没打算做别的?”
想到他投机取巧在城中卖的高价药酒,这小子比以?前精明多了。
那会,可没这个心机。
许黟没瞒着,自若道:“风寒传人,城外突然多出这么多人,其中有些已感染风寒,若是都聚集在此,恐怕会有所影响,我便想,若是官府会派发驱寒药,兴许能避免病亡。”
潘文济面色肃然,这事他岂会不知。今日过来,亦是想看这城外聚集着的百姓如何。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许黟,能将这事说出来,看来是已经?有了主意。
“若你是官府,你会如何做?”他淡淡一笑,问他。
许黟丝毫不含糊,起身行?礼:“若是我,我会即刻将得风寒者隔离出来,发放驱寒药物治病,再熬煮姜汤,分给排队的百姓们?。”
这是比较直接的方式了。
再不然,就是直接将人隔离了起来,任由那些人熬过去?,熬不过去?的,再拉出去?处理了。
自然,要是真选了这条路,那么对?潘文济以?后的仕途会有黑点,是会被?批判的存在。
潘文济目光深然,一字一句道,“人心如海,善恶难辨,朝堂建立不过百余年,就已经?历无数天灾人祸。大体之治,便是负载救难,安抚民心,然而?重任难,为民者需以?身作则,空口白书不过如此,自会有这世间人来辩这公道。假若人人都如你,便不会有富而?不仁之说,安会有民不果腹的惨剧?”
他惋惜一叹,友人识人不错,此子确实?有一颗悲悯之心。
但?世道难,便是他作为知府,在此一方也不是无所不能。
他缺人,缺钱,唯独不缺这理治之念。
“许黟,你说的这事,可知道真要办到,需要花费多少银钱?”潘文济问他,“如果城中大户不愿出这笔钱,哪怕是我这个知府,也办不到。”
许黟缄默,潘文济说的是实?话。
“潘知府是已有别的良策?”片刻,许黟抬眸看他。
潘文济冷笑道:“你之计不错,至于那些大户愿不愿意出钱,不是他们?说的算。”
许黟微微惊讶,没想到潘知府要用强的。
潘文济知道他是这个想法,差点要捶他,笑骂道:“用强岂是长久之计,我倒是忘了,你不过一介民流,不知这贩盐的好处。”
“……”许黟愕然,哪想到潘文济会用募民掌盐的条件,来换这些商户们?行?善事。
如此说来,倒是不用他出钱出力了。
这城楼下密密麻麻都是拥挤着的百姓,不下数百人。
只靠他,哪行?啊。
他们?聊的是私密事,早在聊这事之前,程宜然就被?随从请去?后面小屋喝茶了。
他这一待,就是两盏茶的时间,心中难免恐慌。
问了在旁候着的随从,随从只微微笑道:“程官人不用担心,这许大夫和?我家老爷关系好着呢。”
程宜然:“……”
他就是担心啊。
这许黟不过是民,潘知府这么大的官,为何要留他这么久?
只是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但?却?也想不明白。
他左等右等,在午时前等到许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许黟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嗯。”程宜然点头。
他也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
等坐上驴车,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潘知府是寻你有事要办?”
许黟笑着摇头:“聊些琐事,聊到兴起就忘了时间。”
“对?了,那城门口那么多百姓,我们?还要去?管吗?”程宜然踟蹰地?盯着他看,“我还是打算明日去?山上看下有没有淫羊藿。”
“不用。”许黟微笑道,“我知你想问什么,这事潘知府会处理的,你不用插手。”
程宜然一愣,却?也欣喜,哪怕被?许黟看透,都不在意。
他歉然地?朝着许黟行?了一礼:“是我鲁莽,许大夫莫怪。”
“不怪你。”许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路回来,还遇到了不少去?城门口讨粥吃的乞儿,乞儿穿得破破烂烂,四肢肌肤都裸露出来。
程宜然看得不忍,与许黟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他爹是村里的游方郎中,经?常给村里人无偿治病,有次,他爹救了个乞儿,那乞儿后来得了运道,做起小买卖,挣到钱后,还回来感恩他爹。
程宜然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乞儿给他爹留了五十贯银钱。若不是这些银钱,t?他爹就没法带着他们?来到城中赁房屋治病。
“你家中留书呢?”许黟一直好奇,既然他爹是大夫,为何没有留下多少医书。
程宜然面带羞赧,自责道:“小时不懂,有打秋风的亲戚来,知我爹病故,就说要把那书给卖了。”
“我本来不愿,但?他说那书留着无用,卖了才能养活我和?娘。”
“当时一时犯了错,就同意他带走?了几?本医书,可是……”程宜然说到后面,他深深懊悔,捂脸继续说,“他带了书去?,却?没再回来,等我去?他家寻他,发现他早就搬家走?了。”
那些书都是他爹一生的心血,不料他年少无知,竟将这些书给抛了。
许黟叹息一声,十年前程宜然不过十二岁,确实?斗不过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既如此,如今重新得了医书,可想好好学医?”许黟问他。
程宜然像是春生的野草,扬起了头颅:“我当然想了,望许大夫能收我为徒。”
他当即在车厢里跪了下来。
车厢到底不大,许黟来不及拦住,直接地?受了他一拜。
“砰——”
程宜然的脑门重重地?磕在车板上,发出低闷的响声,他重新抬起,又连续磕了两次。
许黟受了这么大的礼,无奈地?将他扶起来:“我又没说不教?你,你这么磕头,脑袋不疼?”
以?他现在的资历,也是够资格收徒的,经?了这么多事,许黟也明白,宋朝有仁心的大夫还是太少太少了,只他一人,远远不够。
他要做的,或许不止坚守本心。
第216章
第
216
章
说到拜师,
可不是只磕个头就成的,程宜然在激动过?后,便忙着准备拜师礼。
像老师收学生,
其就需要正衣冠,
向老师送拜师帖,还有呈六礼。
这“六礼”也是颇为讲究,是送给老师的报酬,承用的是儒学规定的拜师礼仪。
次日程宜然早早就来到市井,
去到屠户那里买了两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又去到卖菜摊上?买了一把鲜嫩的芹菜,
接着再?去到粮铺里,买了龙眼干,莲子?,红豆和红枣。
拜师当日,颜曲月也来了,
她坐在厅堂上?首,与许黟一起?,
接受了程宜然的拜师礼。
自今日起?他就要改口了,
唤许黟为“老师”,唤颜曲月为“师娘”,这让阿旭和阿锦两人?艳羡极了。
他们俩虽是许黟收的第一对徒弟,
可没有经过?拜师仪式,至今未改过?口,
属于?有实无名。
程宜然拜完了老师,转头看到兄妹俩人?,
知礼数地行礼道?:“师兄,师姐。”
两人?先是愣住,
紧接着便欢喜地与他行了礼。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师弟了。”阿锦笑颜道?,“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来问我们,我们跟着郎君这么多年,学的东西?不少。”
阿旭看着他:“当然,我们也不能越俎代庖,要是有郎君在,师弟还是要先问过?郎君才是。”
程宜然笑道?:“多谢师兄师姐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