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喝了酒迷糊了,便掀开被,摸着黑去看那双脚,偷偷摸摸正要抓,廖吉祥出声了:“是听人说了什么吧,”那声音稳稳当当,清醒得很,“你们这些人,要喜欢,不过是听人说了什么,要厌恶,也不过是听人说了什么。”
这话谢一鹭好像明白,细琢磨,又似乎是糊涂的:“我以后每晚都来陪你,行么?”
廖吉祥翻了个身,没回答,谢一鹭胆大包天的,居然在被里把他的脚抓住了,抓住了不算,还往自己的怀里拉。
廖吉祥使劲挣,挣脱了右脚,坏的那只左脚却孱弱得脱不开:“你不要这样!”听口气,他像是怕,怕得急了,便央求,“你纳个妾吧,我替你下聘……”
“我不要妾,”谢一鹭没头没脑扒开了自己的衣领,那窸窣声廖吉祥听见,撑着枕头惊恐地往这边看,“不……不行!”
他以为谢一鹭要干什么寡廉鲜耻的事,至于怎么个寡廉鲜耻,他想象不出,纯是出于对性事的无知,他期期艾艾地乱缩乱叫,结果等着他的不过是一个温热的怀抱——谢一鹭是想用自己的胸口,把他那只烈酒都暖不过来的坏脚焐热。
廖吉祥剧烈地打了个颤,这是他生平头一次贴到别人的皮肉,贴到了,他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冷:“春锄,你……”
“嘘……”谢一鹭哄着他,温柔地在那脚上拍了拍,“明天再说。”
梅阿查夜里没怎么睡,天不亮爬起来玩了一会儿刀,卯时初刻穿戴好了,到廖吉祥那儿去吃早饭,屋门关着,值宿宦官和打杂的火者在门外站了一排。
“还没起来?”梅阿查皱眉头。
值宿宦官摇头。
“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听不出来,”值宿宦官照实禀报,“两个人好像……一直在说悄悄话。”
“开门。”梅阿查径直往前走,值宿宦官忙把门给他推开,一进屋他就看见谢一鹭,穿戴整齐站在廖吉祥的书架前,如饥似渴在看,见他进来,有礼地点了下头。
梅阿查不稀罕搭理他,廖吉祥那些昂贵的收藏他也不懂,大抵知道是有些好东西的,像前朝的赵孟頫盛唐墨迹帖、蔡襄诗表帖,时人的文征明临怀素自叙帖、李西涯帖、祝枝山真草帖等等。
他视线轻蔑地从书案这边往拔步床那边去,他知道廖吉祥在床上,他爱懒床,这个时候压根起不来,目光经过屋角那张大榻,掠过去,马上又扫回来,被子整整齐齐铺在上头,连个角都没翻。
他的脸凝固了,眼眶因为震惊而发青,火者们陆续进来,往桌上摆杯碟碗筷,廖吉祥听见声音,软绵绵坐起来,梅阿查忙往他那边看,及腰的长发墨似地泼在身上——他睡觉从来是不散头发的!动了动唇,梅阿查把拳头捏紧了。
“七哥,”廖吉祥看见他,倦怠地揉了揉眼,“今天不和你一起吃了。”
言外之意是让他走。梅阿查是个要面子的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从屋里出来,他气冲冲走了十几步,停下,心想廖吉祥不和他吃和谁吃,难道和那个寒酸的六品小官?他不甘心地又回去,这时后头有人叫:“老大。”
是金棠,穿着库里新出的荷花纹样贴里,笑盈盈朝他作了个揖,正要说句问安的话,廖吉祥屋里突然传出了争吵声。
值宿宦官和火者们一一出来,梅阿查和金棠擦着他们进去,屋子中央,谢一鹭气势汹汹在嚷:“……让人瞧不起,我看错你了!”
廖吉祥没回嘴,塌着肩,像是趋避他的锋芒,梅阿查是看不得他受一点儿气的,一脚踹翻了椅子,大喊一声:“谢一鹭!”
谢一鹭明白,他有什么资格在这个屋子发脾气呢,该说的说了,他闷头便走,梅阿查奔着廖吉祥去,金棠往地上一看,书架下头放细软的两只小铁箱被翻开了,露出里头带着压印儿的金锭银锭,是上个月都察院陈御史刚送的。
他追着谢一鹭出去,边追边喊:“那些黄白米,是我们做主收的,督公不知情!”
“你就替他编吧,”谢一鹭猛地一转身,瞪着他,一双眼红彤彤的,好像他才是挨了骂的那个,“他都承认了!”
金棠看得出来,他是真把廖吉祥放在心上,“几干黄米,几方白米,对督公这个位置的人来说,还算个事吗?”
那是宦官的隐语,“干”是“千”,“方”是“万”,谢一鹭懂:“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争得脸红,急得跺脚,“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样的人,”金棠点头,“可他不要,上头还要呢!”
谢一鹭怔住:“上头?”他问,“老祖宗?”
这个人救过屈凤的命,金棠不跟他虚与委蛇:“老祖宗舍不得要我们督公的一根头发丝儿。”
谢一鹭简直想不出还有谁能左右廖吉祥了:“那是谁?”
“别说我们督公,就是老祖宗,也得按日子孝敬他。”
这说的难道是……谢一鹭拂袖:“荒唐,我不信!”
金棠倒笑了:“大人不信最好。”
谢一鹭却是信的,谨小慎微地凑过来:“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还贪图太监的孝顺钱?”
“他也是人,也要盖大屋、娶美姬、蓄珍宝,”这话金棠不该说,“难道叫他去跟户部开口,动老百姓的田税钱?这是内官都知道的事,你以为戚畹那些人贪的钱全是自己的?”他摇了摇头,“谁敢独吞,就安个贪赃的罪名,剐了。”
谢一鹭惊得后退,金棠则压上一步:“宫里都把谋到织造这个位子叫登仙,谢大人,你说这仙是白登的么?”他朝谢一鹭做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让他走,“督公已经够难了,你不要逼他。”
第26章
谢一鹭吃了粥,戴上官帽出来,院子里大天坐着个小板凳,哈着腰在给他洗褥子:“老爷,”他吞吞吐吐地说,“要不……你出去找个姐儿吧,梭子巷那边有不少便宜货。”
“胡说,”谢一鹭被他的话烫了耳朵,可褥子上那些荒唐事确实是他干的,赧着脸,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这两天身体不好,你不要造次!”
他穷斯文,大天却是个糙人:“可我这天天给你洗,手都要洗断了!”
谢一鹭躲着他出门,门临关上,还听大天在里头说:“再说你天天晚上这么空耗也受不了啊,我是为你好!”
谢一鹭苦恼,他管得住自己的手,却管不住自己的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人,变着法地诱惑他,跟廖吉祥同床共枕那一夜,他怕自己荒唐,硬憋着,可越是憋,那个劲头儿越要命,脐下三寸总是火烧火燎的,想找个地方发泄。
走到衙门,他愣住了,门口停着一乘软轿,绣花帘子大绒顶,是屈凤的。
他兴高采烈往里走,老远就看见大堂上的热闹,那小子穿着莺背色的缎子,被众人拱月般围在当中,左脚仍扶着拐,但气色好极了。
“思慕!”他不由得笑着上去,一刹那,周遭静了,所有人的目光扫过来,那样疏离,那样冰冷,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屈凤是那些人的中心,卷着袖子不作声,躲闪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有许多东西,多得谢一鹭来不及揣摩,他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众人随之四散,只留谢一鹭一个在阶上,一时间,他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最不该厌弃他的那个人,推他到了这步田地的那个人,却明哲保身地,成了他的对头。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无人再来了,才灰溜溜地走开。
下午刘侍郎派宴席条子,连副使、司务都有,唯独没有谢一鹭的,临下衙,郑铣的帖子到了,让他去锦衣北园赴宴,也是巧,到地方一看,竟然和兵部的席是隔壁屋。
刘侍郎替部堂大人请屈凤,算是部里给他压惊,谢一鹭身子坐在这边,心却在那边,听他们觥筹交错,听屈凤被赋予了这样那样的溢美之词,越是听,心里越冷。
回过头看,这边安静多了,郑铣请的是个生面孔,穿罩甲,佩刀,经屠钥介绍,才知道是新来的总兵,之前在浙江抗倭,姓龚名辇。
浙江,这个地方引起了谢一鹭的注意,廖吉祥砍树的时候,借的就是浙江兵。他不禁多看了龚辇两眼,那是个精壮的人,可能是常年带兵,有些黑,相貌算得上周正,最惊人是那一双腕子,有成材的榆木那般粗,手背上全是刀疤。
“谢督公盛情,”龚辇背坐得笔直,举杯敬郑铣,“下官干了。”
没有多余的话,对大珰也不过分阿谀,谢一鹭颇欣赏。
郑铣很少见地、爽快地喝了他这杯酒,看得出对龚辇是感兴趣的,放下杯,他拿拇指挑了挑身后:“将军,背后是兵部的席,他们当英雄捧着的这个,你问屠钥,”他兄弟似地把手搭在屠钥背上,“是不是个窝囊废!”
龚辇不说话,握着空杯恭敬地听他说。
“总兵到镇,他兵部不出来洗尘,还得咱家出面,”郑铣把他戴着玉指环的手在桌上敲了敲,“咱家不是挑拨,是替你抱不平!”
他就是挑拨,谢一鹭玩味地瞧着郑铣,这家伙长得明艳动人,性子倒很匪气,廖吉祥若是琴,他便是剑,直来直去,好揣摩得多。
这一桌除了谢一鹭,都算武人,一顿酒喝得很痛快,不到半夜就散了席,出来谢一鹭问屠钥:“怎么没请个唱曲儿的,他不是喜欢热闹?”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郑铣,屠钥笑了:“怕龚辇不喜欢。”
谢一鹭惊讶:“他有来头?”
屠钥摆手:“他在沿海抗倭,是拼了命的,你看他手上的疤,”他淡淡地说,“你不了解督公,他佩服这种人,”顿了顿,“再说,这种人我们不体恤,就没人体恤了。”
屠钥说的不一定真,但也未必假,只能说这顿饭让谢一鹭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和他来南京后吃的每一顿饭都不一样。
他步行回家,大天给开的门,他不好意思和他照面,急着往屋里走,大天在后头叫:“老爷你有信,北京来的!”
信在桌上,谢一鹭看了看落款,是她,她从不写回信的,他奇怪地把信抽出来,边解袍子边看,看了两行愣住了:“……听人说了你给太监干事,奴不识字,可奴要脸,你快给奴休书一封,好合好散,两相从便。”
信是代笔,写字先生不会记这样的白话,大抵是她不让润色的,谢一鹭一把将信团皱,这像她。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没点灯,袍子襟半搭在胸前,心里翻来覆去全是酸楚,像有把钝刀在那里割,割来割去割不出血。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没有前程,没有家眷,恨都不知道去恨谁,一闭眼就是一片黑。
胡乱掖好衣袍,他到大天屋去拿灯笼,大天光着膀子在床上翻身看他:“老爷干啥去,这么晚了,”门“砰”地一声关死,他才恍然大悟地喊,“钱带够了吗!”
谢一鹭出门走了老远,一低头,发现灯笼压根没点亮,面前黑洞洞的一条道,他恍恍惚惚独行,穿过朱雀街到玄真巷,正要往后门拐,东边远远过来一匹马,马上打着灯,到廖吉祥大门前停下,跳下一个人。
谢一鹭认识,是龚辇,穿的却不是方才那身罩甲了,而是一件浅紫道袍,他是特地回去换了一身衣裳。
果然,他和廖吉祥有交情,谢一鹭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只亮闪闪的灯,灯光里,龚辇和守门火者递帖说话,不消等,便堂而皇之进去了。
谢一鹭转身要走,廖吉祥今晚多半是没空见他,可走了两步又不舍得,摸黑绕到后门去拍,守门的看是他,叫了一声“谢大人”,没让进。
他失魂落魄地等,听门里几个值夜的火者在嘀咕:“……是吵架了……到底让不让进……”其中一个探出头,虚假地陪着笑脸:“大人稍等。”
谢一鹭便等,等了快半个时辰,门从里头打开,甬道上亮着一盏黄灯笼,灯笼后背手站着的是阮钿,就着耀目的灯火看了看他,一扬头一转身,意思是让他跟上。
谢一鹭立刻跟他走,本来想走后头,阮钿却让了又让,和他并肩,边走,还边好奇地打量,谢一鹭稍一看他,他便急忙转开脸。
“你……有事?”谢一鹭问。
阮钿很恼火地咬了咬牙,推了前头提灯笼的一把,让他离远点,然后凶神恶煞地对谢一鹭说:“过去……多有得罪了!”
这是想缓和关系,可那态度真不像样,谢一鹭点点头,没说话。黄灯笼在前头引着,像触手可及的圆月亮,照得叶儿草儿都镶了金般地美,熏熏然被这黄光烤着,谢一鹭忽然冒出一句:“他大约厌烦我了。”
阮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天早上的事他听底下人说过,可这话从谢一鹭嘴里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儿,他还没转过这个弯,谢一鹭又说:“报个门哪用半个时辰,是他让你撂着我的吧?”
被他说准了,阮钿愣住,正要说句否认的话,廖吉祥的大屋到了,谢一鹭不等他回答,或说是不敢听他回答,匆匆说句了“多谢”,便逃进屋子去了。
仍然是那两只白蜡,冷冷清清地燃,廖吉祥不在,多半是陪着龚辇,谢一鹭在窗棂下呆站了一阵,无所事事地左右徘徊,踱到书案边,看那上头凌凌乱乱铺着许多信笺,其中一张露出个角,上头是个“臧”字。
他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可那个字像一根针,刺得他手痒,他稍稍把纸扯出一些,看见了落款,正是“臧芳”。
既然扯了,他索性全拽出来,信不是一封,有一小摞,都是臧芳到南京后写的,随便拣一段看,皆是多愁善感的酸诗:五年前共把离觞,旧句犹能记两行,今日萍踪虽暂定,两凫安得并南翔?”
那个“并”字,谢一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粗粗往下扫视,一句话楔入眼帘:君以知己待我,我践碎君心……
背后门响,是廖吉祥回来了,谢一鹭一抖,信从手里滑脱,落回桌上。
廖吉祥看见了,他看他的信,但什么都没说,他压根没打算和他说话,懒懒地伸着两只手,像个骄奢的老爷,让小火者伺候更衣盥洗,谢一鹭故意挑了最远的一把椅子坐,看都不看他,底下人忙活完出去了,他也不吭声,两个人就这么在沉默中对峙。
这夜风好,虫儿叫得欢,越叫,越显得屋子里寂静。
“来人,”廖吉祥先开口,却是吩咐外头,“把客房收拾出来。”
谢一鹭心口狠狠疼了一下,紧接着,所有这些事,屈凤、休书、龚辇、臧芳,乱糟糟挤成一团,压到胸口,冲上鼻端,眼窝猛地一酸,湿润了。
一开始他低着头,勉强忍着,可很快,眼泪顺着鼻子往下淌,他用袖子揩,左揩一把右揩一把,廖吉祥发现了,这时外头的人隔着门禀报:“督公,客房布置妥了。”
“不用了!”廖吉祥向他走来,谢一鹭发觉了,立即用袖子掩住脸,廖吉祥去拉他,他不让,试了几次,都被他推开。
“怎么了?”廖吉祥问,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他,谢一鹭咬死了不出声,廖吉祥也没有再问,叹一口气,走开了。
谢一鹭遮着脸等,等他再来哄,很快,廖吉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同时“噌”地一响,是指甲击弦的声音,谢一鹭惊讶地抬起头,看他端端抱着一把老琵琶,手指拨水似地从弦上抚过,这是要为他唱新曲。
谢一鹭以为怎么也是首“可耐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似的大词,没想到他出口却是:“戴月披星担惊怕,久立纱窗下,等候他……”
这是首艳曲,廖吉祥也知道,边唱边有种扭捏的情态:“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则道是冤家,”这时候他随便看谢一鹭一眼,都好像是带着情、蓄着意的,眼波流转,“原来是风动荼蘼架……”
曲声戛然而止,是谢一鹭抓着他的手了,廖吉祥赧着脸解释:“原来在宫里,只会唱这个……”
“我一个人了。”谢一鹭说得突兀,廖吉祥皱着眉,没有懂。谢一鹭垂下眼,这种事没脸和别人说,只有他:“内人……不愿意跟我了。”
廖吉祥的眉头一动,隔着扶手倾身过来,第一次向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尖擦去他鼻翼半干的泪痕。这种时候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谢一鹭的心像一叶荡在激流中的小舟,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跪半坐在廖吉祥脚下,仰面抱着他的腿,明明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他偏无赖地央求:“你……给我亲一口,行不行?”
廖吉祥先是惊讶,然后是惊惶。
“行吗?”谢一鹭逼他,廖吉祥无措地眨动着眼睛,轻得不能再轻说,“做都做过,何必问……”
他指的是桃花林那次。谢一鹭立刻拉住他的袖子了,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拽到自己身上,看着他那不谙世事的唇,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廖吉祥就扭开脸,这样蜻蜓点水的一吻,谢一鹭哪能够呢,涎涎地追着问:“再来一次……行吗?”
廖吉祥不愿意,但还是依了他,微转过头,皱着眉等,谢一鹭第二次凑上来,这次碰住了便不离开,还大着胆子把舌头尖往外探,刚沾上一点,廖吉祥就把他推开了。
谢一鹭委屈地申辩:“我还没……”
廖吉祥捂着嘴,看坏人似地看他,用手背蹭了又蹭,谢一鹭急急够着他还要亲,被他躲开了,老气横秋地说了一句:“事不过三!”
事不过三?谢一鹭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心动,猛地一下把他扑倒了,说不准是哪来的一股孽欲,居然掰着他的下巴,趁着他懵懂,滑滑地把他的舌头吸到了嘴里。
第27章
红日西斜,谢一鹭在东窗下剪他的西府海棠,花初开,嫩嫩的正漂亮,背后大天蹲在菜地边一刀一刀地割韭菜。
“老爷,”他嗤嗤地笑,“还行?”
谢一鹭心不在焉:“什么还行?”
“姐儿呗,”大天抓着一大把浓绿的韭菜回头看他,“你昨晚大半夜出去,不是找姐儿去了?”
“胡说,”谢一鹭也扭过头,“我不狎妓。”
“哟哟,”大天撇着嘴,“别什么妓不妓的,看你早上回来那个样,就是是吃到嘴儿了,还跟我不承认!”
谢一鹭想反驳,张了两次口都作罢,最后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转回去,生怕大天看见他嘴边的笑纹,“是……相好的,”回味昨晚,那温度、那触感,尚在唇边,“也没怎么着,就是……”
“摸手了?搂肩了?”大天兴致勃勃地问,“亲嘴了?”
谢一鹭不作声。
“指定是亲嘴了!”大天艳羡地咂咂嘴,“你们这些当官的,家里养着一个,外头藏着一个,真会享受!”
听他说“家里的”,谢一鹭又黯然了:“早上让你寄的信,寄了吗?”
“寄了寄了,老爷,”大天憨憨地笑,“你投靠了郑大太监,该有钱了吧,啥时候给我也涨涨工钱?”
连一个伺候人的长随都知道他变节的事,谢一鹭冷下脸:“我没拿他一吊钱。”
“哎呀老爷你傻呀,”大天晃着那把菜刀,迎着落霞血似的红光,灿灿地灼人眼,“他有的是银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一鹭放下剪子,拍拍袍上的尘土,起身往外走:“晚上有局,你睡你的。”
他确实有局,郑铣的家宴,他不爱去,才在家玩儿花磨时辰,出门左拐,前头路边停着一顶轿子,眼生,他走过去,轿帘忽然掀开一条缝,里头有人叫:“春锄。”
听到那声音,谢一鹭站住,他该回头的,却不想回,后头又叫:“春锄,就几句话。”
他到底心软了,折回去上了轿,屈凤坐在里头,金红的残阳透过木板和罩布的缝隙射进来,照得那张脸血淋淋地陌生。
还是像往常那样,他们肩并肩挤着坐:“我来谢你,”屈凤说,“你舍身救我,这辈子我不会忘。”
谢一鹭呛他:“我就图你个不忘?”
屈凤没说话,谢一鹭直勾勾瞪着他:“我图你活蹦乱跳地出来,和我把酒言欢!”
屈凤低下头:“你根本不喝酒……”
谢一鹭气结:“没什么说的了,”他连连摇手,“我和你没话说,两条道上跑的车!”
屈凤让他这话顶急了:“我能怎么办,你已经是郑铣的人了,非把我也搭进去才是对得起你?”
“对不起!”谢一鹭猛地嚷了一嗓子,“你对不起我这颗心!”
屈凤显然被他这一嗓子吓住了,惊恐地压低声音:“小点声!”
“怕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谢一鹭冷笑,“怕你别来呀!”他掀帘子要出去,被屈凤死死拽住袖子:“谢一鹭!”他躲在暗影里,不肯稍露一露头,“你记着,到什么时候,你的恩我一辈子报!”
谢一鹭生生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偷偷摸摸报你的恩吧,屈大人!”临走,他扔给他一句吉祥话,“早日飞黄腾达!”
两个人都有气,可话到了这里谁也停不住,谢一鹭甩着袖子在夕阳里走,走得愤然,走得铿锵,带着一种落拓的快意。
到郑铣府上时,夜宴早开始了,说是宴,其实更像是闲聚,靠水的小厅上面,摆着五六张大榻,客人坐在榻上,前后左右围的全是美人。
谢一鹭进去时都傻眼了,那些女人,穿着露肉的纱衫,梳着时下流行的牡丹头,点翠花钿,四肢上皆是金钏,一动,便“叮铃”作响。
过小拙占着郑铣旁边的檀木榻,支腮横陈在上头,眉间点着箭镞砂,没穿鞋袜,一双细嫩的白脚闲闲在榻边荡,手里抓着一只甜瓜,有一搭没一搭地咬。
“快摘了去,”郑铣指着他的发髻,上头有一支小钗,看颜色是足银的,“寒酸东西别让我看见!”
过小拙当没听见,小脚丫晃得更厉害了。
郑铣伸腿踹了他的榻围一脚:“还美,”他说笑似地让大伙评理,“这小子不知道犯什么浑,跟个小火者扯上了,我该不该说他!”
今晚上请的都是心腹人,没人跟他见外,屠钥边嗑瓜子边说:“人家小孩子你情我愿的事,督公你管太宽了。”
郑铣立即坐直了,要拉开架势跟他好好论一论,余光瞥见谢一鹭,忙招手:“春锄怎么才来,快,今天的‘大救驾’不错。”
下人应声端来一碟发糕,掺了核桃蘸着奶,确实精致,可叫“大救驾”实在有些夸大,谢一鹭接过来找张榻坐下,对面水上在演《拜月亭》,吹拉弹唱的都是女伶,应该是郑铣的家班,今天他穿得像个道士,光着脚,头发披散,扎一只小紫金冠儿,因为容貌好,搭着黑大氅,举手投足冷艳得像个仙人。
“他才不是火者,”过小拙厌烦地白了郑铣一眼,“在廖吉祥手底下也是数得上的,再说了,我就玩玩,还得找个王孙公子么?”
郑铣让他气乐了:“玩你也挑挑人,要银子没银子,要‘家伙’没‘家伙’,有什么可玩的!”
“家伙”指的当然是男人那东西,谢一鹭失笑,郑铣和廖吉祥真不一样,不会期期艾艾地伤情,只爱财大气粗地煊赫。
吃完糕,擦擦手,脚底下突然什么东西擦过去,谢一鹭以为是猫,吓得提起脚,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球,红缎子面上绣鲤鱼,追着球跑上来一个小孩子,梳总角,两三岁年纪,大眼睛黑得像葡萄粒,滴溜溜的招人疼,后头还跟着一个大孩子,七八岁,穿得金光闪闪,活像个老爷。
“爹!”小孩子在美人堆里看见郑铣,大叫了一声,谢一鹭惊得连忙去看屠钥,屠钥跟他耳语:“买的,假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