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郑铣不上心,也不起身去抱,而是把袒胸露乳的女人们推出来,让他管她们叫“娘”。小孩子傻傻地叫,那些“娘”接二连三把艳丽的红唇往他的小脸蛋上印,谢一鹭看不过眼,上去把孩子抱下来,拿袖子一点点给他擦。
这时候大一些的那个孩子爬到了空榻上,随便搂过一个女人就亲嘴,谢一鹭看见,惊恐地拉扯屠钥:“那个也是买的?”
屠钥噗哧一声乐了:“那哪是孩子,”他贴着谢一鹭的耳朵根,“是个侏儒,叫灵哥,督公请来‘看病’的。”
谢一鹭愣怔:“什么病?”
“下头的‘病’,”屠钥给他使眼色,“他跟喇嘛学过,南京没有妓女不怕他,都叫他‘花里魔王’。”
谢一鹭呆张着嘴,屠钥拿眼瞄向郑铣的小肚子:“你看督公那儿是不是隆起来一块,那是挂着药呢,顺风旗,也叫龙虎衣。”
谢一鹭想到廖吉祥,心中一动:“有、有用吗?”
“就是山獭根,”屠钥猜他不懂,“公山獭淫得厉害,母山獭都不给碰,公山獭就抱着树蹭,死的时候那根东西已经入木寸许,有人就破树取之,拿来入药。”
“那……”谢一鹭臊红了脸,“多少钱?”
屠钥意外地看向他:“你用?”
“不、不是……”谢一鹭想来想去,“我……试试。”
屠钥露骨地往他下面看:“不像啊……”
这时候又有客到了,小火者在前头引着,后头跟着的是个宦官,谢一鹭打眼一看,居然是阮钿。
阮钿看见他也愣了,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脚上停了停,被郑铣瞧见了:“老弟,”他倾着身,像是怕他为难谢一鹭,“廖吉祥的对头又不是你的对头,别伤了和气。”
阮钿和谢一鹭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笑起来:“也是,我和谢大人没过节。”
他走过去,在空榻上坐下,谢一鹭装作气定神闲,其实心里很替廖吉祥不痛快——阮钿背着他来见郑铣,明摆着两面三刀。
“老弟,”郑铣在身边的小夫人中随意指了一个,客套地往阮钿那边让,“听说你最近手头紧?”
阮钿也不推辞,痛快地承认了:“家里那个花销大。”
他说的是珠市的扬州姐儿,郑铣玩着酒杯,忽然就把话儿递过来:“跟着廖吉祥有什么出息,不如来帮我?”
谢一鹭盯着阮钿,看他油滑地不露声色:“说这些早了点吧,郑九爷。”
郑铣哈哈一笑,一点没有介怀的样子:“不急,”他眼睛倏地一转,想起什么似地,“听说……你挨过廖吉祥的鞭子?”
这有点揭人疮疤的意思了,过小拙、屠钥、灵哥全朝阮钿看过去,阮钿没脸没皮的,倒嘿嘿笑:“挨多了,惯了。”
这一刻,谢一鹭真觉得他会背弃廖吉祥,织造局的几个心腹里,唯独他和廖吉祥的性子拧着来,何况他还不读书,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厅上只有一张榻是空着的了,郑铣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有些失望地说:“来吧,”他放下杯,颇有风标地把一头长发从背后甩到胸前,用手微微拢住,朝客人们眨了眨眼,“后头玩一阵去。”
说着,他从三妻四妾围成的“肉屏风”里出来,在小火者的搀扶下绕过廊柱,转到小厅背后,谢一鹭傻傻跟着他,走了两步,发现屠钥没动,便问:“你怎么不来?”
屠钥噙着笑,把瓜子“咔嚓”一声嗑响:“你去吧,我没兴趣。”
谢一鹭没多想,绕着廊柱转过去,背后是一间暗室,他贸然进去,霎时间,像被蜂子蛰了眼,一把将脸捂住。
里面白花花的一片肉,有男有女,蜂啊蝶啊似地围着郑铣,上头下头地伺候他,这场面着实骇人,谢一鹭想避走,却定住了一般动不了,后头灵哥擦过他进去,边走边把衣服脱了一地,他看着像个孩子,却性急地挤到郑铣身边,熟练、甚至淫亵地揉搓他的胸口。
谢一鹭的视线在屋子里乱扫,慌张得无处安放,地上横七竖八丢着几本刻版《金瓶梅》,翻开的书页上全是露骨的春宫。
他踉踉跄跄退出来,通红着脸经过阮钿身边,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指着身后说:“里头……哎呀荒唐!”
阮钿别有深意地翘起一边嘴边,像是知道暗室里的玄机,熟络地取笑他:“不就那么回事么,看把你吓的!”
他俩的口气绝不像没有交情,屠钥不禁眯细了眼睛盯过来,谢一鹭发觉,忙快步朝他走去,同时指着那张空着的大榻问:“这个是谁?”
屠钥用一种探究的的眼光看着他:“龚辇啊,”他的神情刀子一样凛冽:“太不懂事,拂了督公的好意。”
第28章
桃花零落,一眼望过去,枝上已是绿肥红瘦了,桃树下头走着,总有花瓣飘下来,粉的白的,让人心里跟着悱恻。
廖吉祥在前头走,边走边偷偷碰自己的嘴唇,现在仍觉得烫,那个吻,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掏出来一样凶猛,太无耻了,他想,两个男人湿漉漉地吮着对方——如果自己真算个男人的话。
“你干嘛走那么快?”谢一鹭从后头轻轻拽了他一下。
被拽这一下,廖吉祥都觉得脸上挂不住,火烧了似地红了脸,嘴唇紧抿着,还觉得里头像有条舌头,从牙齿上火辣辣地扫过,在喉咙口坏心眼儿地纠缠,当时他发出声音了,像被逼狠了,无措地“哼”了一声。
本来没什么,谢一鹭却因为他这狼狈的一声,停下来看着他,狂热地、渴求地看着他,廖吉祥说实话是怕的,不知道怕什么,大概是怕这种陌生的心动,怕身上这个忽然强硬起来的男人,也怕残缺的自己。
“我解你的衣襟行不行?”谢一鹭喘着粗气问,廖吉祥立刻把自己的领子攥紧了,他不让,谢一鹭失望地拱他,可能也有些报复的意思吧,粗鲁地舔他的面颊、啃咬他的下巴,用力箍着他,掰着他的胳膊。
廖吉祥恐惧地闭着眼,任他做着这样那样的古怪事,大腿上热,他觉得是谢一鹭的扇子柄戳着他了,随着那下流的蠢动,一下一下鲜明地划过。
“养春,”谢一鹭从后头扯住他的手臂,热乎乎地把他拉进怀里,只是默默地看着那背影,他如今怎么能够满足呢,“别不理我!”
“我没不理你……”廖吉祥虚着声说,天真地想从他手里逃开,可哪逃得开,谢一鹭已经势在必得了,像个红眼的妒夫,急躁的痴汉,边搂着他,边露骨地摸索他的身体。
“放……放开!”廖吉祥惊叫,他没和人这么近过,也不喜欢和人这么近,“你这样……像个疯子!”
谢一鹭想说我是疯了,为你疯了!可抱着他,折颈在他鬓边,嗅着他身上混着奶味的檀木香,他便什么都舍不得说了,只想这么沉溺。
廖吉祥觉得尴尬,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羞耻与害怕交加的尴尬,“你……你回去跟郑铣说,让他找人去看看那帮修堤的老百姓,”他瑟缩着,不敢喘一口大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有人报我了,他们像是……有、有异动……”
谢一鹭光顾着在他脖子上舔舐,没回答。
“你听到没有!”廖吉祥是臊还是什么,急起来,隔着袖子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谢一鹭没防备,疼得大叫了一声,愣愣看着他。
廖吉祥猜可能是把他掐疼了,心里歉疚,便不再挣动,老半天,谢一鹭才敢又贴上来,这回廖吉祥很顺从,苦恼又有些畏惧地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嘘——”谢一鹭像哄小姑娘那样哄他,廖吉祥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宠过,居然有些撒娇的意味,“别耽误了事,听到没有!”
“听到啦!”谢一鹭敷衍着,像个不耐烦的情人,“一帮老百姓,能有什么异动。”
廖吉祥柔顺地依从在他怀里:“一起修堤的有当兵的。”
谢一鹭搂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了,这个担心不无道理,廖吉祥心里是装着天下的,被贬低污损成这样,他也没计较过自己的得失,谢一鹭懊恼,又像是惋惜,煞风景地问:“你为什么要收那些钱!”
他指的是箱子里的金锭银锭,廖吉祥仍然赌着气,酸溜溜地说:“我老了要买棺材,要置装老衣裳,还要找和尚念经,我现在不贪,老了谁给我送终?”
谢一鹭急急把他扳过来,和他脸对着脸,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可还是把话咽下去,转而说了别的:“山獭根……你听说过吗?”
廖吉祥的表情不自然了,别扭地垂下头。
他是知道的。谢一鹭偷偷欣赏他雪白的眉心和一双浅淡的眉头,贴上他的耳朵:“你用用?”
廖吉祥摇头,谢一鹭很小心很温柔地搂住他:“郑铣就用,说是好使的。”
半天,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他是半白……”
谢一鹭这才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半是心疼半是愧疚的,他慢慢抚摸他,这时候下身又有那种冲动了,想把廖吉祥怎么样的冲动,为了压抑这股邪火,他慌乱地寻找话题:“那个,以后……对阮钿好点吧?”
廖吉祥可能是被他勒得紧了,稍动了动,又不大动,像小时候养的猫狗那样粘人:“干嘛提他?”
“就……就是想起你打过他。”
“不对。”廖吉祥蹭着他的衣襟抬起头,大眼睛圆圆睁着,谢一鹭从没这么看过他,乖乖的,几乎像是他的所有物了,他没容他再说话,猛地把他亲住。
廖吉祥吓得往后躲,躲到哪儿谢一鹭追到哪儿,还是和上次一样用的舌头,简直是竭尽全力,被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地挑逗,很快,廖吉祥就软绵绵了。
谢一鹭却觉得还不够,连喘口气儿的机会都不给他,抓着他的腰,把他往小树林里拖,廖吉祥惊了,揪着他的肩膀拉扯,脚在地上徒劳地蹭,谢一鹭干脆抱起他,高高地抱着,往浓密的树林深处走。
“我喊人了!”廖吉祥叫,却是压着嗓子的,他这种不敢声张的态度让谢一鹭觉得他们真是在做一件有违伦常的丑事,可越是这样,他居然越情动。
心里想着要把廖吉祥扑倒在挂着露水的杂草丛里,可真到做了,他却轻手轻脚,把人端端摆在干燥的沙土地上,然后对着他,像一双新婚的小夫妻那样,羞答答坐好。
廖吉祥受不了这样被他看,两个脸蛋赧得红艳:“我要回去……”说着,他想起身,被谢一鹭按下去,他凌厉地瞪着他,又试图起来,谢一鹭还是按他,终于他忍不住了,委屈地质问,“你要干什么!”,他慌得语无伦次,“我又不是女人,你要干什么!”
谢一鹭不说话,静静地凝视他,伸过手,勾住他的衣襟口,慢慢往下拉,因为慢,廖吉祥甚至没去防备,直到布料的缝隙间露出了什么,那么一丁点大,淡粉色的,他才想起来去掩。
谢一鹭出其不意,竟把他另一边的衣领扯开了,一下子,大半个肩膀露出来,浓绿的树荫下白得晃眼,只听“啪”地一响,廖吉祥给了他一个嘴巴。
鸟群从林梢边飞起,扑啦啦,带下三两片落叶,谢一鹭捂住脸。
“回去我杀了你!”廖吉祥放下狠话,但看那红彤彤的眼睛、鼻子、嘴,分明是被这卑劣的调戏吓坏了,他急着去合左边的衣领,要是仔细看,会发现他连手指都是颤抖的。
谢一鹭没有退缩,反而变本加厉了,趁着这个空挡,大手飞快地钻进他的右边衣襟,霸道把那粒小乳头夹到了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廖吉祥叫了一嗓子,放开衣领,两手像抓着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隔着衣服握住谢一鹭的腕子,嘴里说的不是叱责的话,倒更像是调情时的软语:“被……被人看见……”
“没有人!”谢一鹭掐住他的腋窝,像昨天从郑铣那儿学来的一样,放肆地,在那片青涩的胸脯上缓缓揉搓。
廖吉祥一直轻轻地叫,再叫,抓着谢一鹭的手也没放开,这么无言地忍耐了一会儿,他到底一败涂地地求饶:“春锄别……别揉了!”
“你的奶头硬了……”谢一鹭火上浇油。
廖吉祥听不得“奶头”这个词,一听,浑身就像被开水烫过,受不住地战栗发抖,可怜兮兮地,冒出滑腻腻的汗珠来。
第29章
落轿,帘子有人给撩开,谢一鹭稳稳踏下来,屈身、出轿、抬头,郑铣在前边,下了轿头都不回,往后晃了晃手,是让他跟上。
谢一鹭连忙上去,挨着他走,在大小宦官的簇拥中,摇摇摆摆进了园子。
园子不大,有质朴简淡的韵味,这么一大队人周周折折,上了堂拐进小厅,厅上一重帘接着一重帘,一道屏压着一道屏,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宦官,谢一鹭惊奇,也局促,他像是个掉进了橘子堆的棒槌,成了与众不同的那个。
“郑小姐到了!”描金大屏那头有人喊,尖嗓子,底气很足,像是管惯了事的。
“郑小姐也是你叫的!”郑铣在这头回,脸上挂着笑,像是嫌前头引路的宦官走得慢,粗鲁地把他们拨开,大步流星往里闯。谢一鹭快步跟着,屋里是极重的熏香味,沉香、脂粉香、龙涎香,七七八八混在一起,冲得人脑门疼。
绕过屏风是一张理石面方桌,桌上摊着马吊牌,一东一南坐着两个大太监,头上戴云纹抹额,身上是彩缎大袍,看见郑铣,抱着拳站起来,打着趣叫一声“九叔”。
这是论辈分了,谢一鹭在后头站着,能感觉到这两人不着痕迹但别有深意的目光,轻轻点过来一下,马上又收回去。
“谢一鹭,我的‘红人’!”郑铣侧一步把他让出来,半开玩笑地推着他的肩膀,“甲榜探花,有学问的人!”
两个太监马上顺着他的话头赞赏起来,都是模棱两可的场面话,谢一鹭知道他们是冲着郑铣的面子,所以非但不高兴,反而很难堪,郑铣不管他们,自己到主座上坐下,把色子一丢,嚷了一声:“六点!”
两个太监抖着袖子要说什么,这时北边小屏风背后走出一对低声谈话的人来,谢一鹭先听到脚步声,一踩,然后一拖,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廖吉祥。
“八叔说完话儿了,”坐南头的太监问,“那咱开牌?”
廖吉祥今天穿一身红袍,少见的漂亮,也戴抹额,脸上淡淡揉了一层胭脂,谢一鹭不敢细认,是不是他给的那盒。
郑铣似乎没想到廖吉祥会来,愣了一下,马上像被套索拴住了脖子的野狗,一点气焰也没有了。
和廖吉祥说话的是个胖太监,生麻子,两个人挨在一起,袖口缠着袖口,看那样子,手在里头是紧紧攥着的,谢一鹭盯着两片袖子上挤出的褶皱,眉头拧起来,活像个被挖了墙脚的情夫。
廖吉祥发现他的目光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和胖太监站远了些,胖太监赶忙说:“哎叔你别急呀,我再饶你一成!”
显然,他们是在谈价钱,谢一鹭这时也认出来了,胖太监好像姓赵,是应天府管城门子的,品级不高,但肥得流油。
不知道什么时候,郑铣悄悄把主座让出来了,不咸不淡地在牌桌边上绕,廖吉祥昂着骄傲的头,清高得像一朵云,施施然飘到主座上,重新丢了色子。
“也是六点!”众人叫好,“八叔支了六点,我们还支什么,八叔请牌吧!”
这是太监的圈子,太监的应酬,谢一鹭看着圈子中心的廖吉祥,清癯瘦小,忧心他担不担得起这份浮华,这时郑铣在背后吩咐:“春锄啊,你替我玩几把,我和赵三有话说。”
谢一鹭明白,他是不愿意坐廖吉祥的下手,这是正中下怀,他想,眼睛往牌桌边那只纤长的白手上瞟。
廖吉祥一眼都没多看他,可谢一鹭坐下时,分明觉得他在旁边绷紧了,像初发的枯枝,或是乍起的微澜,有了鲜活的生气儿。
牌是骨牌,琉璃背儿,捏在手里又温又凉,谢一鹭洗牌时故意往廖吉祥那边摸,他不该这样的,可管不住自己,指尖每次短暂的相碰,他都觉得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不着痕迹的举动,廖吉祥也没有躲闪的意思,谢一鹭的胆子便大起来,一边在桌下拿脚勾他,一边干脆胆大包天地转过头,直愣愣看着他。
桌上的人瞧出来了,这两个人不对劲儿,可没人往“那种”事情上想,毕竟全南京城都认为他俩是仇人。
谢一鹭有恃无恐地把大袖子摊在桌沿上,借着遮掩想握一把廖吉祥的手,刚要蠢动,梅阿查风风火火绕过屏风进来,一眼看见谢一鹭,吼了一嗓子:“什么东西,给我滚下去!”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这屋里,论辈分梅阿查最高,他一反常态地发脾气:“还有没有规矩了,什么人都敢上桌!”
静了一阵,郑铣出来打圆场:“七哥,”他懒洋洋地笑,揽着梅阿查的膀子,“我让他替我玩两把,你看你,还动气了。”
梅阿查轻易不急,急起来谁的面子也不给:“你抬举谁我不管,只是别脏了我们督公的袖子,”他搡开郑铣的胳膊,“叫他起来!”
这话说得很打人脸,郑铣却仍忍让他:“好好好,我的亲哥!”他回头叫谢一鹭下去,这才看见他搭在桌边的袖子,铺展得确实奇怪,但仓促间他没多想,哄着梅阿查说,“行了吧哥,不生气了吧?”
梅阿查臭着脸不说话,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埋怨郑铣,只有廖吉祥知道,他是责怪自己的轻浮:“我累了,七哥,正好你替替我。”
梅阿查倏地抬起头,像是被这话锥了心,别人听不出来,可他明白,廖吉祥是舍他而替谢一鹭撑了腰。
谢一鹭还没起来,廖吉祥先起来了,他一动,谢一鹭立刻跟着动,一个要迈步,一个正转身,“哗”地一响,腰间两把玉佩好巧不巧缠到一起。
廖吉祥那个是好东西,金银丝线镶七宝羊脂玉,谢一鹭这个就寒酸了,一串不值钱的玛瑙珠子,一霎时,两人惊慌对视,双双红了脸。
谢一鹭怕被人瞧出来,冒冒失失去拽那把东西,一拽,廖吉祥的腰就跟着晃,亭亭的,真的是杨柳细腰。
“哎哟哟,”郑铣看笑话似的,抄着手半靠在牌桌边,“这要是一男一女,都能写成戏文了!”
廖吉祥的眼睫在颤,谢一鹭从近处看着,觉得那双睫毛像颤在自己心上,搔得四肢百骸又酥又痒:“我……我给你解下来。”
说着,他要上手,梅阿查哪容得他放肆,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金刀,硬生生插到两人中间,抓住谢一鹭的破玛瑙珠子,猝不及防连根割断噼里啪啦是珠子落地的声音,廖吉祥眼见着谢一鹭在自己面前白了脸,梅阿查让他出丑了,卑微可怜地蹲在脚边,一颗一颗地捡珠子。
“来吧,”梅阿查收起刀,斗赢了的公鸡似地耀武扬威,“我替老八来两把!”
廖吉祥当着众人的面儿不发作,衣摆轻轻擦过谢一鹭,走到小屏风背后去,一进去,他随即回身,只等了一个吐息的功夫,谢一鹭就进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对视,悄悄的,怯怯的,用眼神纠缠,廖吉祥急于让谢一鹭明白自己的心思,把手掌在脸颊上蹭了蹭,蹭下一层淡红的胭脂来,伸出手,给他看。
红胭脂,白手腕,这比宽衣解带还让人动情!
“养春,我有你,”手里抓着那把玛瑙珠子,谢一鹭捏着嗓子说,“夫复何求!”
廖吉祥没动,任他贴过来,凑着发鬓,深深地嗅:“我恨不得把你藏到家里,”这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情话,“没日没夜地疼你。”
廖吉祥害羞了,低下头,他模模糊糊知道那个“疼”字的意思,是天下之大不韪,可明知故犯般,他却跃跃欲试。
院子里刚掌灯,金棠从小花园斜插过来,往廖吉祥的大屋走,远远看见屋门前附耳挤着几个人,是亦失哈和张彩,还有背长刀的阿留。
“干嘛呢?”他走过去,轻声问。
亦失哈看见他,躲着想走,被张彩一把牵住衣袖:“梅老大和督公吵起来了。”说着,他退了退,给金棠让出地方这简直是笑话,金棠不信,摆出一副不屑偷听却勉为其难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听里头模模糊糊的,真有争辩声:“……屏风后头,干什么了!”
“那么多人,能干什么……七哥你……”
金棠摸不着头脑:“他们说什么呢?”
“下午梅老大陪督公去玩马吊牌回来就不高兴,”张彩牵亦失哈衣袖的手一直不放开,有些仗着金棠的宠爱放肆娇纵的意思,“好像……是为了谢一鹭。”
听到这个名字,金棠似乎有些明白,把耳朵又贴回去,皱着眉头听。
“你……你自己说,”梅阿查明明是发难的那个,却吞吞吐吐不敢正面质问,“你们是不是……是不是!”
廖吉祥把头扭向桌上的刺虎盆栽,不回答。
“老八,”梅阿查恨不得掰着他的脸,让他看自己,“悬崖勒马吧!”
廖吉祥仍看着那盆刺虎,淡淡地说:“怎么,我连有个说话的人都不行了?”
梅阿查扑过去,伏在他脚下,捧着他的膝盖:“你要说话的人,有我,有金棠,有那些小的,”他像是难以启齿,“那……那是个‘男人’!”
男人。廖吉祥的唇角一抖,终于偏头看他了,看了,又做贼心虚地避开,蚊讷似地说:“男人怎么了。”
“男人……”梅阿查好像不知道怎么说,想来想去,咕哝了一句,“男人总要干些什么的!”
有一股热流从脸颊升起,涨满腮边,涌向耳骨,廖吉祥的皮肤倏地红透了,梅阿查被他这样子吓到,不敢置信地抓着他的手,颤声问:“你让他……让他了?”
廖吉祥不清楚他这个“让”是怎么个让法,好像是让了,又好像还没有,梅阿查怕他白纸似的拎不清,脱口问:“你让他脱衣裳了?”
这话听起来露骨,实则是含蓄,廖吉祥的脖颈却像是再也撑不住那份羞赧,仿佛一朵从枝头折下的山茶花,深深垂在胸前。
梅阿查想的可比脱衣服多得多了:“你这个傻瓜!”他腾地站起来,捏起拳头,一身要杀人的戾气,“你好歹是个正四品,他算什么东西!”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是利用你,你却让他拿你当了戏子,当了小唱!”
廖吉祥被他说急了,凄凄地辩解:“他不是!”
“对,”梅阿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臧芳背着你去陕西的时候,你也说他不是!”
这时候,廖吉祥动摇了,手在袖子里不自觉攥紧:“他不一样,”他轻声说,“他要是臧芳,郑铣弄不着他。”
梅阿查冷笑:“骗得你开心的时候,当然看他什么都好,”他猛地一拍桌子,“等他玩够你了,就一脚蹬开!”
这话嚷得大声,屋外头都听见了,亦失哈和张彩惊诧地对看一眼,金棠觉得不能让这话再说下去了,抬手敲了敲门:“督公,谢一鹭在角门外,让不让进?”
梅阿查立时甩出来一句:“让他滚!”
金棠候了一阵,没候来廖吉祥的吩咐,便赶走阿留,让亦失哈去角门回话,把张彩拉到身边,交代他:“告诉亦失哈,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第30章
谢一鹭一只手拦着门,一只手扒着门框,期期艾艾地争辩:“为什么不让我进,之前都让我进了,我要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