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教学从头到尾都只停留在技法层面。
王白摇摇头:“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沉吟片刻后,她说,“这样吧,我再说得准确点:你是写网文的,网文中的‘好看’,翻译得再准确一点就是‘爽’。这点你认可吗?”
“我认可。”
“你觉得你写的故事爽吗?”
“我以前的小说不够爽,那个时候我的技法还不到位……但是新…
大手就是大手,看问题就是一针见血。
王白也不走了,她往回一坐,腿一盘,摆出一副坐而论道的姿势:“你现在的思维太混乱了,”她看向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没怎么明白的徐晓柒,悠然道,“我帮你总结一下:你认为你写得更好了,数据却更差了。你不知道原因,对不对?”
徐晓柒点头。
“我问你:你对‘好小说’的定义是什么?”
徐晓柒一愣:“文学上对这个的定义很复杂,众说纷纭……不过对我而言,首先必须是好看的故事。”
“很好,跟我观点一样,‘好看’是
1,其他的价值、意义全是后面的
0。”王白果断地追问,“那我再问你:什么是‘好看的故事’?”
这次,徐晓柒倒是没有犹豫,很显然她已经思考了这个问题许久:“好看的故事就是能让读者情不自禁追着往下看、并且看完后还意犹未尽的故事。”
“怎么样才能写出好看的故事?”
“需要磨练自己的技法,包括恰到好处的节奏、精准的文笔、完整的结构、分镜、埋线及伏笔的回收。”
“怎么都是技法层面的?故事本身呢?”
“故事本身?”徐晓柒有点不理解,“什么故事都可以写呀。只要用技法把它处理得更好看不就行了?”
在她看来,文学就是要诚实地向读者传达作者的心,这点和
1+1=2
一样,是不需要思考的真理。毕竟,作者最大的特色就是她的本心,这也是
TA
区别于其他作者的关键点。作者从本心中生发出的故事,用最好的技巧传递出来,不就是好小说吗?
就像当初,她去北京找“扫地僧”瞿老师求学,瞿老师说话那么不留情面,能骂的都骂了。即使是这样,瞿老师也从没批评过她半分故事本身,从不规定徐晓柒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他的教学从头到尾都只停留在技法层面。
王白摇摇头:“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沉吟片刻后,她说,“这样吧,我再说得准确点:你是写网文的,网文中的‘好看’,翻译得再准确一点就是‘爽’。这点你认可吗?”
“我认可。”
“你觉得你写的故事爽吗?”
“我以前的小说不够爽,那个时候我的技法还不到位……但是新版《月想》是爽的。”
“好,那我们就聊新版《月想》。”王白敲了个响指,“我问你,新版《月想》到后期,你的男女主为什么一直在做游戏呢?”
“因为我这篇小说的主线就是做游戏啊。”徐晓柒失笑,“男主是游戏制作人,女主是为了保证自己小说不被魔改而混进制作组的文案策划。他俩本来就是因为搞事业结缘,后期不做游戏做什么?”
王白摇摇头:“那他们两个人的恋爱呢?”
“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而且后面我也有撒糖啊。”
“零敲碎打的糖顶什么用?!王白轻轻啐了一口,“小七,你这篇是言情小说!你的主线应该是爱情的纠缠!你看看你评论区,大家都是奔着前期的暧昧进来的,他俩在一起了,对于大家来说,主线就结束了!谁在乎你的事业啊!网文是强类型小说,你要写事业,你开头就要说明你这篇无
CP,确定一个绝对主角,将事业搞到底;你要写爱情,你就必须把爱情当成主线,所有的事业都是它的点缀,为了它而让步!这里面没有并驾齐驱的可能的!”
啪!
王白的话,就像是雷雨夜的惊雷一般,在徐晓柒的头顶炸开。
她突然感觉胸口处落下了一块石头,这石头重得她喘不过气。这种情况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毕竟在写作上,她向来都把自己放得很低,不管别人怎么骂怎么说,她都优先自我反省,“闻过则喜”,能改则改。
可现在,在面对创作理念的质疑时,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辩论冲动。
“所以你的意思是,”徐晓柒低低地说,“为了挽救后面的数据,我应该生生给他们造出些爱情的波折?”
王白也不跟她含糊:“你也可以不造,就纯发糖。不过这样的话,你这本书撑不了太久就必须完结了——读者会腻的。我建议你还是造波折。三角恋、无良父母、误会……想怎么来怎么来。之后再追妻火葬场,这个是近年来的爆梗,不用可惜了。事业嘛,别搞了,就算要写,也必须是升华爱情的佐料。”
“可是这是生造出的情节啊!这不是真实的情节!”
“都看网文了,谁要看真实?真实是什么?对于普通人来说,真实就是平淡、憋屈、窝囊,日复一日!”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恶心我的读者!”徐晓柒提高了声音,“我的主角在《月想》的世界中是实现了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女主所有想要的都得到了,她是人生赢家!”
“那你铺那么多上班的细节干什么呢?”
“因为这样才会有一个真实的框架呀!”
“所以说白了,你的爽点很简单:在一个和现实规则几乎完全一致的世界中,让主角代替现实中的人实现
TA
的幻想。我简称为‘现实向白日梦’,对吗?”
“对!”徐晓柒斩钉截铁地点头,“这就是我对于爽的理解。我就觉得这样才能爽到极致。”
王白摊手:“你不觉得你很小众吗?”
噗……
这句话,像是戳破气球的那根针,让方才还气势汹汹,准备誓死捍卫自己创作理念的徐晓柒一下子泄气了。
“有这么小众吗?”她不甘心地问。
“以我对大众审美趣味的理解,你的脑回路确实很小众。”王白说得很坦诚。
“那如果,我继续改进自己的写作技法,把我的脑回路包装得更诱人,我有机会吗?”
“有,但是很难。你想想,做西湖醋鱼的人要有多努力,才能让西湖醋鱼被食客接受呢?但你要是做大家都喜欢的回锅肉的话,练几天就能上桌了。”
徐晓柒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剥夺了。
——她这样天赋平平的人,真的有做好西湖醋鱼的可能吗?
徐晓柒忧愁地看着远方代替星光的灯光。
那些灯光,大同小异,却组成了一个繁华的世界。
而她,只是不伦不类的暗淡个体。
“为什么我这么古怪呢?”她小声地说,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要是我天生就和大家想的一样就好了……”
王白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徐晓柒摇摇头,转过身,有些凄惨地笑了,“谢谢王白老师。”
王白没有回答她的感谢。她听到了她之前的自言自语:“你不古怪。”她看着徐晓柒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喜欢你的小说,因为我确实在你的小说中收获到了极致的爽。我是你的受众,或者说知己?不管了,总之,好我们这口的人确实太少了,少到不足以捧红我们的。”
徐晓柒惊讶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王白笑了,“我承认,我在创作时,从来都没有做过自己。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
徐晓柒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正因为明白,她才更震惊:“可是,王白老师,你不会觉得憋得慌吗?”
对于创作者来说,不能直抒胸臆、必须时时刻刻压抑自己的本心,这种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几乎不亚于凌迟。
“不会,因为我要名。”王白毫不犹豫地说,“历史只会记得留下了名的人。如果我不能留名,我写什么都将没有任何意义。”
徐晓柒彻底被撼动了。
恍恍惚惚之中,她感觉到王白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合同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不要着急。”
她停顿了一下,“另外,你不是说你想知道大众想要什么吗?我可以教你,不管你最终把不把版权卖给我,我都可以教你,因为我欣赏你——但是,创作理念的更改,等同于灵魂深处闹革命。你必须想好。”
徐晓柒点点头,整个人浑浑噩噩,如在梦中。
她还记得王白问自己需不需要送她回家,而她说不需要,自己在附近正好有点事。于是,她们便在写字楼的楼底分手了。
但这其实是谎话,她根本没事要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只是长长久久地在写字楼附近游荡着,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哲学问题所填满。
——为了突破创作瓶颈期,我需要灵魂深处闹革命吗?
——灵魂深处闹革命后,我还是我吗?那之后的我又是什么?
——还是继续坚持原来的我?
这些,那些。这里,那里。她像是立足在十字路口,四顾茫然,头疼欲裂。
手机忽然响了,将徐晓柒硬拖回了现实。
她打开手机:“裴总?”
“今天工作很顺利,我早早地收了摊,现在已经快到你家门口了。”电话那头,裴行舟的声音很温柔,听上去兴致很高,“你吃晚饭了吗?”
“啊,不好意思,我不在家……”
裴行舟敏锐感受到了徐晓柒情绪的低落:“怎么了,小七?”
“没什么事啊。”
毕竟只是创作上的事,徐晓柒也不想搞得太夸张——不然会显得自己很
drama。
但显然,她没有骗过裴行舟:“你把现在的坐标发给我,我马上过来。”裴行舟不由分说地替徐晓柒做了决定。
报了地址之后,裴行舟表示明白,并明确报时,说还有十一分钟就到。
一想到还有十一分钟就能见到裴行舟,徐晓柒的心情也好了些。对裴行舟的思念,暂时压过了创作上的挫败感。
她想了想,又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便利店。以她对裴行舟的了解,这个工作狂很可能一天又没好好吃饭,她得先给他买点士力架垫垫,避免低血糖;之后再坐下来,拿手机搜搜附近的好吃的……
“小七?”
徐晓柒下意识抬起头,高中时期的同桌孙真真正站在她面前,满眼‘惊喜’:“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糟糕。
徐晓柒暗道不好——怎么在这里遇到瘟神了?!
作者的话
刘子柚
作者
02-05
不好意思晚了><这一更算2.4的,所以,2.5还有一更。【这一章真的反反复复纠结了很久><】
🔒46.
裴行舟誓死捍卫徐晓柒的一切自由
孙真真,徐晓柒高中三年同学兼高二同桌,性格豪爽仗义,江湖人送外号“孙姐”,而徐晓柒心送外号“赢女士”。
得获此名,倒不是因为孙真真有什么秦皇血统,而是因为徐晓柒发现,孙真真是典型的“灭强扶弱”型人格,她的豪爽仗义都是给不如她的人的。一旦你某次成绩超过了她,那完了,她必当场挂脸,之后阴阳怪气,各种精神攻击。
幸好她成绩常年比孙真真低10分左右,根本构不成威胁,这才逃过一劫。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仍旧会被孙真真提防。同桌那年,她成绩有所上扬,孙真真立刻如临大敌,每日都劝徐晓柒“为了梦想勇敢一点”,“不要被庸俗的学业所束缚灵魂”。她一看徐晓柒晚自习偷写小说就高兴,一瞧徐晓柒读闲书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甚至还义务替徐晓柒放风,生怕徐晓柒被巡逻的老师发现,被迫回到好好学习的“正道”。
或许有人会问: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们读的高中卧虎藏龙,徐晓柒在里面根本排不上号。孙真真比徐晓柒高10分,比孙真真成绩好的人只会更多,这么争强好胜,不得把自己给气死?
哎,这就是误解了:孙真真这类人,只会在自己有可能赢的比赛中计较;那种一看就输的比赛,人家会直接站队赢家,主打一个“与有荣焉”。
徐晓柒其实不讨厌孙真真。
高中学习压力大,又是重点学校的重点班,孙真真这种还算正常的了。换个方向想:有人发自内心地祝愿自己好好写小说(?),这不挺好的吗?
当然,更重要的是,学校这种环境,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又不能退学,连同桌也不给换。
就这样,徐晓柒混过了自己的高中三年。高考时,徐晓柒超水平发挥,最终成绩比孙真真还高10分,惹得孙真真破了大防。大学四年,两人一个在北京读中文,一个在H城搞财会,完全不联系。毕业后也不联系。
直到今天。
徐晓柒一边在心中感叹自己对高中的PTSD如此之深,以至于竟能一眼认出“旧友”,一边又惊异孙真真是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的。
“哎呀,我很关心你的,咱们高中时可是好朋友啊!”孙真真乐呵…
孙真真,徐晓柒高中三年同学兼高二同桌,性格豪爽仗义,江湖人送外号“孙姐”,而徐晓柒心送外号“赢女士”。
得获此名,倒不是因为孙真真有什么秦皇血统,而是因为徐晓柒发现,孙真真是典型的“灭强扶弱”型人格,她的豪爽仗义都是给不如她的人的。一旦你某次成绩超过了她,那完了,她必当场挂脸,之后阴阳怪气,各种精神攻击。
幸好她成绩常年比孙真真低
10
分左右,根本构不成威胁,这才逃过一劫。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仍旧会被孙真真提防。同桌那年,她成绩有所上扬,孙真真立刻如临大敌,每日都劝徐晓柒“为了梦想勇敢一点”,“不要被庸俗的学业所束缚灵魂”。她一看徐晓柒晚自习偷写小说就高兴,一瞧徐晓柒读闲书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甚至还义务替徐晓柒放风,生怕徐晓柒被巡逻的老师发现,被迫回到好好学习的“正道”。
或许有人会问: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们读的高中卧虎藏龙,徐晓柒在里面根本排不上号。孙真真比徐晓柒高
10
分,比孙真真成绩好的人只会更多,这么争强好胜,不得把自己给气死?
哎,这就是误解了:孙真真这类人,只会在自己有可能赢的比赛中计较;那种一看就输的比赛,人家会直接站队赢家,主打一个“与有荣焉”。
徐晓柒其实不讨厌孙真真。
高中学习压力大,又是重点学校的重点班,孙真真这种还算正常的了。换个方向想:有人发自内心地祝愿自己好好写小说(?),这不挺好的吗?
当然,更重要的是,学校这种环境,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又不能退学,连同桌也不给换。
就这样,徐晓柒混过了自己的高中三年。高考时,徐晓柒超水平发挥,最终成绩比孙真真还高
10
分,惹得孙真真破了大防。大学四年,两人一个在北京读中文,一个在
H
城搞财会,完全不联系。毕业后也不联系。
直到今天。
徐晓柒一边在心中感叹自己对高中的
PTSD
如此之深,以至于竟能一眼认出“旧友”,一边又惊异孙真真是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的。
“哎呀,我很关心你的,咱们高中时可是好朋友啊!”孙真真乐呵呵地说,“对了,你来这里是……?”
“啊,我来这里办点事。”徐晓柒说。
孙真真的眼珠子在徐晓柒素面朝天的脸和浑身不过二百的穿搭上逡巡了一会儿:“你现在还在飞翔阅读当编辑吗?”
徐晓柒心想丫到底偷偷到处打听了她多少:“对。”
孙真真如释重负:“哎呀,当编辑好呀,你别看工资一般,但体面轻松呀!不像我们,每天累得要死,迎来送往,经常加班到一两点!有的时候真不想干了,忙忙碌碌,不如归去!”
她抱怨得真情实感。不过,要是她说话时别一直拨弄工牌,让工牌的文字面与
Tiffany
手链骄傲地挺立在胸前,她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王白带徐晓柒谈事情的这片园区有很多厉害企业。从孙真真的工牌来看,她是一间世界五百强公司的员工。
“唉,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压力有多大,”孙真真长叹一声,“同事都是顶尖大学毕业的,还都有海外留学经验,你知道吗?今年又进了一个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士!我这样的普通人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