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徐晓柒也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
“小七,你到啦。”
徐晓柒回过头,王白正跟她打招呼。
和往常相比,今天的王白简直可以用“保守”来形容。她穿着工整的白衬衫,下身是淡红色百褶半裙,左右长短不同的头发,也被统一绑在了脑后,变成了一整个平庸的低马尾。
她低眉顺眼得让徐晓柒几乎不敢认。
“这里老前辈比较多,没必要扎他们眼,”王白笑吟吟地解释,“小七,获奖词想好了没有?”
徐晓柒差点被她吓得跌到凳子底下去:“王白老师,我想问一下你,咱们这个终选名单,是依据什么原则选的啊?”
王白奇怪地看她一眼:“原则官网上写的有。你不会又开始自我怀疑了吧?”
“我肯定是相信群英奖的公信力的!”徐晓柒连忙解释,“也相信您的公正!”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写作者要自信。”王白拍了拍徐晓柒的肩膀,“小七……”
“嗯?”
徐晓柒疑心自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波澜,但似乎只是错觉:“无论如何,我还是非常非常喜欢《月想》。”
“好了,我先走了。对了,今天的颁奖嘉宾你绝对想不到——是一位故人!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个空本子再找支笔。机会难得哟!”
“拜拜!”
王白连珠炮地说完了一大堆,之后潇洒地挥手离开,留徐晓柒一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故人?什么故……啊哦。”
碎碎的嘀咕终结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山呼之中。
一名近乎家喻户晓的俊秀男子穿着浅灰西装,在几位安保人员的团团簇拥中,款款出现在会场中央。他很瘦,比一年前线下见的时候还要瘦,远远望去,像是一只清冷的鹤,透明又易碎,刹那便要飘离人间。
“黎东!”徐晓柒身后,一位刚到场的作者正拉着身边的小姐妹的衣角,激动地说,“今年严叔居然请到了黎东!太给力了,我要找他要签名!”
“你找他要一万张合照又有何难?”
“哎呀,你不懂……黎东可是很高冷的!”
严叔……
徐晓柒看向正在跟严堂辉握手的黎东,喃喃道:“确实是故人。”
不愧是“谈笑皆鸿儒”的第五届群英奖,天王黎东作为惊喜嘉宾现身会场,竟然也只是引起了小规模的轰动。
在网上,那可就热闹了。
黎东这次行程来得很突然,甚至没有出现在他的官方后援会公布的近期行程图里。一些粉丝正在冲后援会,认为后援会失职,以至于让黎天王的现身失了排场。更多的人则是在磕黎东的神颜,以至于颁奖礼的直播预约人数直线上升。
本来这届就因为徐晓柒这样的争议选手而讨论度拉满,现在更是不得了,称一句“万众瞩目”绝不为过。
流量就是钱。这么一波搞下去,看来“严叔”是要大赚了。
徐晓柒越发坐立难安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心虚,颁奖礼全过程,她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届群英奖,就是建立在前四届辛苦耕耘ɖʀ下的收割局。
裴行舟和她有过约定,他绝对不能自作主张为她好,他为她做任何事情,都一定要事先告诉她。但谁知道裴行舟会不会霸总上身,背着她真偷偷给了钱呢?
为什么身边这些人都这么有信念感呢?
难道是她想多了?
浑浑噩噩之中,徐晓柒几乎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一连串的人发言完之后,黎东上台宣读了获奖名单。名单她也没仔细听,只知道没有她的名字。
黎东合上了提词单。
徐晓柒如释重负。其实,落选了,她本该难过的。
“今天,我有幸见证了一颗有一颗优秀的文学新星冉冉升起,”对着直播镜头,黎东嗪着笑,极绅士地总结陈词,“我相信,第五届群英奖的成功举办,必将被历史定义为文学的胜利。”
掌声雷动。
优雅地行礼之后,黎东快步走下了舞台,他没有回写有名牌的座位,而是消失在了通往后台的过道里。
大家倒是不以为怪。明星嘛,事务繁忙,能来颁奖就不错了,颁奖结束了,可不是得速通下一个行程?
大家在乎的是在场唯一没有奖的徐晓柒。
有好事者看着徐晓柒呆呆地坐着,也没有鼓掌,幸灾乐祸地过去,问她:“黎天王的那句‘文学的胜利’,你听到了吗?”
徐晓柒回过神来,奇怪地看来人一眼,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神气什么!”那人自讨了个没趣,啐道,“裴行舟倒了,你算什么!”
徐晓柒瘟头瘟脑地找了半天卫生间,却始终没找到。她只能钻进一个隐蔽的安全通道,在一个最靠里的台阶上坐下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没得奖。嗯,这场分猪肉大赛,没得奖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文学的胜利”?听着明显是拿她当祭品,来为这届比赛背书。左右她名声不好,干掉她,大快人心。
但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初赛。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一道声音从楼下的台阶传来:“王白女士,你不要再说这么多没用的了,首鼠两端的是你!我是不可能帮你的!”
两人朝着楼梯间平台深处走来,徐晓柒赶紧往里又藏了藏,利用死角的掩护,避免楼下人的发现。
他们没有发现。之前还在台上道貌岸然的严堂辉一脸厌恶地看向面前的王白,嘲讽道:“你说你尽力了,我怎么只在网上看到了靠男人这种无关痛痒的聊?”
“严总!捕风捉影,也要有实迹可捉!不然被人抓住了痛脚,借机一把反转,就得不偿失了!”往日嚣张狂妄的王白此刻乖顺不已,她正耐着性子为自己辩解,“您让我黑徐晓柒抄袭,我真的黑不动啊。她确实一丁点儿抄袭都没有,我怎么做调色盘?”
“反动、低俗、恶臭、仇女,董总给你提供了这么多灵感,你是一个都不用。”
“她小说确实没有这些问题呀!”
严堂辉一挥手:“那你就给她造出这些问题!不然老董要你干什么?”
王白的脸涨得通红:“严总,自从一年前接到董总的指示起,我就一直在很努力地把她带跑偏。我让她写最不适合她写的东西,把她的脑子弄得晕头转向;我还自己掏钱找了不少人,给她下黑水,带节奏。我自己花钱买的版权不挣钱了,我都要帮董总办成他想要的事。您可以看看徐晓柒的小说,您看了就知道,我真的已经尽力……”
“我哪有空看你们这些无聊的东西!”严堂辉粗暴地打断她,“老实给你说,要不是当时老董和裴家小子胜负未分,我需要两边下注,我让她进个屁的决赛!浪费我名额!今天拿奖的,每一个都能让我挣到钱!没拿奖的这个,也得为我和老董的关系做出贡献!”
“我知道,严总您先听我说……”
严堂辉上前一步,手指着王白的鼻尖,毫不客气地说:“我告诉你,徐晓柒是老董一定要毁掉的人。她影响力大了,裴行舟就会有可靠的发声渠道,从而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斩草要除根,一丁点机会都不能给裴家小子留!不要再想着左右逢源,两边落好!我是善良,才好心提醒你,要是老董来说,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了。”王白低低地说。
楼下的人走了之后,徐晓柒慢慢地扶着楼梯把手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让她脚下发软,险些摔下去。
她庆幸的,是自己到底没有跟这群资本家一样,主动被动地糟蹋文学;她也被气笑了,为这群资本家的精明,竟看透了她想要用文学曲线救国为裴行舟保留退路的念头,使唤王白,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对她围追堵截。
无论是回想这一年的自己,还是回想前几天自己因群英奖的青睐而备受激励的感觉,徐晓柒都觉得特别可笑。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进了她的脑海,让她刹那间恍然大悟。
“是我的错,”徐晓柒低低地说,“是我与虎谋皮,要以文学为工具追逐名利;也是我内核不稳,总需要来自外界的肯定,从而给了外界可乘之机。说到底,这一年,我根本就没有善待文学。我迷失了初心。”
王白拿文学当掮客手中的筹码,这一年的她,又和王白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但是现在也不是善待文学的时刻,”徐晓柒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我要回家,我要去见行舟,我要把我听到的告诉他——董琦连一点儿退路都不给他留,一定还有别的后手等着他!”
徐晓柒匆匆下楼,拿出手机,准备拨打裴行舟的电话。
“徐晓柒?”
徐晓柒回过头。
此时她已经下了两三层楼,穿越了很大一片长廊,预备从后门直接出去。可在长廊的尽头,她竟不期然看到了黎东。
阴暗的光影中,黎东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将那个男人护到身后:“你怎么在这?”他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卷起的衣袖露出青筋毕露的消瘦手臂。
黎东是
gay?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算了,不关她的事了。
徐晓柒摆摆手,留下句“路过”便转身离开。
徐晓柒很容易就打通了裴行舟的电话。
会场外的灰铁般的天空才刚出现在眼前,裴行舟的声音就出现了:“小七,我看到比赛结果了,你还好吗?”
“我好得不得了。你在哪儿?”
“我刚到这附近。你不要逞强,我来接你了。”
徐晓柒笑了,这是她这一天下来最轻松的笑容:“我真没逞强。你发个实时定位吧,我也朝你走,这样快点儿。”
裴行舟依言发来了实时定位。徐晓柒盯着屏幕中代表裴行舟的小点,大步朝他走去。
在穿过好几个街道之后,终于,他们在一个路口相遇了。这路口背街,是两车道,不算宽,却依然有一个红绿灯。裴行舟在那边,她在这边,右边则是一条很短的道,终点消失在一个左转的路口。
此刻是红灯。
几天不见,裴行舟依旧很温柔。暮色四起,他穿着白西装,平素凌厉的气质在看到女朋友的瞬间被收了起来,像是风度款款的白马王子。
徐晓柒向他挥了挥手,手机还贴在耳边:“怎么今天是白西装?”
“专门换的,”裴行舟举着手机,轻声说,“别难过。”
“我真的不难过。”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红灯转了绿灯,徐晓柒边说着,抬步朝对面走过去。
忽然,一辆破破烂烂的黑色小轿车如箭一般从拐角闪了出来,以明显超速的速度,笔直地朝徐晓柒冲来。
徐晓柒的瞳孔放大了。
她赶忙想躲开,可是车实在太快了,完全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眼看着车就要撞到徐晓柒身上了,一道白影忽然闪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徐晓柒。
砰!
徐晓柒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裴行舟被活生生撞倒在她的面前。
肇事司机停下了车,他跳下车,冲到了裴行舟身边,不敢碰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大声地说:“是
110
吗?快来!XX
路口,我撞人了!要救护车!”
徐晓柒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着他看不清的脸,便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我不会跑的!哎呀,我是真的、真的没看到……”肇事司机急得手足无措,他冷汗都下来了。想要挣脱,徐晓柒却依旧抠得死死的。
肇事车辆停在一边,右侧的板筋都撞出了个大弯,后视镜更是完全折断。地上,鲜血顺着裴行舟的额头留下来,在地上逐渐流成一条蜿蜒的小河。
“你有多爱她呢?”
“我可以为她去死。”
她忽然想起了那段对话。
那是姚笑转述给她的,当时姚笑还说,裴行舟的回答,哪怕是对于小说来说也有些太过了,她写同人都不好意思用。她也说,是啊,太抓马了。
她只把它当成一句甜蜜的情话。
可现在,裴行舟就这么躺在她面前,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反应,生死不明。
一股巨大的疼痛如巨石般砸向了她的胸口。
“行舟!!!!!”
🔒61.
裴总生死不明
夜晚,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漂浮在空中,四面都是白墙。手术室紧闭着,红灯亮堂,门外则是无声由亲人搀扶经过的病人、行色匆匆的护士,还有不时响起的铃声填充空寂。
王子奇和老张赶到的时候,徐晓柒正站在手术室外,与警察交谈。她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额头涂着腥黄色的碘酒,手腕被纱布缠着。她的头发披散着,眼眶微红,明显是哭过。
警察拍了拍徐晓柒的肩膀,离开了。
王子奇和老张赶快过去,两人一人一边,扶住滑落在椅子上的徐晓柒胳膊:“你还好吗?裴总怎么样?”
徐晓柒摇摇头,勾着头,看着面前的地面,失魂落魄地说:“我没事。行舟还在手术。”
“怎么会突然出车祸呢?”老张问道。
“肇事司机是一名律师,赶着去参加年会,快迟到了,又抄近道又超速。他没看到正在过马路的我,一时收不住速。行舟为了救我,他……”徐晓柒说不下去了。
她用手捂住脸,胳膊支在膝盖上。老张赶快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
老张胸口处的衣服很快便被眼泪浸湿了。
“刚才警察说,这次事故,肯定是肇事司机的全责。保险公司也来过了,说等行舟一出来,医院出具伤情记录,他们就可以开始走赔偿流程,我方能拿到很大一笔钱……行舟都在里面做开颅手术了,钱又有什么用呢!”
徐晓柒知道,哭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随着那一撞,她的心裂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哭还好些,连带着身上伤口的疼痛,还能提醒她自己还活着。否则,她一定会迅速坍缩为一具精神崩溃的行尸走肉。
自责,内疚,绝望,痛苦……无数的黑暗如同漩涡一般,将她死死往下拖。
王子奇看着徐晓柒消瘦的肩膀,心里也难受。可平素偏好阴谋论的他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你确定这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而不是蓄意谋杀吗?”
哪怕同样都是造成了死亡,交通事故和故意杀人的判罚也是天壤之别。前者是意外,司机只要保险买的够多、赔得起钱,又没酒驾或逃匿,那最多也只是赔钱。
涉及到裴行舟,王子奇实在…
🔒62.
排队闹事的人,你们就不能等等吗!
裴行舟被撞断了五根肋骨,还因重度脑震荡而遭到了颅脑损伤,至今昏迷不醒。
对于这种情况,医生表示,他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醒来。
眼看着昏迷的日子已经到了第四天,所有人的心都越来越沉重——时间越久,裴行舟成为植物人、甚至脑死亡的可能性就越大。
裴母每天以泪洗面,她先是逼裴父找了几乎所有相关的医学专家,求爷爷告奶奶,祈求一颗特效药的出现。在特效药不存在后,又求神拜佛,到处找所谓的“大师”来“诊断”和驱邪。
徐晓柒一直呆在医院,寸步不离裴行舟。
以裴家的财力,请特级看护不在话下;裴母也不欢迎她,每每来医院看到她,都气得立刻把她赶出去。
即使是这样,徐晓柒仍然会在门口守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的情况。
警方一天不出调查结果,她便一天不能放心。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进来,把裴行舟的氧气管给拔了?谁又知道,所谓的看护会不会是害人的间谍?她谁都不相信。
她现在很难入睡。但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全是血红色的噩梦,和那一日车祸时裴行舟的脸。
前两天的时候,裴父常常来看儿子,每次来的时候,若是裴母在,他就会劝住她,让她不要为难徐晓柒;他还会私下找到徐晓柒,替妻子向她道歉。
“她是关心则乱,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裴父说,表情颇为真诚。
不过,这两天,裴父却是再没出现过。
这天,又一次被带着“大师”驾临的裴母赶出病房的徐晓柒正在病房外紧张地看里面的情况,忽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徐晓柒回过头。看到赵秘书步履匆匆地走过来:“小七,裴总醒了吗?”
徐晓柒摇摇头。
赵秘书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晓柒看一贯冷静的赵秘书面色这么难看,赶忙问道:“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赵秘书看了一眼病房内的裴母,将徐晓柒拉到一边,急速而小声地说道:“老董事长正在总部发动政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