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迟将她的剑反手收入戒中,抬眼:“看到了剑阁徽征。”
他方才抵达众城,便看见半空中升起那柄无鞘古剑,还顿了一顿,心生疑窦。
剑阁隐世多年,在外也几乎独来独往,了无踪迹,不似其他宗门一般门人遍布,能用到此法的时候少之又少,已然将近失传
宿迟只在从前见过云琅使过一次,那次的古剑状貌也并没有这般清晰。
云闲神色一动,没继续这个话题:“原来如此。”
面也见了,话也说了,装备也送了,差不多应该是得离开了。云闲在那等了半天,人也没动,心想难道宿迟还有什么话说,却见他垂眸不语。她思索片刻,知情识趣道:“大师兄,这天色已晚啦?”
“嗯。”宿迟负剑,冷漠应道:“那便不打扰了。”
他应的极快,转身之时,剑柄上悬着的那朵新鲜的小花又随风一动。云闲的视线被引过去,才注意到这花的根茎断了。切口不齐,不是用剑割断的,反倒是看上去被人无意间踩断的。
不得不说,簪花这件事和宿迟联系到一块儿当真是格格不入,云闲不免有些好奇,宿迟注意到她的余光,身形微微一顿。
“大师兄。”云闲问:“这是什么花?”
“……只是路边看到的。”宿迟似乎是误以为云闲想要,无甚神情地垂眼将那花摘下来,递向她,“你拿去养罢。”
那朵花静静躺在他坚韧手心上,云闲“喔”了声,轻轻拈起来放好。
原来他是要带回去养?
宿谪仙说了“再会”,又带着一身清冷转身离去,衣角不仅不如传闻中那般纤尘不染,甚至还蹭到了路上的青石,留下淡淡一抹划痕。
他走了,剩下两人才大出一口气。
总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
乔灵珊恨铁不成钢道:“大师兄给你剑,你还真拿?”
“他给了我为什么不拿?大家都是一个师门的,计较那么多反而生分。”云闲把储物戒里的银两清点一阵,若有所思道:“走,也去给你换一把。”
拿人手短,乔灵珊刚才说了云闲,现在怎么好意思要,扭扭捏捏:“不用给我换。”
云闲:“哦,是吗。那我就拿去全压东界赢了。”
“等等!”乔灵珊急忙道:“我方才在那儿看中一柄反手剑……”
风烨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但云闲也不是那么的散漫,其实,她看人很准的。短短相处片刻,她总觉得宿迟比起纯粹的冷硬,似乎更像是不通人情一些。崖边顽石一般,不通情理,不通世故,倒是和他练的剑法很称,没那么多世俗烦忧。
就是好像忘记了什么……
她在这冥思苦想,乔灵珊也发现了什么似的,皱眉:“云闲,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没说?”
云闲点头,“是什么呢?”
乔灵珊撵魅魔撵了一天,现在也有些混乱:“我依稀记得,好像是别人告知我们……”
就这么想了片刻,终于,二人齐刷刷抬头,恍然大悟:“想起来了!!”
乔灵珊:“大师兄情劫将至,大难临头……”
云闲沉思:“大师兄今年到底贵庚了?”
“……”
“都说了雏儿那种没根据的话不要信啊!!”
无论如何,在四方大战开始前的最后两天,这间院子真是不同寻常的安详。
可能是因为太过偏僻,甚至让人想不到竟然会有门派弟子住在这里;也可能是她们的牛头面具易容太过成功,让人一点也没有往剑阁身上想。
这几天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新闻便是刀宗弟子和魅魔的恩怨情仇。其实一开始那两名女子只是顺口一说,大家最多也就信个三分,但她们人刚消失,楼上立刻就跳下两个急赤白脸的刀宗弟子,在那奋力抵赖——没错,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刀宗要是真的没有做,那又何必心虚解释?何况,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他们这么着急,他们心里有鬼!
况且前几天刀宗在众城里横行霸道,也没少看不起人,这城里的妖啊魔的哪个是好相与的性子,虽说表面忌惮不敢做什么,背地里狠狠踩几脚还是要有的,于是消息越传越玄乎。
当下柳青街的人都绕着刀宗弟子走,生怕被拉过去又一撵一下午。
三人成虎,柳世遍寻不得那个牛头少女,一回头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被编排出了一系列凄惨身世,什么童年不慎误入小馆留下阴影,自此看见女人都发抖,上边下边都抬不起头啊。
柳世气的脑仁抽疼:“…………”
上边也就算了,下边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信这个的都是脑子有病么?!!
云闲正被全城通缉呢,却还是安坐在那方石台上,练剑。
这些天她修为进步了些许,大约到了金丹六层。
剑一日不练与你作对,三日不练境界倒退,十日不练从此作废——云琅从小把这话说到大,云闲自然是记得清楚。乔灵珊去取她的新剑了,风烨则在那叨叨:“那魔女一看就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之后万一要是碰面……”
云闲赞同:“她确实挺记仇。”除了仲长尧。
风烨慌了:“那那那那怎么办?”
“没事,我在。”云闲安慰道,“她应该更讨厌我一点。”
风烨:“……”说的也是,竟然奇异地安心了许多。
左臂又开始疼了,云闲面色如常地进了厢房,将门关上,些许纳闷地伸出左掌,只见白皙的掌心纹路产生了些细小的变化,最中心多出了一道狭长的痕迹。
她早就发现了。刚开始还只是痕迹,后来就开始逐渐变长,变宽,现在甚至开始微微鼓起来,有热度,有脉搏,她将指尖放在上面时,偶尔会有一种让人很不愉快的,眼珠在下面滚动的黏糊糊触觉。
一开始没往其他地方想,是因为她自小就皮,磕磕绊绊哪里受了伤自己不知道也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次日才发现淤青,说不定掌心又是哪里不小心蹭到了石头。
但也就几天的时间,这家伙倒是越长越像个人样了。
云闲看着那颤颤悠悠还紧闭着的眼珠子,唤小狗似的轻声唤道:“太平?”
立竿见影,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掌心皮肉,那颗硕大的眼珠子正在疯狂转动。
云闲:“……”
还真是啊。
话本里仲长尧后期的本命灵剑,出世便是神兵,煞气冲天,剑斩十万——至于云闲为什么到现在才认出它来,有两个缘故。
第一,结合众多线索来看,仲长尧似乎是担忧此剑被看出来由,改了它的名字,并不叫“太平”,而是“邪王圣剑”。
嗯,是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土。
第二,仲长尧将其拘在左臂里炼化,有腕上的土灵珠镇着,还有神秘大能暗中教导炼器方法,太平剑意识一直浑浑噩噩,没有冒头的机会,更别提大逆不道地在人掌心里长眼珠子了,现在敢如此嚣张,多半还是有点捡软柿子捏的意思,毕竟云闲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云闲被眼珠子拱地有点痒,没什么表情地想,剑阁的镇派之剑?掌门或许都不知道。
“太平。”她握紧了手心,微微叹气,“我觉得,你走错路了。”
尚在浑浑噩噩的太平突然剑背一寒。
……
休养生息的修养生息,招兵买马的招兵买马,还在狂怒的依旧狂怒不止,总之,在众人的翘首以盼,十年一届的四方大战终于掀开了那朦胧的薄纱,即将要让人一睹真容。
大战当天,这个位于四界中心的风云城市才让云闲知道,什么叫做它真正的热闹。
城门大开,还有人在急匆匆地往内涌来,形形色色的商人小贩络绎不绝,街道旁林立的店肆全都开门迎客,奇招频出,一片花红柳绿,目不暇接。越往内城越是拥挤,赌场那群人早已定局收班,现在全都挤在那半空中的投影石前,目不转睛盯着里头的人影看。
十年一届大战,每次都是如此盛况,俨然已经在这座城市已经形成了规模,尤其是那外界少见的黑曜投影石,竟在外东西南北每个方位都设立了一大片,一旁有精兵驻守。
甚至还有悬宝阁的人。
这些江湖势力自然也需要新鲜血液,而四方大战内的门派弟子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这不仅仅是内里的大战,也是这些外部势力的明争暗斗——谁最能先下手为强,谁能发掘璞玉,谁又能点石成金,成功壮大自己的势力。
而此刻的云闲一行人,也正整装待发。
拿掉面具,换了新衣,云闲将新剑又上下轻掂了几次,用白布缠好刀柄,牢牢系于腰间。
她最近发尾又长了半寸,于是将发也束高了些,行走间,发丝碰触着脖颈,随风曳动,并不累赘,眼神熠熠生光,甚至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态。
风烨也换了他仅有的一套衣服,悲壮地想死也要死的漂亮点,见云闲又在那耍剑,纳闷道:“你这几天都没把剑放下来过。”
“再熟悉一下。”云闲解释道:“过段日子就好了。”
风烨:“过段日子是几天?”
云闲:“等手上的茧和剑柄贴合就可以了。”
风烨:“……”
我是真的不懂你们剑修!难怪散修学剑的这么少,有这功夫拿去学琴早就可以去南界文艺汇演了好么!
焕然一新的三人穿过街道,前往大战中心,荒漠秘境。
荒漠秘境得此名,顾名思义,是因为秘境内部是被一片巨大到无边无际的荒漠所充斥,黄沙莽莽,人眼难辨。自然,不可能全部被沙漠覆盖,也有罕见的森林、湖泊、山崖,甚至还有一片历史上的古战场,但异常危险,一旦误入,非死即伤。
秘境口尚未完全打开,还需要四位监察人合力破除封印,三人到达之时,秘境入口前已然站满了各派弟子,色系不一,武器不一,看起来有些杂乱。
云闲遥望四处,并没有发现即墨姝。不过也说得过去,她身份特殊,不愿在这种场合出现情有可原。
倒是刀宗的弟子怎么好像又在找人?
正熙熙攘攘间,远处又传来了熟悉的嚣张马蹄声,那辆异常豪华的马车再一次踏着滚滚烟尘出现在眼前,这次则更是不加掩饰,恨不得绕场一圈,直直到众人面前方肯停下。
门帷一动,内里的贵客旋身而下,轻打纸扇,眉眼俊俏,一片诗意风流。
南界,妙手门首席弟子,薛灵秀。
兼,掌门最小的儿子。
这位富家公子行事出了名的铺张高调,要求奇高,难搞名声比起柳世也毫不逊色,奈何一手针法已至大成,再加上卓越的身价背景,也的确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缺人供着他。
而此刻,他身边竟然还安静坐着一人。
万千窥探的视线中,仲长尧踏下马车。翩翩公子,皎如玉树,面上依旧是那一副儒雅温和君子笑,略一拱手:“薛兄,劳烦你了。”
在身周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中,云闲心想不妙,这下可给他装到了,就听到乔灵珊幽幽叹了口气。
云闲问:“小老太太叹什么气?”
“嗯?”乔灵珊用“你明知故问”的埋怨眼神瞧她,叹道:“我就想,你那天说的话怎么能不传到他耳中去。你看,这为了预防自己的隐疾,竟然都求医问药到南界去了……”
风烨听出其中意味,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他竟……”
云闲脚底一滑。
乔灵珊不解:“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不,不是不对。”云闲看着她单纯的脸,感叹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聪明?”
??
四方大战
??
null
第14章
四方大战(一)
仲长尧迎着众多目光,心潮翻涌,诸多感想。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这里。
当时,他在剑阁的刀剑之境中等候了好一会儿,明明强忍着羞惭按照客前辈的话去做了,也真的遇见了太平剑,却不知为何,太平剑死活不肯接近他半寸,最终还是被它脱逃。好不容易过关,屋漏偏逢连夜雨,他那条道路刚巧撞上秘境罡风,没了太平剑威,只能强撑着硬抗下来,伤的不轻,回宗养了数天才恢复正常。
那段在病榻上的日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话本究竟是真还是假,自己真能成神么,但很快,一门早就分家的远房表亲就反常地寄来了消息,想引荐他与薛灵秀相识。
那门表亲都已十几年未曾往来了,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予他帮助,他也没有再次让家门失望,成功说服薛灵秀让他一起前往四方大战,这次没有闲杂人等阻拦,大道一片通途,顺利异常。
仲长尧感受着远处那魅魔炽热的目光,轻轻一笑,那尽在掌中的运筹帷幄感又重归于心了。
…除了他代表的势力从东界变成了南界,其他并无什么不一样。
直到他往右一瞥,看见了熟悉的云闲三人。
云闲正朝他露出友善的笑意,甚至还隔空挥了挥手,她身旁的乔灵珊为什么又是那副莫名的怜悯神情?到底在怜悯什么?再旁边的风烨正满脸茫然,似乎是问了句“他是谁”。
仲长尧神情一动,差点没绷住,但很快又恢复平常,也回了个温文儒雅的浅笑。
他是谁?
现在或许不重要,但很快,整座城市就会响彻他的名字。
“仲长尧。”薛灵秀在前方不耐地一摇折扇,“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目光总是被薛兄你的马车吸引过去。”仲长尧回神,无奈苦笑道,“千年重水鹿角所制的篷顶,太奢侈了,世所罕见。”
这漂亮话说的,薛灵秀一看就很受用,却仍风轻云淡道:“也就那样吧。”
“……”
这头。
风烨纳闷:“他是谁?佩剑,也是剑修,为何不跟你们一起下山?”
乔灵珊:“一个可怜人。”
云闲高深莫测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毕竟只要和仲长尧扯上关系,轻则被打脸,重则被收编为小弟,前者可能只是一次,后者可是要被反复使用,很倒霉的。
很快,各门派陆续入场。
宗门风光与否在这就能窥出一二了,真正势力强劲的宗门,不需要隐藏,更不畏惧于暴露底牌,很多领头弟子的特征习惯甚至杀手锏都众人皆知,旁人还可以互相交换所得消息已备后患,就比如三人身边这位。
只闻其名的锻体门终于出现了,在一群肌肉虬结、皮肤黑亮的壮汉之前,队首那名发尾如火鲜红的冷漠女子分明是极高挑凌厉的身形,却显得有些娇小了。但看她的位置,想必并没有人会觉得她与这两个字有关——
路人甲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那位锻体门的那位大小姐姬融雪么?!竟然真的出关了?!听闻她所修功法是门内最上乘的天级功法,钢筋铁骨,凶猛异常,本命武器更是烈光虎狮的脊椎骨炼化而成,开海劈山都不在话下……”
云闲也震惊状:“竟恐怖如斯!”
随后的便是老熟人柳世。他今天不知为何(其实云闲知道)神色不济,没有从前那般盛气凌人,身后跟着数名刀宗弟子,皆噤若寒蝉。
路人甲再度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今年竟是刀宗柳世出马,看来北界野心真是已完全不掩饰了。要知道这个柳世自小就修的杀戮刀,小小年纪已经精于此道,一手舞风刀法在大战中简直如同狼入羊群……”
乔灵珊磕磕绊绊道:“竟恐怖如斯!”
最后,便是西界的佛乡和合欢宗。合欢宗因太不正经再次被忽略不计。
金光灿灿,佛法降世,众人只见一众正经光头前站着名散漫的带发佛修,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身上的法衣更是雕花镂金,花里胡哨,好不像话。
路人甲微微蹙起眉:“竟然……这,还是祁执业第一次出佛乡吧。以他的秉性,其他和尚当真能牵制得住么?要知道他的东极法杖可是明光大师所赠之物,万千功德环绕,对妖魔族有天生的克制净化效果!”
风烨正在狂做笔记,业务不大熟练:“竟、竟恐怖如斯……”
“?”路人甲终于忍不下去了,起身怒喝:“喂!小鬼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吧?!!”
光在那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多久了!!他看在年龄的份上已经忍很久了好歹换个词不要那么敷衍行不行!!
见事情败露,三人脚底抹油,速速溜了。
正好,也轮到东界入场了。
待到云闲、乔灵珊、风烨三人入场时,整个秘境前都静了一瞬。
在前方三界兴师动众的辉煌队伍中,这三名少年的身影竟显得如此单薄,如此令人心疼。
最前方的引领者,一身清净利落简单剑袍,头不曾低下半分,眉眼英气,熠熠生辉。
又如青松枝,经霜不渝色。
后方的两人,眼中虽有好奇,也毫无怯意,脊背挺直,明眸皓齿,宛如翠竹。
单薄,却不软弱。势低,却不自卑。什么是风骨,这才是风骨!
要知道,大众总有种奇妙的心理,对弱势一方向来是不吝夸赞的。毕竟没威胁,不担忧会祸害到自己。东界现在势单力薄,眼看就要倾颓,北界还在那虎视眈眈,孩子惨的要命,却还坚持着来了,自然看东界哪哪都顺眼起来了。
帮,自然是不帮的,夸,自然是可以夸的。
要换成东界是觊觎北界的人,那就有话好说了,就光云闲走路姿势不端正都能痛批个三四五六条。
众人一阵议论,在知晓云闲是剑阁弟子之后,溢美之词顿时变得真情实感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