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很流行标榜一些为人民斩妖除魔的高洁形象,可修士总要生活,费那么老牛鼻子劲儿还没回报的事情谁稀罕干,但还真有人稀罕干,甚至就这么干了八年。
宿迟游历八年,期间斩杀为祸人间的邪魔数不胜数,几度生死劫数,至今依旧未改,且本人似乎也并不不把这当做一回事儿——看那样子,你也不知道他到底能把什么当做一回事。
很不理解,但是佩服。
再联想到剑阁久远之时那倾门派之力镇压妖祟的光辉历史,众人很难不肃然起敬。
名门正派,清风明月,难怪教出的剑修子弟都这般优秀啊!就是时运不济,正逢迟暮……
“现在的剑修果真不容易,看给孩子瘦的。”
“这叫执着,剑心坚韧,方成大道。”
“到如今还能维持本心的人,实在已经不多见了。”
方才那路人甲混在人群中,听得一片由衷赞美之声,一愣:“?”
啊??
乔灵珊都快被夸惭愧了,转头一看,云闲竟然还直着她那往常万年没精神似的腰板,挂着和平日里老琢磨着什么坏事儿截然不同的生涩笑意,俨然一个初出茅庐的青葱子弟,要不是昨晚才见着这人在石台上边抠脚,乍一看都快把她给骗过去了:“……”
云闲总是每次都能出乎她的意料。
入场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四位监察人。
由于上一届四方大战的优胜者是北界,所以理所当然由北界方来宣读规则。北界的监察人柳昌一副浓眉深目不怒自威之相,凹陷眼眶盛着厉色,正瞪视着那边左顾右盼的柳世,嘶哑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来还是他父亲没教养好,让他出来丢人现眼了。”
南界的医修黎沛美目一挑,道:“确实。”
又在这装什么装,有谁理你似的。
柳昌:“?”
他面目僵硬一瞬,往另一边看去。
西界的明光大师正在闭目念经。
东界的宿迟正在闭目练剑。
角落里充满了一股自闭的气息,柳昌没人搭茬,说不下去,只能满肚子火地起身,微微张口。
分明没有现身,场外众人却突然听闻半空中传来雄浑声音,声如洪钟,带着磅礴威压,现场霎时鸦雀无声,只有柳昌的言语不断回荡。
“一入此境,生死自负!”
“……”
柳昌的啰嗦程度大概在云琅以上六长老以下,和璎珞平分秋色,云闲侧头,自己总结了一下。
荒漠秘境十年方开启一次,给内中的异兽妖植留下了休养生息的时间。这并不像各宗门为训练弟子而在后山驯养的妖兽,茹毛饮血,野性蓬勃,攻击性极强,修为也各自不同——总结一下,遇到什么纯粹看运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己加油吧。
杀死妖兽取得妖丹,由此计分。练气期妖兽一颗一分,筑基期一颗计十分,金丹期的则是一千,元婴的……遇见元婴的妖兽还是先跑吧,跑慢点自己就夭寿了。
当然,看这个点数的设置,就能发觉他们并不想弟子们全都去杀妖兽,而每一届最精彩的桥段都源于下面这个规定:
不可主动残害他人,但可以从他人身上取得分数。
去偷,去骗,去抢,无论手段,只要不害人性命,那么一切百无禁忌。
至于这个“残害”的尺度也相当微妙,打的半死,重伤昏迷,只要看上去还有一口气,那就不算是残害。
虽然每个修士都配备了一枚保命玉符,危急时刻可以捏碎放弃资格传出秘境,但有太多办法让人连拿出玉符的时间都没有了。
所以每到后期,几乎都是一场避免不了的腥风血雨大混战。
云闲听着听着,总觉得柳昌的每一个字里行间都歪歪扭扭地写着“让你们知道修真界的险恶”,拱火意味溢出天际。
片刻后开启秘境,众人会被乱流裹挟而进,分而散落在秘境的各个位置。
柳昌全部说罢,便没了声响,场地内又是一阵窸窣碎语,乔灵珊碰了碰云闲的手,难掩紧张:“云闲,如果我们等会不在一个地方怎么办?”
风烨也垂头丧气:“是啊。”
其实多半不会在一个地方,但云闲还是十分令人安心地拍拍她的肩,神色坚毅道:“会遇见的。但万一遇到难以匹敌的强敌,你一定要记住,士可以杀……”
“懂。”乔灵珊坚定道:“我绝不会辱没剑阁名声!”
云闲深沉:“也可以辱。”
乔灵珊:“?”
你再说一遍???
尚未等她跳起质问,荒漠秘境前那经年不化的浓郁灵雾终于淡却了颜色,愈来愈黯淡,就在封印最淡一刻,一把惊天刀矢破空而出,带着雄浑力度,直直插在封印最薄弱位置,铿锵一声激响,那封印从中心开始龟裂,裂隙无可避免的蔓延开来。
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柳昌在半空中现身,拂袖冷哼。
明光大师也旋即起身,法杖萦绕着金色耀辉,笼罩在封印之上,泛起莲花光晕,看似温润,却寸寸蚕食而进。
黎沛喝道:“起针!”
四十九道银针嗡鸣着闪掠而出,以暴雨梨花之势刺入封印,又是一阵水波晃动,冒出浅淡白烟。
只余最后一击。
宿迟目光淡漠,拔剑。
他的剑名唤灼月,剑法简洁异常,并无太多繁复,指尖在剑锋处一抹,数十道强悍剑影瞬间自足下升起,跟随他轻轻一点,呼啸着向封印斩风而去——
劈山裂海般的响动声中,封印被强行劈开,地动山摇,天旋地转,云闲在进入秘境前一刻,瞳孔中全是那铺天盖地的冰蓝剑影,只不禁想。
有朝一日,她定要掌握这等能力。
不。她要超越。
“……”
但事实证明,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云闲面前是一丛绿草,根部还隐约带着些湿润的水汽,说明不远处可能就是湖泊。这在荒漠中实属难得,毕竟不光秃秃,至少还有地方可以掩藏——
她先去摸剑,一转头,看见了柳世和后头原模原样的十个彪形大汉。
而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乔灵珊和风烨不知被传送到哪儿去了。
两人皆一沉默。
柳世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起来,在这窒息般的沉默中,他缓缓道:“方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面具遮得住脸,遮不住身形,更何况云闲的耳朵长的比较特殊,跟本人一般直愣八歪地往外耸,还有这身高,这手,这明明清澈漂亮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就相当欠揍的眼神……
云闲见势不好,站定道:“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柳世现在一想到自己被造的谣,就气得牙痒:“你不是刀宗弟子吗?”
“什么刀宗?”云闲微微歪头,相当疑惑:“我说的是稻宗啊。就是南界种田的那个。种田要用灵气灌,水稻亩产一万八。”
“你在这放什么屁?以为我会信?”柳世差点气笑了:“音调都不一样!”
云闲一边摸剑,一边不着痕迹地倒退,转身便跑,还不忘回头喊:“你才懂个屁!南方人有口音多正常!”
第15章
四方大战(二)
大战方才开始,大多数人还在适应环境时,云闲独领风骚,身后就已经跟了一串穷凶极恶的刀宗弟子。
得亏秘境内灵气运转缓慢,拖慢了些许他们的脚步,反倒让云闲捡了个漏——她原本就以速度见长,现在更是足下生风,跑得飞快。
身后的人喝道:“站住!别跑!”
云闲:“……”
她顿时觉得媚烟柳之前的吐槽真是相当有道理。奈何这两句话已经被众人刻在灵根里了,不喊两句就不能正式开启追人序幕似的。
她一边拔足狂奔,一边眼观八方,经过许多散宗弟子,路人不明所以,还以为后面来了什么元婴级别的妖兽,也吓得迅速开始奔离:“怎么了怎么了?是什么??”
这压根也没到大打出手的时机吧!
“没事。”云闲云淡风轻道:“有人寻仇罢了。”
那散修壮着胆子回头一看,柳世正在后面呢,霎时肃然起敬:“你牛。”
什么仇什么怨,妖兽都不打了就撵着她打,不会是欺骗了人家的感情吧。
既然是针对云闲来的,那他自然也没什么跑的必要了,便停下脚步,结果没过一会儿,云闲又见他崩溃地跑上来,衣着凌乱:“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怎么连我都赶?!”
云闲了然,又向后看了眼,道:“不是。”
她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柳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不至于这么蠢,现在她身无宝物,无利可图,要收拾她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现在就对她下手实属不必。
那么,如此穷追不舍,一定有所谋。
身后那片罕见的湖泊可能有什么东西是刀宗想捷足先登的,现在赶人是为清除障碍。要么是天材地宝,要么是高阶的妖兽,还是结合地形比较好对付、柳世有把握在此将它击杀的那类。
等等,湖泊……
云闲勉力回忆,也回忆不出来话本里是否提到过什么湖泊旁的妖兽。好吧,就算是真的提到了,她也想不起来,毕竟后期一堆什么天乩碧风猫、烈火雪百獾的,天花乱坠,谁记得住。
对了,话本!
柳世在后头追着,竟然瞧见前面的云闲反手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本武学秘籍……不,他定睛一看,还不是什么秘籍,是一本话本,名字叫《纯情魔女火辣辣》!
这是何等的侮辱!
柳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这女子一次又一次地挑衅自己,看来是不知道何为恐惧。不知天高地厚,他会告诉她的。
云闲在前方奋力速读,两只眼睛各看各的,恨不得左眼放哨右眼站岗,终于在话本中寻到了些许模糊的只言片语。从即墨姝的角度勉强可得,荒漠秘境里难得的湖泊处确实盘踞着一只元婴期妖兽。但它前不久才与另一只妖兽干过架,打得两败俱伤,导致功体有损,只能发挥出八成实力,现在正藏匿在湖泊中修复伤口。
话本中,它确实被刀宗布阵借力斩杀,元婴期的妖丹一颗可抵一万分,为后期带来了极强的基础和优势。
得了消息,云闲在一脸“你疯了这是在干什么”的震惊路人面前,自如地将话本放回去,心想。
元婴期,发挥出八成实力,那也至少是金丹顶了。
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硬茬子。
疏忽间,身后的柳世踏步闪身向前,刀气贴着她脖颈擦过,险些留下一道血痕,云闲反应极快地侧头避过,余光瞥见一片绵延荒凉景象。
一行人竟不知不觉已走出了湖泊的范围,眼看着就要进入荒漠了。
柳世显然也注意到了,顿时眼神微微闪动。
……不能再追下去了,他得快些回去和其余刀宗弟子会合布阵,迟则生变,要顾全大局。
但要他真放云闲这么全须全尾地离开,他又略有不甘。
刀如翩鸿,又一次向云闲攻去,这一次,云闲却没再闪避,而是背手不偏不倚地伸手接住他的刀锋,并未回头,“到这里差不多了吧?该回去了。”
语气笃定,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柳世猛地一顿,皱眉。难道这人知道了刀宗的计划?不可能,这是他祖父柳昌暗中递来的消息,旁人怎可能有这等渠道?
后方的另一弟子也低声焦急催促道:“柳师兄,我们该回去了!”
情势不容他再多考虑,比起云闲而言,显然那湖泊里的元婴妖兽更加重要百倍。
柳世紧绷着脸,最终还是停步回身,临走前,他轻飘飘留下一句,“下次见到我,可就不会如此好运了。”
“是吗?”比呛声谁不会,云闲也笑道:“等你。”
他冷哼一声,带着众多刀宗弟子转身离开,荒漠中瞬间空荡,只剩下刚刚被一路追着赶来的修士们,终于可以停下喘口气,顿时一片哀声怨道:
“这刀宗行事也未免太过霸道了!”
“人多了不起啊……”
“真是倒霉,往常这时候至少都已经得十分了,现在还光在跑。”
“忍忍吧,有什么办法。”
刚才跟着云闲跑了一路的散修惊叹着看向云闲:“你竟然如此轻松地接下了柳世的一击?!”
分明看上去也就金丹五层的修为,只能说不愧是剑修,果然武艺高强远超平均的传闻是真的。
云闲笑而不语:“还好还好,没那么夸张。”
其实手好麻,但她绝不能透露出分毫。
“别谦虚了。”那散修轻撞一下云闲的胳膊,似乎有意结交,“我虽然修为不如何,但消息还是比较灵通的,你要想知道什么事儿,可以先问我啊。”
“……”
最终,云闲还是成功地在荒漠里的一个洞穴处找到了一脸警惕的乔灵珊和风烨,东界三人组顺利会合。
目前二人情况都比较稳定,身上都没什么伤口,只是云闲摸了下风烨的鼻息,出气多进气少,愕然道:“他怎么了?”
“别提了!”乔灵珊说起来就一肚子火。两人是刚好传送到一起去的,风烨扒拉着她不放,说自己绝对不会拖后腿还很有用,结果刚好撞上妖兽吃妖兽血腥现场,两眼一翻当场倒地,晕了。
就晕了!她还没晕呢!
她含辛茹苦把风烨拖到个暂时安全的洞穴里,别人还以为她如此生猛,刚进来就杀人埋尸,阴差阳错,倒是没什么人敢来犯了。
没想到风烨竟然如此柔弱,就算是云闲也一阵无语:“……”
风烨似乎全然不知外界躁动,还在紧闭着眼睛一脸安详。
“既然他都这样了,不如就让他在这好好休息吧。”云闲摸着下巴道:“之后就别带上他了,多费事。”
风烨开始安详地伸出手扒拉旁边的古琴,弹的战曲,气势恢宏,能够激发大军战意,所向披靡。
云闲转头问:“战意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起来了。”乔灵珊道:“很想打他一巴掌。”
风烨垂死病中惊坐起:“………!”
三人终于走出洞穴外,云闲跟乔灵珊说了方才被刀宗追杀的事,乔灵珊立马蹙起眉:“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寻我们?”
“寻你们干什么。”云闲看向远处,道:“从一个人被追杀变成三个人被追杀?”
乔灵珊竟无法反驳。
主、主要是对方人太多了!
荒漠之中,寸草不生,放眼望去,一个会喘气的都没有。离进入秘境已经过去了小半天时间,东界现在的分值仍是鸭蛋。
筑基期的妖兽也不是傻,乖乖站着给她们打,自然懂得趋利避害,看到人都躲得很远。
乔灵珊站在这万物空寂之中,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下手,有些茫然失措。
去寻找妖兽的踪迹么?她和云闲加上半个人好歹能对付一只金丹期妖兽,但想必如今有名有姓的妖兽都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还是要先去找一下灵草,以备不时之需?
但无论如何,这个成绩不能再是零了,外头那么多人看着呢,不能丢剑阁的脸。
“云闲。”乔灵珊下意识去征求她的意见,“我们现在做什么?”
云闲实诚道:“不知道。”
风烨弱弱:“不如先去找一下止血草……”
“虽然不知道,但我明白一个道理。”云闲高深莫测地一抬手指,“先走吧。”
秘境外。
柳昌那双凹陷的厉眼一直盯视着投影石里柳世的身影,在发觉他成功将众人赶出包围圈,驻扎在湖泊旁开始结阵时,一直紧绷的尾指陡然一松。
很好,有了这一步作垫,此后北界要拿魁首更是犹如探囊取物,是早晚的事情了。
“这湖泊……”南界的黎沛蹙眉,似乎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四处都是雾气,唯独最中央纯澈如冰,是水灵芝寄生之相。水灵芝必然伴生冰影巨蜥,但至今未出现,周遭隐隐有打斗痕迹……”
宿迟直白道:“巨蜥在湖底养伤。”
黎沛一下子面色变的不大好看。
夭寿了,本来北界人多势众就占优势,现在竟然还运气绝佳,一上来就撞见了正巧负伤的元婴期妖兽?以金丹的实力拿元婴的分,真是不知占了多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