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曾看到的景色已被看遍,只是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个冬天了。
圣女大人匆匆回房,云闲被七手八脚拉起来,有点懵。
“说实话。”云闲呜呜唧唧爬起来,好委屈:“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打我。我娘都没这么打过……好吧,我娘打得狠多了。”
乔灵珊:“她怎么了啊?”
“不知道。”云闲拍拍衣服,突然道:“我总感觉她要走了。”
虽然即墨姝也从来没有真“来”过。每一次,要么是“偶遇”,要么是“碰巧”,要么是“被迫”,总之,没有一次是主动要跟上的。她从来不会表露出这个意思,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祁执业皱眉看那魔女格格不入的背影,问:“师父,刚才究竟怎么了?”
明光只摇头不语。
宿迟看向远方,神色微动。
果不其然,云闲的预感一向没错,只不过比起她想的情况要好,即墨姝还是又多待了几天,走也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云闲第二天起床,在自己桌上发现了一封信和一块丑丑的石头。
信里没写什么,就说自己走了,别找,不见。石头是用来检测魔气的,带在身上,若是三丈以内有被魔气侵蚀之人,石头便会发热。
寥寥两行字,其余一概没有,一片空白。
众人看着那封信和石头,都沉默了。
祁执业:“真是不懂!”
乔灵珊:“她一个人……不是,一只魔,要跑哪里去?”
风烨:“太突然了吧,好歹和我们说一声……”
姬融雪道:“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薛灵秀没说什么,只是定定道:“这字比你写的还丑。”
众人沉浸在淡淡伤感之中,被他这么一说,又定睛一看。圣女大人容貌绝世无双,艳压群芳,写的字却是缺胳膊少腿,时而圆润,时而狗爬,若不是知道这是即墨姝写的,看上去像村口王二丫。
难怪她在莲座的时候要化成小沙弥尼!这要是和云闲一起进去,就免不得要抄经。一抄经,就免不得要露馅。以她的性子,肯定又要什么“戳瞎你的眼睛”“扒了你的皮”云云了。
云闲:“…………”
老天,怎么这也能攻击到她头上!
她把信收到储物戒里,石头穿了带在腕上,起身,道:“我们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罢了。她一向看得很开。有缘自会相见,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变成挂件,拴在她裤腰带上。
况且,她总有一分自信,那便是即墨姝若不是无可奈何,是绝不会不见她的。那既然这样,又不是即墨姝的错,要么等待,要么创造机会,仅此而已。
她也要去调查魔教一事,一人一魔不论如何,殊途同归,总有再见面的机会。
只是,如此看来,即墨姝“潜逃”这么久,仍是被魔教注意到了。
不管从哪里看,形势都不大好。
又待了几天,此行圆满,一行人向住持与明光辞行,顺带捞走了下一任住持祁执业,宝船放出,山门之外,那几个得到消息的小报记者嘴叼着毛笔,两眼放光,又是蹭蹭蹭一阵狂写!
云闲看去,这次倒是写的很合她心意:
《云闲做客佛门,难道佛剑一事不是空穴来风?》
《五年人脉三年模拟,论佛门之影响力深远》
《新星榜第一名至如归!》
“这些人真是不远万里。”乔灵珊无言道:“我这些天都在主殿看到不少假装香客的小报主笔了,他们不挣钱谁挣钱。”
“不仅挣,还挣两份。”云闲道:“仲长尧还得从他们手上买通稿。啧,说起来,不知道舒九尾在悬宝阁待的怎样了?”
她只是将舒九尾寄放在悬宝阁,并未限制她的行动。若是公主执意还是要出去找仲长尧,谁也没有办法阻止。
薛灵秀去那儿买了份小报,凝目而看。
“虎子与雅剑不打不相识,称兄道弟,实乃兄弟高义……”薛灵秀惨不忍睹道:“这王子的名字就叫虎子?也太潦草了。谁起的?罢了,罢了,妖长得也跟名字一般潦草。舒九尾不见踪影……”
他翻过一页,继续看另一版:“乾坤城郊出现罕见雪狐,耳尖两簇聪明毛,灵动可爱,幸好不难骗……被众人捕捉,送去乾坤拍卖场,择日拍卖。”
云闲:“……别告诉我,那只白狐就是舒九尾。”
宿迟道:“是她。”
云闲:“大师兄,你怎么知道?”
“曾见过狐族王室。”宿迟淡淡道:“耳际生鬓毛,是王室特征。”
“……”云闲扶额:“公主,聪明毛长得茂盛,怎么这么笨呢!”
要是原型是个土狐狸藏狐的,变回兽身到郊外去溜达自然不会怎么样。舒九尾原型可是王室雪狐,一看就贵到令人发指,以她的脾性,被一群普通人捉了,若是要她张口说自己是公主,也绝对丢不下这个脸,可能就这么咬定自己是只普通狐狸,一路就这么给送拍卖场了。
“刘小姐在拍卖场,那只胖狐狸也在。”薛灵秀缓缓道:“应当不会真拿去拍卖的,放心。”
祁执业:“……这么不聪明的狐狸,也卖不了如何高的价格吧。”
众人竟无法反驳。
“云闲,刘小姐会不会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啊。”风烨弱弱道:“你看,她喜欢的样子公主都有。听得懂人话,笨笨的但可以自理,掉毛了会自己捡,渴了饿了自己喝水吃饭。原形也估计是全天下最漂亮的狐狸了,不胖苗条,洗澡吹毛毛抱起来都轻松很多。”
这真是太可怕了!云闲当即一拍栏杆:“不行!路过乾坤城一定要去拍卖场看看!”
“……”
一行人的目的地,又回到北界。
在与明相住持一谈之后,云闲、薛灵秀、姬融雪、风烨都各自向自己所属宗门发信,让众人注意辨别被魔气侵蚀之人,若有异样,必当警惕应对。虽然这方法效率不高,但至少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救一个是一个。
现在宝船前往之地,是北界与西界的交界处附近,据说有弟子上报,一位散修突然发疯,当晚便灭了自己满门,包括自己未出襁褓的孩子,还疯疯癫癫昭告天下,说自己是什么什么正道魁首,什么什么诛九族……但他疯不疯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人身上被发现有魔气,而且这个散修目前还在逃窜中,人心惶惶。
可能是一个切入口,众人要去那边看看。
不巧,北界和西界的交界处,这掌管周遭的第一大宗门,便是和刀宗割据两方的锻体门了。
宝船破风前进,云闲见姬融雪独自靠在船尾,道:“大小姐,一个人?”
姬融雪转过身,面对着她,点头。
云闲这才恍然一回想,姬融雪不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背对过人。
这不重要,云闲晃悠过去,走到她旁边,道:“你已经好几天没说冷笑话啰。”
“其实方才宿迟在说狐族王室区别时,我想好了,但没讲。”姬融雪道。
“什么?”云闲好奇道:“说来听听?”
姬融雪冷冷道:“百科全宿。”
云闲:“…………”
冬天的风都没这个冷。
果真,宝刀未老。只是,她未老,快把人讲得要先衰了。
“我的爱好不多,至于为什么喜欢说这个。”姬融雪又浅淡地笑起来,道:“看别人强忍着我不发的神情,我会愉悦。”
她眉眼冷淡,唇角天生向下,由此笑起来也还是冷的,并不温暖。
可她的功法灵气分明都是火属性。
“愉悦……这词用的……”云闲都不知从哪下口吐槽,半晌,才强行转移话题,开门见山:“大小姐,你最近很有心事啊。”
“有。”姬融雪并不否认:“我在想一件事,如果不能分辨值不值得的话,该不该去做。”
云闲离她近了些:“可什么事在做之前,都不知值不值得啊。”
“有些事是明摆着的。”姬融雪又道:“换一种问法。若我的朋友遇到了一些烦恼,不知她是否需要援手,而我也正在犹豫,我是不是应该付出未知的代价去帮她——”
云闲:“不帮。”
斩钉截铁,无需思考。
姬融雪讶然看她,眉眼平静下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若是有犹豫,就不要帮。”云闲道:“哪怕只犹豫了一瞬,就说明我会将这个代价记在她身上,或早或晚,都会想从对方那儿讨回来。若是这般,不如不帮——你也说了,你不知道她是否需要援手。”
“……真是很云闲的说法。”姬融雪温声道:“你的意思,若不是心甘情愿,你不会帮别人?若是帮了,就绝不会想要回报?”
云闲:“你不信吗?”
姬融雪:“不信。”
“不信,那要不要试试看?”云闲对她灿然一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帮你,定然心甘情愿。”
姬融雪定定看她,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道:“云闲,此事非常麻烦。”
云闲:“不麻烦用不着本大侠出场。”
姬融雪:“重要的事重复三次,自最后一天前,我也问你三次。你随时可以改换想法。”
云闲道:“你说。”
窗外陡然霜降,第一片雪花飘落,掠过姬融雪眉眼。
“半月后,锻体门丧宴,所有人回归宗门,吊唁十日。”
姬融雪的声音比雪更冷:“彼时——我要掌门之位。”
第123章
小石镇[二合一]
要是寻常人等说这种话,
难免会让人诧异。
纵观天下,能成为门派之主的,都是年少成名,一方豪强,
哪怕是被众人戏谑为傀儡宗主的柳斐然,
破风刀法也曾名动一时,他不是不如人,
他唯一的错处就是还不够得人心。
不得人心,
颁布下去的政令无人实施,阳奉阴违;没有心腹,
便如孤舟,独木难支。
但至少,
他的实力让他在被推上掌门之位时,无人异议。
目前大大小小的宗门,除了山脚下那些加上掌门凑不齐一支足球队的小门小派,
是真的没有开过十九岁为掌门的先例,
更何况是北界二大宗之一。
不止是选中医更器重白胡子,
掌门也是,
至少也要三十岁再说。姬融雪的阅历和经验都太少,修为虽算得年轻一辈中名列前茅,
可宗内势力又错综复杂,此行还当真如她所说,
非常麻烦。
姬融雪静待着,等她的回答。
云闲将自己翻了个面,背对窗口,
仰头道:“大小姐,
此前薛兄说锻体门内现存三股势力,
你与铁蛋算是一股,其他两股是什么情况?能否详细告知?”
姬融雪:“自然。”
果然,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锻体门看似纪律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其实内里早都是一摊烂账。早些年,掌门裘漠与另一宗派掌门之女南荣红结为道侣,两人虽无感情,但相敬如宾,共育有两子,一子叫裘卓,次子叫裘丹。两者皆跟着父亲学习锻体功法,并早先就明争暗斗,在门内培养自己的羽翼。而裘漠在某次下山期间,与姬融雪生母姬尚“意外”产生关系,最后丢下一笔灵石,拂袖归山,十五年后,姬尚带着姬融雪登锻体门,要求裘漠认回亲女,若否,她就将此事传扬天下。
其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姬尚上门之时,裘漠有私生女一事便会被人得知,但若是不允,这女人光脚不怕穿鞋的,到时候事情再度宣扬开来,仍是给锻体门面上抹黑。
毕竟对许多人来说,掌门有个把情人不是稀奇的事,搞出子女来大家也最多讶异两下,大家都乐呵呵过去,心照不宣。但要是将此事摆在台面上,为了彰显自己的品德,也要明面上唾弃两下,呸呸呸,抛妻弃子,始乱终弃,不要脸!
于是,姬融雪就这么被认回了锻体门。想也知道,她的身份敏感,当时又才十一二岁年纪,就连亲生父亲都对她不假辞色,上行下效,她是绝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云闲道:“裘卓裘丹,修为如何?”
姬融雪道:“废物两个。”
云闲道:“背后有人支持?”
“十个长老,五个支持裘卓,五个支持裘丹,不分上下,难分难舍。”姬融雪冷道:“因为他们是‘正统’。”
云闲叹息道:“果然很麻烦啊,大小姐。”
这样一看,年龄都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这两个“兄长”,最多也就比姬融雪大个十岁。姬融雪现在宗内高层无人支持,也无根基,甚至算得上半个外人,唯一优点就是修为比这两人要高——但在这重重负面因素之下,修为高一些也不能算什么数了。
“我上回去莲座,是为了腾出地方让这两个废物好好撕扯。”姬融雪倒是淡定,她道:“结果便出了这种事。”
云闲道:“要是再过个十几年,说不准能慢慢蚕食势力。”
“按理来说,我爹也的确能再活十几年。”姬融雪微微蹙眉,像是奇怪:“谁知道他死的这么突然,也不提早和我说一声。”
云闲:“……”
说什么。怎么说。“女儿啊,为父择日便要升天,你赶紧的”吗?!
“离丧宴还有半月,彼时众交好门派都会派人前来。”姬融雪道:“到那时,便能看出裘卓和裘丹背后支持者还有谁了。”
锻体门巨变,对某些宗门来说,不插一脚是不可能的。
众人都在入局买股,猜自己买定的那支股能称为最后赢家,再从中牟利——如果要这么形容,姬融雪就是赔率最高的那支股,一不留神就得赔个裤衩底掉。
就目前来看,当真是一点胜算都无。
这般看来,就连四方大战能这么轻易地派姬融雪出去,也暗藏险恶之心。她的确是锻体门年轻一辈最强之人,派她去秘境,若是能替锻体门争得荣耀最好,争不得,甚至重伤陨落,也不是什么坏事。
“现在如何?”姬融雪将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点霜花,霜雪立刻融化在她掌心,变成一摊温热的水,“你还想去吗?”
云闲沉吟道:“考虑一下。”
姬融雪笑笑,并不催促。
雪仍在飘,大地白芒,四季无情,变天变得极快,很快就连带着下起雨来,宝船途经小镇,匆匆忙传来呼朋唤友的声音:“下雨了!!收衣服!!”
“去啊。”云闲也朝她笑笑,道:“反正。来都来了!”
抵达西北交界线时,云闲将此事告知众人,并贴心询问,大伙要不要去。
原本按照计划,众人留滞乾坤城,是在为天元武斗会做准备的,但现在佛门一行,事情生变,武斗会不知何时方能再开,这般,有些人就没有要留下的理由了。
魔气一事非同小可,虽说已然送了信,但不放心要回自己宗门也是正常。
“薛灵秀。你是时候该回南界了吧?”祁执业率先发难:“自四方大战之后便没回去看过一眼,你三姐不会担心你?”
“不劳祁道友费心。”下雪了,薛灵秀终于舍得将折扇收起,道:“我前十几年都在妙手门待着,如今才游历半年多,门中无事,又何必急着回去?”
姬融雪原本就要回锻体门,乔灵珊是肯定要跟着云闲一起的。
风烨就算了。他当时被推来参加四方大战,完全是个巧合——就算他亲自回去,琴坊也不一定多把他的话当话。
“大师兄。”云闲早就想问了,“你这样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不会耽误自己的事吗?”
答案是不会。
整个天下,能算得上是宿迟朋友的大概就两个。一个是还在东界剑阁奋力挣钱的蒋星摇蒋长老,另一个便是他口中提起过的那个神秘人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