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同座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很平凡。
男女同桌在旁边还有一桌,女生正在悄悄补作业,她的同桌一边拿给她抄,一边看着班主任的动静,也不知是人菜瘾大还是不得不从,差点紧张到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一片寂静,有些尴尬,很多人试探性地不知该不该鼓掌,即墨姝有点不安地抿了抿唇,面上依旧冷硬,就听自己鼻子底下传来一声:“即墨姝?是即,墨姝。还是即墨,姝?”
声音清脆,即墨姝下意识往下一盯,对上了一双在日照下愈发光亮的黑色眼睛。
是真的很亮。明明很黑,却又像玻璃珠一样剔透,即墨姝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难掩紧张的自己。
即墨姝:“……我姓即墨。”
那女孩子哈哈道:“原来是复姓啊!幸好问了,不然要是叫错就好尴尬。”
“云闲,你又有话说了?”黎建业道:“昨天是不是你又把柳老师弄生气了?他老胳膊老腿不麻利,都几岁了,你跟他计较做什么。”
“是他先埋汰我的,说我仪容仪表不整洁。哪里不整洁?”云闲振振有词道:“而且老师你也不能这样说,柳老师身体健康精神气足,这样把人说老了他更不高兴了。”
第一排的人窸窸窣窣,即墨姝隐约听到一点前因后果:
“柳老师为了追她,裤子跑开线了也没追到……”
“说重点。是哪里开线?上面开线还是下面开线?”
“不知道,但是,据说,有人说柳老师今年应该是本命年。”
“天啊……云闲怎么还没被打……”
“不然你以为柳老师追她是要干什么?跟她去英语角练习口语吗?Imfinethankyou,andyou?”
即墨姝:“……”
怎么会有人跟讲台桌坐在一起啊!!到底是有多皮?!叫错名字都会尴尬,那我看你坐在这个地方倒是如鱼得水一点都不尴尬!!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黎建业就在这叽叽喳喳声中,对即墨姝说,“你找个空桌子坐下吧。”
即墨姝那声“我不想要同桌”还没说出口,就被迫咽了回去。她看着黎建业眼角成熟的纹路,心想,大人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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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课程,即墨姝都没听进去,她一直都处于应激的状态下,根本不想有人来找她交谈、说一句话。
似乎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起了作用,如她所愿,一整天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找她攀谈,甚至多看她几眼都没有。
可真顺了她的心意,即墨姝的心情没有多好,反倒更加差劲了。
这样就挺好的。她不要认识谁,谁也不要认识她。
反正也不就一年。难道还希望一年时间能发展出什么深厚的友谊吗?
可她不自觉总是将视线落在最前方云闲那圆溜溜的后脑勺上……看了八节课,她或许知道这人为什么被单独拎到最前面去坐了。
她坐在那,喜迎八方来客,喜庆地活像棵舞动的迎客松。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小嘴嘚吧嘚吧就没停过,甚至能跟老师都聊得热火朝天。
但她只是健谈,不是没情商,还特别懂得看人下菜碟,明白分寸和尺度。即墨姝只看她对各个老师的表现就能分辨出来哪个老师好说话、哪个老师很严肃了。目前最好说话的应该是语文老师,一个快要退休的爷爷,名字叫明光,只会乐呵呵的笑,胸前挂着一个碧绿的玉佛。
好像还兼职教务主任。这个性格能当好教务处主任吗?
哦。班主任黎建业是教生物的,体育课被英语老师柳昕占了,要听写。即墨姝根本不知道她要听写什么内容,拿了张白纸写几个单词交了上去。
她就这么冷眼旁观着,或者自以为“冷眼旁观”着,一路观察到了晚自习下课,要回宿舍了。
她的行李早就被托运到了宿舍去,不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帮她收拾好。
即墨姝站在宿舍楼下,突然才想到一件事。
上学,可以不要同桌。但住宿舍,不可能不要同住人。
她可能要和三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每天晚上。
即墨姝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和谁一起住。
东楼405,即墨姝坐上电梯,和众多欢笑着的陌生学生挤在一起,最后缓缓走到门前,门内没有亮着灯,她是最先回来的一个——毕竟高三了,有人会再在班上自习一会儿。
即墨姝把白炽灯按开了。灯管闪烁几下,艰难地亮了起来。
门口贴着宿舍人员表,现在最下面的空白处用黑笔写了她的名字,即墨姝向上看去,一一默念。
乔灵珊。
姬融雪。
……云闲。
她的视线停在这个名字上,也不知该有什么表情。
平心而论,一中的住宿条件挺好的。上床下桌,独立卫浴,还有阳台,走廊拐角处是洗衣房和水房。前几年刚装修的新楼,设施都是崭新的。即墨姝呆在原地站了会,又慢慢踱进去,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她的床位是靠阳台的左侧,衣柜里已经挂了两套换洗的校服,底下的柜子里是生活用品,洗衣液,牙刷……
隔音不太好,隔壁宿舍传来了女孩子们开开心心大笑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这是真的吗?!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即墨姝坐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宿舍,突然觉得眼眶很酸。
尽管眼泪都没流出来,可她还是怕空气发现似的,连忙用袖口抹掉,呼了呼气。
不就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门口传来稳重的脚步声,有人推门,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舍管说优秀宿舍发牛奶,我先拿上来了,你们……”
即墨姝看向来人,那人一头利落短发,神情恹恹的,身量很高,但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狗子钥匙扣。
应该是,姬融雪。
即墨姝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圈室内,将书包卸下来,随口问道:“她们都没回来?”
即墨姝:“……嗯。”
空气沉默了一瞬,她又补上一句没什么必要的话,“至少我没看到。”
可能是新名单还没递到宿管那里,姬融雪手上的酸奶只有三大瓶。即墨姝知道那优秀宿舍也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转过头收拾桌面,就听到旁边一阵桌椅挪动声。
姬融雪按照顺序,把酸奶分别放到云闲和乔灵珊的桌上,然后一转身,相当自然地给即墨姝桌上也放了一瓶。
即墨姝:“……”
这个时候,是不是说“谢谢”比较好。可她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而且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了应该道谢的时间了?姬融雪已经坐下来了,她这个时候再说谢谢很奇怪吧?!
“十一点熄灯,十点五十分就要上床了。”姬融雪将手上的练习翻开,道:“所以我建议你先去洗漱,我们是按照床号顺序来的,谁先回来谁先去。”
“你是405,三号床。”
即墨姝僵着脸把新的牙刷开封,弄出好大一声响。
“没垃圾桶就先丢云闲那里。”姬融雪道:“你知道云闲是谁吧?很吵那个。”
即墨姝:“知道。……不过你直接说讲台桌旁边那个就行了。”
姬融雪很浅地扯了扯嘴角,“哈哈。”
端着水杯走到阳台时,夜风吹散了即墨姝的发丝,她看着底下陌生的景色和依旧挤挤挨挨的人流,突然又觉得。
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吧。应该。
第203章
四界学院②
即墨姝洗漱完、躲到床上时,终于听见宿舍的门又再度被推开了。
虽然宿舍里只有四个人,但每个人的床上都有床帐——除了云闲。以她的性格,大概是觉得既然每个人都有,那就等于她也有,就不费心去搭什么架子了。
即墨姝也有,应该是烟柳姐弄的。遮光性非常良好的黑色布料,完全关起来的时候一点光亮都照不进来。
她还没睡过这种狭窄的上铺,有点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左臂紧紧贴着墙壁,凉意沁来。
底下窸窸窣窣传来声音,应该是云闲和乔灵珊把书包放到椅子上,乔灵珊道:“哇,酸奶……她是不是睡觉了?”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陡然压了下去,应当是见床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还以为即墨姝是已经睡了。
其实即墨姝才刚刚爬上去而已。姬融雪也看到了的,她不可能这么快就睡着。
即墨姝又开始浑身紧绷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要说“我还没睡”吗?可是说了之后,又能接上什么话呢,她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可是不说,不就是撒谎吗?她这样,其他人都不敢出声音了。
这么一想,应该回答的时间又过了……可恶,即墨姝,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姬融雪又说了一句,“她应该在整理东西。”
即墨姝故意重重翻了个身,说,“我没有睡。”
“……你是不是没有买脚踏胶?”云闲的声音骤然大起来,“这个梯子太直上直下了,脚踩得疼。我这还剩点,给你粘上去了?”
隔着黑布,底下的三个女孩子走来走去,洗漱、收衣服、收拾东西,没有人来掀帘子、问她有的没的东西。即墨姝偷偷往下看了一眼,自己上床的脚踏处被包裹上了一层柔软的脚垫,绿色的,很丑。
她抿着唇,终于还是很小声地说,“谢谢。”
本来以为没人听到的,结果云闲竟然把脑袋探过来,道:“小意思!”
“……”
即墨姝被吓了一跳。
十点五十,熄灯的铃声就响起来了。云闲把台灯关掉,爬到床上,也没有马上睡,而是突然道:“物理的卷子是只做最后两大题没错吧?”
姬融雪道:“错了。”
乔灵珊幸灾乐祸道:“是除了最后两大题全做,明天课上评讲。让你上课不好好听,云闲,你完了!”
云闲发出死鱼般挣扎的呼吸声,不可置信道:“我就感觉有点怪……完蛋了!怎么都没有人提醒我啊?!”
“现在我提醒你。”姬融雪冷静道:“明早第一节
物理课。”
云闲:“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绝望呐喊和风轻云淡只隔了一秒钟,很快便冷静下来,道:“没事。明天早点去抄吧。对了,即墨姝啊,你闹钟定的是几点?”
即墨姝正在默默听着,突然被叫到:“七点十分。”
“可以关掉了。”云闲说,“晨起铃是六点二十分响两次,到时候要洗漱、吃早饭,再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去,光走就要十分钟。早读课是七点二十开始。”
即墨姝:“那么早??”
“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六点四十分再起来。”云闲信心满满道:“换成跑过去的话,一分钟就到了!很快吧?明天要不要试试看?就是得吃完饭再去,不然容易低血糖……”
即墨姝:“……”
她真是很费解,为什么云闲能一天到晚都那么精力十足。真的是,从早到晚!她不累吗??
没人说话了,即墨姝刚想开口:“那午休……”
她才刚说了三个字,就听云闲用气声:“嘘!”
即墨姝心头一紧,突然,宿舍门又被缓缓推开了,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一个慈祥老婆婆的声音道:“几点了,不要再讲话了!”
没人应,宿舍安静地像是一潭死水。
“真是……每天都要聊到那么晚,早上又起那么早,身体怎么受的了?”宿管婆婆把门关上,一门之隔,又传来她打开隔壁宿舍门的声音:“还在唱歌?你们是在开KTV吗??快睡觉!”
寂静中,云闲小小声道:“明仁婆婆每天这个时候会来查寝的,被她抓到很可怕。”
即墨姝道:“会怎么样。不让我上课吗?”
“大家都说明仁婆婆以前有点背景,是混过的,脖子上有一道刀疤,身手利落,还拿板砖砸过想闯进女生宿舍的建筑工人,血花四溅。”乔灵珊悄声道:“要是被她抓到的话,她会念死你的。早上出门看见你就念,晚上回来看见你还念,念念念……可怕不可怕?”
即墨姝:“……”
这前面半段和后面半段有任何联系吗?!她还以为会被板砖砸!!
这里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
次日,即墨姝在铃声响起时准时下床。
又或者说,她是第一个下床的。因为她担心自己和她们挤在一块儿,到时候又要分出个前后。
清晨的风有点凉,一吹困意就被吹跑了大半,下一个进阳台的是姬融雪。即墨姝见她一脸起床气的样子,没主动搭理,两人就站着安静刷牙漱口。
架子上的洗漱用品也能看出来每个人的性格差异很大。即墨姝用的是电动牙刷,这些都不是她自己选的,姬融雪的就是纯色普通牙刷,毛巾也是崭新崭新的,乔灵珊的牙刷杯子上有鲜艳的小花小草图案,云闲的……
云闲的像个鸡毛掸子。
“不是用成这样还不换。”姬融雪解释道:“是她用过的,留下来刷瓷砖和水槽用了。”
即墨姝发现这个人明明不爱说话,但却总是能发觉别人在注意什么。
云闲说六点四十起来,还真就六点四十才起,在上头呼呼大睡,即墨姝关上门,犹豫了一下,没有顺着人流去食堂,而是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瓶牛奶,往教学楼走去了。
一中是半走读半寄宿学校,住宿生将近要占三分之二,也算闹中取静,高墙外面就是居民楼和小吃一条街,成绩在全省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班级里人还不多,第一节
是物理课,有个助教正在调整课件,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只看眉眼,长得相当英俊。
是该收作业的时候了。
即墨姝坐在第四排的最后面,她还没跟上进度,作业上一片空白,只写了几题。有的课代表直接跳过了她,直到那个眼睛弯弯的短发男生站到她桌边,问:“生物作业要交吗?”
是荧光笔特别多的那个。
即墨姝心想,她原本还以为这个人肯定成绩比较差,竟然还是课代表?不过也可能只有生物一科比较好。
那男生笑了笑,说:“我叫薛灵秀。”
他的笑乍一看如沐春风,却好像根本没到达眼底,跟班主任黎建业有点像。
“不交。”即墨姝道:“黑板报是你画的吗?”
“是。”薛灵秀见她不交,也没说什么,又补充道:“那条狗不是我画的。是云闲画的。你知道云闲是谁吧?”
即墨姝道:“最吵的那个。”
薛灵秀的假笑一下子真心了几分,露出个“你很上道”的表情,身后传来篮球拍打声,他那点真笑如潮水一般褪去,如果没控制住,即墨姝毫不怀疑他要对着自己翻一个不怎么优雅的白眼。
“班会上说过多少次,下课时间不要在班上打篮球。”他没回头,道:“某些人耳朵是聋了?”
祁执业刚把篮球放到桌下,刚才那声只是球掉了,莫名其妙道:“打篮球?我这算是打?而且班上现在有几个人!”
薛灵秀:“我说某些人,说你没有?”
祁执业黑脸道:“拿着篮球的就我一个好吗!”
薛灵秀:“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祁执业:“薛灵秀,你找茬是不是?你想打架?”
在说到“你想打架”之前,所有人都只是一副吃瓜表情在听,一听到这两个字,立马就有人上来劝了,“哎呀,大早上的不要火气那么大。”
祁执业人高马大站在那,还有点冤枉:“是他先说我的!”
薛灵秀道:“那只是礼貌的提醒。”
还有人在旁边拱火:
“祁执业,是不是你昨天赢了校草投票,某人不高兴了?贴吧上有个刚注册的小号在下面说你体育生胸大无脑,选的人都没品味,被骂了三十条!”
“其实差距也没有特别大,也就差了五十票吧……薛同学不要伤心,下次还有机会。”
“那个小号昵称好像叫做‘怎么全是傻狗’。”
“呃。我感觉我知道是谁了。”
“我也知道了。这也太明显了……”
薛灵秀的脸也黑了,咬牙道:“……那不是我!”
不管到底是不是他,但显然大家都乐见是他。